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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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這麽走著,一直往前走,穿過熱鬧的大街和人群。四月的陽光曬在身上,暖烘烘的。

也許是太久沒有和人交心,也許是那天的天氣太好,在那些煙火和喧囂中,身邊一直有人同行,宋清心裏莫名多了些安寧和依賴,就好像冬日裏屋內緩緩燃燒的炭火。

林宣不住地瞧宋清的右手,越瞧越覺得那白布礙眼,終於忍不住道:“宋清,要不本公子給你叫個馬車坐著?別累倒了又說是本公子害的。”

“哪能啊?”宋清淡笑道:“多謝林公子好意了。我想再走走,走累了再坐馬車回去。”

“為什麽?”

宋清佯裝嘆息,對林宣晃了晃她受傷的右手,苦巴巴地道:“一想到回去要同人解釋,就煩的慌。”

林宣感同身受地點點頭,表示十分理解。“同道中人,我每次同我父親解釋,也煩的慌。”

“林國公?”

“什麽國公?”林宣不屑,“在外面穩重自持,回了府打我比誰都狠。”

想到林宣一個大男人在府裏被自己父親揍,宋清不由笑出了聲,“林公子若是文成武就,也許能少挨幾頓揍。”

林宣沒理會她的取笑,仿佛看透人生真諦一般,“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本公子生平最見不得假惺惺的人,或者是為了什麽東西委屈自己。想做什麽便做什麽,這樣活著才好。”

說完人生真諦後,林宣開始講起他小時候的一些豐功偉績,比如翻了哪家的院墻摘桃子,和誰逗蛐蛐贏了一把好刀,或是在某個賭場連贏二十局,創造了上京城的賭場神話。

這位林國公府的小公子,沒什麽錦繡文章,翻墻、鬥蛐蛐、擲色子,卻甚是精通。這些在旁人眼裏嗤之以鼻的紈絝子弟行徑,在林宣眼中都是他的功績。

他絲毫不覺得羞愧,反倒洋洋得意。宋清聽著這些事,也覺得甚是有趣,一時間忘了掌心的疼痛和府裏的事,笑得前仰後合。

走了很久,宋清終於累了。林宣喚王三叫來一輛馬車,讓宋清坐上去,自己騎馬在不遠不近地跟著。宋清也沒趕他,任憑他在後面跟著,心裏是暖的。她靠著車廂壁閉目養神,聽著外面的喧囂和達達的馬蹄聲,漸漸發困。

“給你。”簾子撩開,一壺青梅酒送了進來。宋清清醒過來,一看見這東西便猛然往後躲著,手心也跟著疼。林宣瞧見這反應,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會兒的事情,聽說是青梅酒壺的碎片傷了她,於是將酒壺又收了回去,臉色也不太好。

宋清探頭出來,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林公子。”

“是我忘了,要你道歉做什麽?像是本公子欺負人一樣。”林宣滿不在乎地將青梅酒壺交給王三,手裏將韁繩攥得更緊了。

馬車吱呀吱呀地行駛著,宋清眼皮越來越沈,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到了安順侯府後門的巷子口,林宣叫她下來,她沒應。林宣便撩開簾子,發現她已經睡著了,剛要叫出口的名字也那麽咽了回去。

她睡著了,很安靜,既不是他記憶中的畏畏縮縮,也不是他最近看到的肆意張揚,更像是一只睡著的小貓或者小狐貍,毫無攻擊性。林宣仿佛能看到這小動物對著太陽露出了軟軟的肚皮,毫不設防,完全察覺不到周圍的半分危險。

不知不覺,他的肆意和放縱都沒了,只剩下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溫柔。他就這樣等著,就這樣看著,直到一陣風灌進來,宋清醒了。

宋清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張俊美桀驁的臉。二人四目相對,林宣滯住,忙丟開簾子。宋清整個人怔住,神思回籠後才想起今天的事,方小心翼翼地下了馬車。

她正要同林宣道別,餘光忽瞥見不遠處的拐角有一個人影。定睛細看,那人影又不見了。

“在看什麽?”林宣循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蕩蕩的小巷,一個人也沒有。

“沒什麽,今日多謝林公子了。”宋清笑道。

“無妨,我的馬驚了你,送你回來也是應當。”

“林公子若在國公面前也是如此明事理,或許國公……”

話還沒說完,林宣就打斷了她,“啰裏啰唆,管家婆似的。你好好養傷吧,總歸是個貴女,帶傷多不好。”

這種細微的關懷讓宋清心裏很暖,她彎起唇角,望著林宣的臉,溫聲道:“好。”

她說話時,這樣溫柔,讓林宣忽然有些不自在。他覺得今天怪怪的,自己怪怪的,宋清也怪怪的,一切都不對勁。然而他好像並不排斥這種不對勁,反而有些受用。

他裝作無所謂的模樣轉身上馬,又扭頭看了宋清一眼,眼神飄忽,“宋清,本公子騎馬驚了你,算是欠你一次,他日你若有求於本公子,本公子也不是不能幫你。”

話音剛落,林宣就用力甩了下馬鞭。黑馬一聲嘶鳴,奮蹄疾弛,很快就消失在宋清的視野中。馬車也跟著離開了。

雖然是個紈絝子弟,但人似乎還不錯。宋清不自覺地笑著,轉身往侯府後門走去,身後卻傳來一個分外熟悉的聲音。

“清兒。”

是楚揚。

但是……很奇怪。明明是這具身體日思夜想的人,可如今,她的心裏沒有任何的激動、悲傷,或者壓抑,只留下一點嫌棄。她按著自己的胸口,再次回想著和楚揚過去的時光,驚訝地發現記憶只是記憶,曾經的情緒半點都沒了。

她很快意識到,不僅是對楚揚,這些日子見到王曼雲和宋知淑,這具身體本該有的一些恐懼也沒了。似乎……原主的一些情緒逐漸消散了。

不用被身體中的情緒支配,這是一件好事。但宋清總覺得有些沈悶,甚至比當初看到書中的結局時還要沈悶。這個十六歲的姑娘,受盡了苦楚,她沒有等到心上人,沒有等到父親,也沒有等到遠在江南的外祖父,就這麽消失了。而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這個穿越的靈魂,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她的離開。

“清兒,你還在怨我麽?”

楚揚拉著宋清的胳膊。宋清猛然驚醒,將人甩開,受傷的手卻被楚揚捉住。

“誰傷了你?”他急問道,素日裏的溫聲軟語不再,含著隱隱的怒氣。

“宋清,你的錢袋……”林宣策馬奔馳而來,手裏高高舉著錢袋,然後……就楞住了。

他勒住韁繩,陰沈著臉下馬走到楚揚面前,“楚揚,你做什麽拉著她的手?”

“與你何幹?”楚揚冷哼一聲,挖苦道:“林公子聲名在外,誰人不知,如今又要做風流公子了麽?”

“放屁!”林宣拿起錢袋就往楚揚臉上砸去。他雖然沒有楚揚那樣學富五車,但楚揚話裏的譏諷惹毛了他,尤其是那個“風流公子”聽著很是不爽。

他都沒怎麽摸過女孩子的手,怎麽就風流公子了?而且,這話聽著總覺得隱隱扯上了宋清……他若是風流公子,那宋清又算什麽……

楚揚丟開宋清的手,一閃身避了過去。林宣砸了個空,轉身就要打楚揚。楚揚文采斐然,但也不是任人欺負的軟弱秀才,同樣向林宣揮去拳頭。

宋清見勢不妙,忙一把拉住林宣,對楚揚怒道:“楚世子你夠了!”

楚揚詫異地看著宋清,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我說夠了,楚世子,收回你方才那句話,你不僅冒犯到了林公子,也冒犯到我了。”宋清硬聲道。

“清兒,方才是我著急,口不擇言,但是這些天我……”

“楚揚你閉嘴,別清兒清兒的叫,膩得慌!”林宣氣道。

楚揚冷笑一聲,“林公子又是什麽?英雄救美?你與她認識多久?憑什麽來管本世子?!”

“放屁的世子!我林宣坦坦蕩蕩,不像你!惺惺作態!賜婚聖旨都下了,你又和宋清如此,難道想讓她一個侯府嫡女做妾?”林宣質問道。

“我沒有。”楚揚忙看向宋清,“清兒,你信我。”

“世子殿下,該說的話我都說過了,您別這樣,沒意思。”宋清皺眉,看著楚揚,眼中只有不耐煩,再也沒有從前的半分真心。

楚揚被那樣的眼神驚住。他忽然覺得,宋清說的算了是真的。他們真的算了。這些天來,他那麽想她,可是她呢?逛街、吃酒、買首飾,快活的很。那會兒更是和林宣笑著說話,那樣溫柔,讓他堂堂一個世子都心生羨慕。

宋清拉著林宣,站在他對面。這樣的場景,很是刺眼。就好像,他們成了同盟,而自己,成了宋清的敵人。

清兒,別這樣對我。清兒,別對我說這樣的話。可是,他是永平侯世子,他的家世,他的尊嚴,不允許他說出這樣的話。今天來找宋清已是不妥,他不能再妄為。最終,他收斂起自己所有的情緒,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臉,沈聲道:“宋清,你別後悔。”

他再也沒有看宋清一眼,轉身負手離去。宋清也未曾看楚揚一眼。楚揚的背影消失後,宋清放開林宣,不好意思地道:“抱歉,讓你見笑了。”

林宣將錢袋塞給她,指著楚揚,“你們……?”

都被看到了,也沒什麽不好承認的,而且,她莫名相信林宣不會洩露出去,因此道:“從前的事了。”

雖然看出來了,但從宋清嘴裏聽到,林宣還是呆住,沒想到從前那樣一個畏畏縮縮,見人就躲的姑娘,背地裏居然和楚揚好上了,而且還藏得死死的,他都沒聽姐姐和其他姑娘提起過……

他瞪大眼睛,“宋清,你好本事。”

宋清:“……啊?”

林宣上下掃了她一眼,又搖頭道:“不對,你沒本事。你說你都能讓楚揚將你放在心上,怎麽就沒討到一個世子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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