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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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一曲終了。琴聲止住,宋知淑緩緩起身,含笑對眾人道:“讓諸位姐妹見笑了。”

“哪裏哪裏,知淑彈的好極了。天上人間,再難有此妙音。”

“與楚世子的笛聲相和,當真是妙極了。”

“是啊,知淑姐姐和楚世子般配,樂聲也渾然動人,真讓人羨慕呢!”

眾人齊齊讚嘆。宋知淑略帶羞澀,“不過是多學了幾日罷了,諸位謬讚了。”

宋清的目光盯著不遠處的龍彥。他正與人談論什麽,微微躬著身子,可對方似乎不以為然,笑了笑擡腿就走。龍彥站在原地,幾分尷尬。

“看什麽呢?”羅柔走過來。

“沒什麽。”宋清收回目光,淡淡道。

“知淑,”羅柔忽然高聲道:“你這位長姐方才詩不錯,不知琴彈的如何?有你這般好麽?”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宋清身上。

宋清:就挺突然的。

“我長姐素來不怎麽彈琴,阿柔你是知道的。”宋知淑微微笑道,心中已是迫不及待。詩文宋清不會做,可背。但彈琴就不是了,須得自己親手。她就不信,一向沒有碰過琴的宋清還能不出錯?

“是嗎?方才我等都以為宋大小姐不會作詩,結果她背了一首詩得了齊先生賞識。如今,雖然宋大小姐不會彈琴,但或許,能給我們一些驚喜呢?”

楚揚看著宋清,想替她駁回羅柔。但顧及到自己的身份,還是沒有作聲。

“羅小姐若想給大家驚喜,不如自己親自彈一首,何苦拽著別人?”林宣大步走來,甚是不悅。

“宋大小姐從前不曾獻藝,譬如璞玉,不為人知。如今,我為她博個機會,也是好意。林公子說話為何如此夾槍帶棒?”羅柔怒道。

林宣嗤笑一聲,“獻藝?宋大小姐又不是歌女,獻什麽藝?……嘶……”

冷不防的,林宣又被自家阿姐拍了一下,責備聲響起,“少說幾句!”

不僅羅柔,宋知淑臉上也是一陣青一陣白。獻藝?歌女?那方才當眾彈琴的宋知淑又是什麽?楚揚罕見地沈下臉來,“羅小姐,林公子,慎言!”

林宣瞟了楚揚一眼,憤憤不平。他最煩這樣裝腔作勢的人。

“說了好些,不如咱們聽聽宋大小姐的吧。她若彈,那便彈。若不彈,也便罷了。今日詩會,大家和和氣氣的,不必為這些小事鬧得不快。”林瑤道。

宋知淑福了福身,眼眶微紅,“林姐姐說的是。”

羅柔也道:“林姐姐說的有理。若宋大小姐彈琴覺得為難,丟面子,也就罷了。世家大族,不會彈琴的貴女,倒也挺多。”

細碎的笑聲響起。再傻的人也能聽出來,羅柔這話,就是在取笑宋清。

琴者,技藝不重要,重要的是修身養性,端重持家。因此所有世家貴女無論嫡庶,都需學琴,即便技藝不精湛,但總要有幾首拿得出手,日後也好上臺面。諸位世家貴女中,不會彈琴的,恐怕也只有宋清一個了。

這已然不僅僅是會與不會的事情。

“羅小姐,你口口聲聲世家貴女,不知你父親是哪位?”林宣冷聲問道。

羅柔啞然,“禮部左侍郎……”

“別說了……”林瑤拍了林宣一下,試圖讓他住嘴。可林宣瞧羅柔不順眼,說的話也是十分不中聽,心裏早冒了火,根本聽不進去林瑤的勸告,繼續道:“哦?禮部左侍郎應當沒有大理寺卿安順侯官位高吧?”

羅柔怔住,聲音低下去,“沒有。”

“這就奇了。”林宣輕笑一聲,“宋大小姐是大理寺卿安順侯的女兒,羅小姐是禮部左侍郎的女兒。羅小姐雖年長一歲,但若論起尊卑,羅小姐恐怕還得恭恭敬敬叫一聲宋大小姐。如今,羅小姐話裏話外都譏諷宋大小姐,難道羅大人就是如此教養你的麽?”

仿佛無形的一巴掌打在臉上,羅柔覺得難堪,無所適從。林宣說的是事實。羅柔何嘗不知父親的官位關系到子女的尊卑。

可平日裏宋清一向懦弱,羅柔又和宋知淑交好,時間久了便漸漸忘了宋清的身份,或者說,是不在乎宋清的身份。宋清自己都唯唯諾諾的,羅柔又怎麽會敬她?

林宣這幾句話,讓眾人都重新想起來這一點。是了,宋清是安順侯府的嫡長女。無論安順侯心裏如何想,無論宋清如何,她始終都是安順侯府的嫡長女。羅柔一個禮部左侍郎的女兒,又憑什麽去譏諷一個侯門嫡長女?

“放肆!你怎可詆毀羅大人?”楚揚怒道。

“詆毀?”林宣覺得萬分可笑,“羅柔對侯門嫡長女如此不恭,難道不是事實?楚世子就算進了禮部,也不至於被人蒙了眼睛吧?好歹宋清還是安順侯府的人,你又是安順侯府的賢婿,就容人如此辱她?”

從頭到尾,宋清一句話還沒說,氣氛便已焦灼,火藥味越來越濃。林宣脾氣上來,誰也拉不住。若非要阻止他說話,他反倒會多說幾句。林瑤嘆了幾口氣,心裏已經在盤算回府如何跟父親交代了。

“林公子,羅柔並非本意。她與我自小交好,情同姐妹,與清姐姐也是如此。姐妹之間,只論情意,不論尊卑。平日裏鬧起來也是常有的事。”宋知淑緩緩道。一句話將尊卑化去,變成了姐妹間的玩鬧。

林宣卻並不放過她,揪著不放,直言道:“若我沒記錯,宋清才是你的親姐姐吧?有人眾目睽睽譏諷你這位親姐姐,你就這麽看著?”

“我……”宋知淑被堵得說不出話來,眼眶一下子紅了,泫然欲泣,“我不是這個意思。”

楚揚溫柔攬住她,然後看著林宣,怒不可遏,“夠了林宣!”

“楚世子還真是……”

“都在鬧什麽?”齊珠華回到此處,眼見著吵吵嚷嚷,不悅冷聲道:“都是世家的公子貴女,不是什麽市井潑皮,在這裏吵,成什麽樣子?”

她指著湖對面的空地,“那邊地方寬敞,林公子和楚世子幹脆打一架好了!再不滿意,帶你們去街上,當著上京百姓的面打?!”

有女使同她說了緣由,齊珠華掃了羅柔一眼,總覺得她今日怪怪的。她沒有理羅柔,對宋清道:“清妹妹,既然是為你吵起來的,你來斷一斷吧。”

“是,華姐姐。”宋清福了福身,靜靜地開口道:“林公子,楚世子,依宋清看來,羅大人日理萬機,對羅小姐疏忽教養也是有的。羅小姐譏諷於我,應當是自個兒心急說錯了話,與羅大人無關。是吧,羅姐姐?”

她看向羅柔,將包袱拋給了過去。這話越過了宋知淑和羅大人,直指羅柔。羅柔心中不忿,可當著眾人面,她譏諷宋清是事實,現下除了認下,不給父親惹麻煩,還有什麽其他辦法?

宋知淑也沒法替她說話,只是垂眸不語。

羅柔咬著雙唇,聲音極低,“是,與我父親無關。”

“好,羅姐姐坦蕩。”宋清灑脫一笑,“宋清也不是什麽不講理的人。若無人看見,也就罷了。可現下,當著眾人的面,羅姐姐既然譏諷我,不如同我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道歉?”羅柔猛然睜大眼睛,不可置信。這麽多人,她要給宋清道歉?這麽多年,宋清見她,那一次不是畢恭畢敬,那一次不是要看她的臉色,如今,她卻要給宋清道歉?!

然而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宋清和她的身上,宋知淑也幫不了她。羅柔心中萬般不願,幾乎恨不得立馬逃離這個地方,可是不能,她若真走了,就是丟臉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宋清面前,低低地道:“清妹妹,方才是我失言了,你別往心裏去。”

“好,羅姐姐爽快!”宋清笑笑,“你既道了歉,我便不往心裏去。你與知淑情同姐妹,自然與我是姐妹。方才知淑所言,我不十分同意。姐妹之間,是論情意,不論尊卑,但也要知禮守禮。若打著姐妹的幌子,出言不遜,且不覺有錯,便算不得姐妹了。”

“宋大小姐說的是!”

“是!的確如此!姐妹之間,不可隨意出言不遜。”

“若隨意妄言,豈不是有傷情意?”

眾人紛紛道。越來越多的聲音,就像是巴掌一樣,往人臉上扇。宋知淑心中一寒,她甚至分不清,那些人到底是在說羅柔,還是在說自己。

羅柔更是難堪,卻也只能低頭道:“清妹妹說的是。”她再也呆不下去,轉身就要走。

宋清卻攔住她,笑得明媚又張揚,“到底還是一張琴惹出來的事,羅姐姐不是要聽我彈琴麽?不妨聽完再走。”

羅柔訝然,一時竟忘了難堪,“你會彈琴?”

“琴的確不會,琵琶倒是會一點。”宋清走到不遠處一個抱著琵琶的姑娘身前,溫聲道:“姑娘,琵琶借我一用,可好?”

這姑娘看了半天戲,如今見宋清要琵琶,爽快地遞給她,“小姐請便。”

“多謝。”宋清抱著琵琶,就坐在宋知淑的琴邊,神色莊重。

鏗然一聲,蒼勁有力,接著是珠落銀盤,柔中帶剛,激蕩決然,略帶一點絲絲的蒼涼。

萬籟俱靜中,只剩下琵琶聲流淌。恍惚間,人聲鼎沸,君王檢閱,壯士離家。送行的民眾湧到城外。藹藹雲霧下,人心激蕩,視死如歸。

這是入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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