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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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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去年因為水災,秋闈暫且擱置。如今水災已平,受災三地重建,各地河堤加固,暫無水災之患,於是朝廷下令開科舉,依次開始鄉試、會試和殿試。

此次,照舊是禮部總理,中書令監理。依制,鄉試的主考官是禮部左侍郎及右侍郎兩位。因右侍郎調回老家,空缺的主考官之位遲遲未決,最終經過一番商討後,落在了當朝太子身上。太子是未來的皇帝,輔政多年,科舉乃是為國招攬人才,太子監考,名正言順。不出意外的事,此事又往景王殿下心裏紮了一根刺。

十年寒窗,在此一舉。告示張貼這日,各州縣的讀書人紛紛上京趕考。上京城內,客棧費用水漲船高。而各大世家,也都開始在讀書人中挑選目標,作為日後拉攏的對象。作為被挑選的人,許多往往也都是樂意的,尤其是寒門之人,甚至主動尋門路去遞名帖。只靠才華進入朝廷,無人提攜,實在艱難。若有世家的青眼,來日仕途便平坦許多,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共識。即便他們曾經在文章裏諷刺批判,但心底裏,許多人都艷羨諷被刺批判的一方。比如當初的章成,一篇《貪嗔癡恨賦》名滿天下,可還不是想通過婚事投靠安順侯府的大門?

尋求庇佑,是人之常情。只要不失良心,就沒有錯。這樣的事,宋清不意外,也早已習慣。她看著上京城內那些形形色色的讀書人面孔,不禁想起自己當年備戰高考的模樣。而自己的努力,和這些人的十年寒窗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不知不覺,在那些素衣秀才的身上,她又想起了一個人。

龍彥。

他縱有才華,也無緣此次科舉。父親離世,按孝道應當守孝三年。兩年之內,他大約是不回上京了。自從龍四死後,她再也沒有見過龍彥。雖然龍四罪無可恕,雖然龍四是自殺的,可是畢竟,他是龍彥的父親,龍彥曾經用自己的命來請求她。但她沒有做到。好幾次,宋清經過四平巷街口,都停下腳步往那邊看去,但終究沒有去問問。她深深嘆口氣,將這件事暫時拋諸腦後。

太子忙碌起來,陪林瑤出去的時候少了,她便在家安心繡婚服,等著出嫁。她說繡娘繡的婚服雖然好看,但到底沒有自己的心意。林瑤出嫁在即,宋清也開始接手管家之事,跟著林瑤和管家和賬房等人看莊子和賬本,每日甚為忙碌起來。

這日終於得空,宋清和齊珠華約著看戲喝茶。兩人說了一會兒,齊珠華便提到了宋知文。宋知文,宋清都快忘記他了。

她這段日子過的實在高興,早把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放在一邊了。現在一想,宋知文確要參加此次科舉。他的文章在學堂裏向來是被夫子誇的,因此對科舉一道信心滿滿,只待上榜便可名正言順進入仕途,正如在書裏面所寫的一樣。

“他能考上。”宋清無所謂地笑笑,“不過他就算考不上,也跟我沒什麽關系。”

齊珠華搖搖頭,嘆笑道:“你啊,向來看得開。若有人知道,只怕要難受了。”

宋清以為她說的是衛安,但沒想到齊珠華接下來的話,讓宋清怔住了。

“龍彥回上京了。”

“他?”宋清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

“你竟不知道?”宋老夫人壽辰上的事,瞞的很死,齊珠華並不知道內情。在她看來,龍彥教導宋清詩文數月,總不至於回京了都不說一聲的。

“的確不知。”宋清抿了一口茶,掩飾這突如其來的尷尬。她放下茶盅,戲謔道:“華姐姐,你方才這兩句話說的,林宣聽到了,怕是要誤會。”

“那他可能不止誤會這點了。”齊珠華指著出現在樓梯口淺灰衣衫的清瘦男子,慢慢道:“真是邪門了。”

的確邪門了。剛說到龍彥,他就來了。若非齊珠華後半句,宋清幾乎要以為這兩人是串通好的。但顯然這是個意外。因為龍彥看到她們時,眼睛微微睜大,然後很快垂下眼皮,走近前來緩緩作揖,“見過齊小姐,世子妃。”

“倒不曾知道你愛看戲。”齊珠華調侃道。

龍彥挺直腰背,微笑道:“齊小姐說笑了。今日來是給汪公子送東西罷了。”

齊珠華不解道:“汪公子那等不學無術之人,你怎麽和他攪合到一起去?”

“他請我為他做文章。”

聞言,齊珠華明白了。汪公子寫不出文章,被自己父親罵,便找了龍彥幫著寫一篇應付。此刻,汪公子正在某個雅間裏聽姑娘唱小曲,龍彥怕是也不願,可是沒有法子。他是平民,對方是世家公子,他沒有說不的權力。

將做好的文章給汪公子的隨從後,龍彥又返回二人身邊和齊珠華寒暄幾句,等要走的時候才道:“齊小姐,世子妃保重。”

宋清忍不住道:“彥師父。”

“宋小姐,在下只是讀書人,算不上做誰的夫子。”龍彥淡淡道,話語間有種不容忽視的疏離。雖然從前,龍彥待她也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好友,但這種刻意拉開的距離感卻從未有過。

秦蓁之死,龍四罪無可恕。可對於龍彥,她卻不能真正做到坦誠相對。龍彥曾經真心以為她是請教詩文的,也是真心教她的,而自己從一開始就存著心思。即便是事出有因。因為龍彥自始至終是沒有任何錯處的。他的內心太純粹,太正直,這也是宋清無法完全放下的原因。

望著龍彥離去的背影,齊珠華搖搖頭,調笑道:“他那樣刻意不與你說話的模樣,不止是林宣,連我也要誤會了。”

回府路上,馬車經過四平街,還是停了下來。宋清獨自走到龍威鏢局的門口,看見幾位鏢師在裏面喝酒大笑。似乎,和從前沒什麽分別。

有人認出了她,走上前來躬身抱拳笑著,問她可是要找龍彥。她想了想,終是點點頭。那人要去叫,宋清又忽然攔住他,問道:“他不是該在肅州為父守喪麽?”

“是,但誰承想龍鏢頭竟不是他生父!他生父另有其人,龍鏢頭只算養父。養父離世,便守喪一年。他命好,剛好趕上此次科舉。”正說著,那人自知失言,忙呸呸兩聲,點頭哈腰道:“瞧我這嘴!宋小姐見笑了。”

宋清楞在原地。龍四不是龍彥生父?怎麽可能。若非親生兒子,龍四又怎會為保全他的前途而自己了斷?

“他生父是……”

“好像叫什麽……閆懷吧……我那天進去,看見龍彥給他立了牌位。”

閆懷?!龍彥竟是閆懷的兒子?!龍四這麽多年,都替閆懷在養兒子?!這個事實,一時間超出了宋清的認知。在她心裏,龍四是個惡人,是個自私的人,自私到只在乎自己的兒子,而不顧別人的性命。可是,忽然間,這個兒子是別人的,而且是那個被他害死之人的。這簡直太荒謬了……那龍彥,他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到底是怎樣的心情……

“叔叔,”龍彥走了出來,對那人道:“你喝多了,回去吧,我送世子妃出去。”

那人走了幾步卻沒真去喝酒,而是躲在墻後朝兩人看來,其餘幾人也都放下酒盅,一副看好戲的模樣。這樣被窺探的感覺,龍彥很不喜歡。他微微皺著眉,“世子妃,你不該來。”

宋清開門見山道:“你在怪我吧。你父親的死,我……”

“世子妃不必解釋。”

這是龍彥第一次打斷她的話。他輕輕握緊拳頭,卻並沒看著宋清的眼睛,而是視線望向別處,“林世子告訴我,父親是自裁,我信,此事與世子妃無關。況且他是有罪之人,我不該怪你。”

“那你為何刻意疏遠?”

龍彥沈默了。片刻後,他靜靜地道:“我後來想了許多。世子妃當初要我教習詩文,並非看重我的才華,並非真的喜歡詩文,而是想要接近我。這樣,對於要父親說出真相一事,才更有勝算,對嗎?”

宋清沒有反駁,認真聽他說。

只是這樣的默認還是讓龍彥心中一緊。他忽視這種不適,繼續道:“如今,父親已經說出真相,也已經償命。世子妃又何必再來找我?我自問應當是沒有可以……利用的了。”

利用?……聽到這兩個字,宋清心裏也有點不好受。她蹙眉搖搖頭,對龍彥道:“事出有因,你既然明白,我也不再多說。只是,有一點我必要說清楚才好。龍彥,我確實有看重你的才華。從前是,現在也是。你是才學之士,是正直的人。很多人讀書是為了仕途,但我相信你不僅僅是為了仕途,也是為了公理正義。你要好好參加科舉,要進入朝廷,要成為你想成為的那種人。”

龍彥心頭一震,終於轉過頭來看她,“世子妃來是為了說這些?”

“是。你父親的事,我們都清楚,多說無益。你如何看我,我都認。但是,別為了這些事傷身。你的路在科舉,在朝廷,在大周,不在過去。”宋清靜靜地看著他,沈聲道:“一定記得,做你應該做的事情。”

她這樣說,龍彥心中微微動蕩,有一絲熱血湧動,將那些一年來的積郁都壓了下去。他胸口的濁氣慢慢散開,整個人釋然開來,不知要說什麽,好半天才吐出一個好字。

宋清走到門口,龍彥忽然叫住她。

“世子妃。”

宋清轉過身來,看著他。

“保重。”

“好。”

“男女有別,你既已成婚,以後凡事註意分寸,以免給自己招致流言。譬如這裏……”他頓了一下,似乎是下了某種決心,“還是別來的好。”

“好。”

宋清走了。龍彥看著她的背影,楞了很久,直到有人過來拍拍他的背,粗聲笑道:“還惦記呢,人都成婚了,嫁的可是國公世子。”

“我沒有。”

“哪裏沒有。你方才想對她說的不是這個,我都看出來了。想說什麽?快跟叔說說,哪天見了世子妃叔給你傳個話……”

“叔叔酒吃多了,快回去罷。”龍彥沒有理他,兀自回去接著看書。不一會兒,他的目光都移到了角落那個玉蘭雕花盒子上。那裏面,裝著一個墨玉硯臺,刻著“天地仁心”,是世子妃送給他的。她已經是世子妃了,可以保護自己了。為什麽沒有把這個硯臺還給世子妃,龍彥不知道。

其實,叔叔有句話說對了。他想說的的確不是保重,而是別的。

“其實一開始,你不必刻意接近我。只要你告訴我真相,我會求父親說出一切的。”

只是這樣的話不必再說了。說出口,只會讓她更愧疚。他怪世子妃麽?不怪。就像她說的,事出有因,他理解。那他到底在介意什麽?也許還是那點小小的利用吧,他不該介意,但他還是介意了,他,並不是聖人。

腦子裏不知不覺又浮現出宋清方才的模樣。他回憶著她的模樣,她說的話,反覆回想著,努力去記住。不過,也無須記,那些場景和話都是如此清晰。

龍彥,我確實有看重你的才華……你的路在科舉,在朝廷,在大周,不在過去。他的心頭再次一震,身體內又充滿了某種力量,心中漸漸踏實起來。於是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書本,潛心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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