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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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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章

宋長明何曾受過這樣的氣。從小到大,除了皇上,他不曾給任何人認錯,即便是父母兄長。做錯事時,受罵挨打是常有的,他習慣用沈默表示妥協,但認錯的話從未說過。

小時候,他因喜歡朋友的纏金銀劍不得而將對方打得頭破血流,被兄長揍了一頓,然而最終的結果也不過是父親攔了下來,並要他在佛堂磕頭下跪作為不再犯的保證。長大後,父親兄長被殺,他一路南下,路上遇到諸多無可奈何之事,寧願挨餓受凍,亦不曾說過半句軟話。

現在,他女兒的丈夫,當著所有人的面,要他跟一個毫無家世根基的妾室認錯。

這是一種侮辱。他毫不客氣地瞪著趙揚,沈聲隱隱怒道:“她只是一個妾室,是和奴婢一樣的人,而我是你妻子的父親,你就這樣尊卑不分麽?”

“殿下,算了……”阿碧聲音很低,幾乎要聽不見。她小心地拉著趙揚的衣角,仿佛一只毫無攻擊力的幼貓那般脆弱,只要有人稍微一使勁就可以擰斷她的脖頸。

趙揚輕輕握著她的手,將那只在他衣角上移動的柔軟的手包在掌心,動作是那樣溫柔,看的宋知淑心中憋悶,眼睛裏直犯酸。

“我說過,有我在,永遠不用害怕。”他對阿碧輕聲說道,再次擡頭看向宋長明時臉上又恢覆了方才的冷若冰霜,“方才你也說了,聖旨已傳,我如今是五皇子,五皇子的妾室可比一個因罪被廢為庶人的岳丈要高貴的多。”

宋長明的臉色陰沈,無法接受趙揚這樣的話。明明是因為自己,趙揚才從一個世子變成了五皇子。可他非但沒有感激之心,卻如此羞辱自己,簡直是一條忘恩負義的蛇。

“五皇子,你忘恩負義了……若沒有我,你還是區區一個世子,如何能做五皇子?”他咬牙道。

“笑話!”趙揚的聲音陡然拔高,將懷裏的阿碧嚇了一跳。他拍拍阿碧的背,溫聲安撫她,待她安心後才看向宋長明,涼涼道:“我做五皇子,是因為我本就是皇上的兒子。而你拿出那張遺書的目的,是為了給自己脫罪,我的身世只是你用來脫罪的趁手的工具。我從未要求過你什麽,也不欠你什麽。”

宋長明心中憤恨,“可我到底證明了你的身世。”

趙揚對宋長明這樣所謂脅恩以報的意圖十分不恥,更何況,他不認為這是恩,“那只是一個引子,真正證明我身世的是楚嬪和韓嬪宮女的證詞。”

“你……”

趙揚擡手打斷他的爭辯,面無表情地道:“岳丈大人,承認吧,你是為了救自己,我的身世只是你的工具,被你利用,否則你又何必揣著那遺書那麽多年,今日才願意拿出來呢?”

宋長明一時無言以對。趙揚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內心的隱秘,將他身上那層偽裝狠狠撕開。

多年來,宋長明拿著這封遺書,從未有想過讓它大白於天下,證明趙揚的身份。一來是上面所寫之事於陛下聲名不利,分寸的把握直接關系到他的升遷,甚至是性命,二來,也是更重要的一點,他何必為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證明什麽呢。直到趙揚娶了知淑,一切都不同。他是皇子的岳丈,一旦陛下要他的性命也可脫罪,而且,有一天,趙揚登上帝位,他便是皇後的父親。

他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盤算,而趙揚明明白白地戳破了這一點,不留餘地。如今趙揚還沒有罷休,一心要將他的尊嚴踩在腳下。

“現在我是五皇子,為了知淑,願意庇護你們,但並不意味著你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安順侯府已經沒了,這裏是五皇子府。若你不願意待在這裏,盡管看看,偌大的上京,還有哪裏能庇護你。或者,你還是想像二十年前一樣,一路南下,再找到一個秦蓁幫你重振侯府?”說到此處,趙揚頓了一下,恥笑道:“可是岳丈大人,你不再是少年郎,已經不能再通過俘獲一個女人的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了。”

“你……”宋長明雙目怒睜,眼中是濃濃的恨意,猶如兩團烈火,恨不得撲上去將趙揚撕碎。他怎麽敢跟自己這麽說話?!他不是一條蛇,就是一頭狼,一頭隨時都要反咬他一口的狼。從前,自己被他的表象所迷,錯信了他,現在終於窺得他的真面目。怎麽沒有想到呢?宋長明惱恨。一個少年郎能在吏部考功司游刃有餘,怎會是一個簡單之人呢?

若放在以前,他定要狠罵趙揚一番,然後狠狠地報覆。可是現在,那些洩憤的難聽的話到了喉嚨卻忽地停滯了,在他的理智之下被咽進了肚子。

他當然可以一走了之,可正如趙揚所說,他無處可去。無論是陛下,還是秦家,恐怕都在等著要他的性命。即便茍活,但他已經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如何真去做一個庶人。五皇子的府邸,是最好的安身之所。還有……知越。如果自己不在,知淑恐怕不會真心對知越,那侯府的希望便是真的沒了。

他站在原地,一言不發,臉色陰沈,不願服軟,也無法離開,只是死死瞪著趙揚,怨毒的目光仿佛要在趙揚身上戳出窟窿來。可趙揚恍若不曾看到,兀自柔聲地跟阿碧說話,聽著是午膳用點什麽或是黃昏去哪裏游玩這樣的小事,完全不將他放在眼裏。

宋長明身體僵直,毫無辦法。

最終,他生平第一次,慢慢地,用盡全身力氣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閉上眼睛,面若死灰,從喉嚨中擠出了那幾個字,那是連父親和兄長都沒有聽過的話。

“阿碧……姑娘……方才我……言語……有失,你……別往心裏去。”

身體中有什麽東西徹底碎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除了趙揚。趙揚輕輕地笑了一聲,又變成往日那個溫潤清雅的世家公子,朗聲道:“這就對了。”

他低頭問阿碧,“你可聽見了?”

阿碧輕輕地點頭,“嗯”了一聲。

“好。”趙揚非常滿意,對宋長明道:“岳丈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你能這樣,我很高興,請吧。”他伸手做了“請”的手勢,然後摟著阿碧先行踏進門檻,揚長而去。

宋長明艱難地擡起頭,感覺到脖頸發酸,疼得厲害。明明還不是年邁的時候,怎麽就這樣了。他心裏倏然覺得害怕,有種風雨欲來的恐慌。

見趙揚走了,眾人這才長舒一口氣,松懈下來。蘇臨英走到宋長明身邊扶住他,見他面色蒼白如紙,不禁心中擔憂。宋長明說了句“無礙”,將她推開,他不接受自己是需要人攙扶的弱者。

宋老夫人看著趙揚二人離去的背影,對於宋知淑默許的行為甚為不滿,忍不住抱怨,“這是給我們下馬威呢!知淑,你也不管管?”

宋知淑勉強笑了一下,“祖母,算了,畢竟是父親不對,不該訓斥阿碧。”

“也不知那姑娘有什麽魔力,將楚揚迷得團團轉,我看那做小伏低上不得臺面的模樣,一點兒都比不上你。”宋老夫人身體不好,年紀大了,又在牢裏走了一遭,如今眼神不大好,離得遠些就看不清東西。

蘇臨英看出來了,隱隱猜出一些端倪,但並未細究,將那些猜測都咽了下去,永遠藏在心底。知道太多不是好事,她從很久之前就懂得這個道理。

“祖母,是趙揚,不是楚揚。而且,您不該直呼他名諱,一定要記住了。他已經是五皇子了。”宋知淑蹙眉囑咐道,說完吩咐管家和仆婦帶眾人進去,自己親眼看著侍衛將重傷未愈的宋知文從馬車上擡下來,又擡進府裏,最後深深吸了口氣,跟著一道踏進門檻。

經過這一場風波,宋長明在永平侯府中果然安分許多,看到阿碧都是繞道走。在永平侯和夫人質問他將趙揚當作工具利用時,他也只是唉聲嘆氣,不曾反駁一句。似乎在所有人眼裏,宋長明真的變了。然而,當夜深人靜時,他總是對宋知越道:“記著,總有一天,你要重振安順侯府。”

案卷之事已了,殿試重開。

應選的士子中,宋知文的名字換成了龍彥。聖旨傳到龍威鏢局時,他正在林國公府附近徘徊。一炷香後,他仍然轉身離去,就像前幾天聽聞侯府抄家所以急急趕來見她一樣。

回到鏢局後,一眾鏢師都簇擁過來高聲歡呼著,如眾星捧月一般,滿臉的興奮。

“龍彥委實厲害!居然進殿試了!晚上可得好好喝一杯!”

“就是!一定要喝!我早說了,龍彥是個有才學的,哪像我們,一身武夫氣!”

“是是是,你說的對!要我說,這次殿試,龍彥肯定能當個探花!”

“要當就當狀元,當什麽探花?!”

“就剩幾天了,你快些溫習課業。都快那該死的侯府,耽擱了龍彥好些時候……”

說話的人忽然噤聲,極不自然地咳了一下。

龍彥道:“無妨。”

“不是,”對方搖了搖頭,面露難色,指了指不遠處石案邊的兩人,“宋家姑娘和林世子在等你。”

宋家姑娘?龍彥心頭一跳,順著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熟悉的溫柔的笑臉,還有她身旁那個家世武功都要勝過他的少年。

林宣道:“接旨吧。”

很久前傳旨太監宣讀完就離開了,但龍彥回來,禮數還是不可缺。他鄭重地跪下,雙手舉起,從林宣手中恭敬地接過聖旨,最後慢慢起身。

原來陛下知道了一切,如今特意宣他去殿試的,怪不得叔叔們那麽高興熱鬧。龍彥看過聖旨後,心緒覆雜地合上了。殿試,選官,這是每個科考之人的終點,他當然該高興。可同時,這也意味著,安順侯府真的完了。錯謄試卷之事,聖旨上寫的清清楚楚。聽說,侯府的人被放出去了,但安順侯府卻再也回不去了。他不喜歡安順侯府,但這樣的局面不是他想看到的。

“為什麽?”避開眾人,宋清問他,“宋知文和你的文章換了,你肯定早就發現了吧?為什麽不告訴我,不告訴林宣?”

龍彥目光微閃,平靜地道:“我不能和世子去爭,惹怒了安順侯,於我而言不是好事。”

“上次我問你,為何不這麽說?”

“我說了,世子妃就會幫我麽?”

宋清怔住。是啊,雖然當時龍彥矢口否認,但她已經知道真相,還是選擇保持沈默,希望這一切都不要有人揭破。在她心裏,那一桿秤本就是偏的。

她以為龍彥有什麽難言之隱,原來龍彥是清楚連她自己都後知後覺的偏心,所以才拒絕告訴她。內心隱秘的自私被人戳破,宋清無言以對,長久以來的愧疚感瞬間沖破牢籠,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密不透風。

“世子妃。”龍彥坦然道:“龍彥不介意這些,您也別放在心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珍視的東西,在公理面前,世子妃會選擇自己的家人,這是人之常情,這沒有錯。”

然而宋清不知道的是,上次她來問龍彥時,龍彥就已經察覺到她知道了什麽,後來也發現宋清選擇了自己的家人。雖然心中早有準備,但當真的一切風平浪靜時,心中的那股酸澀還是溢了出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她也不知道,龍彥保持沈默不是怕得罪宋知文,惹怒宋長明。他確實受到了脅迫,但那脅迫針對的卻是另一個人。

“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這道理你應該明白。林宣不可能永遠保護她。宋清害死了我的母親,我早就想殺了她。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想要她的命。但若是你願意用你的三年來交換,我可以放棄這個想法。”

街對面的二樓戲臺上,宋清正坐在雅間,愉快地吃著點心,看著新出的折子戲,不時和齊珠華說著什麽,臉上的笑容耀眼,如同那天的陽光一樣。

而他身邊,是一個肅殺的侍衛,弓弦已經拉滿,箭頭淬了毒,直指宋清的心臟。

殺了她,你也跑不掉,林宣不會罷休。他想。

但是他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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