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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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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

萬鶴有些猶豫,摸不清來人身份,不敢輕舉妄動。

見他們沒同意,畫師目光真摯,誠懇說道:“剛剛那一幕真的很美,我可以將畫好的畫送與二位。”

萬鶴轉頭用眼神詢問洛引川。

洛引川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幾眼畫師:腳上的鞋爛了一個洞,頭發肉眼可見的臟,臉上那雙眼睛卻很幹凈。

見此,他微微點頭,畫師那眼睛立刻就滿含激動。

“明日我就帶著完成的畫來找二位,不知二位家在……?”

此時一路人走過覆返,臉頰很紅,渾身酒氣,吊兒郎當說道:“喲,這不小六嗎,又在騙人找你畫畫啊?”

洛引川眉頭一皺,拉著萬鶴往裏移了幾步,用身體擋住萬鶴半張臉。

那人也註意到了這舉動,不爽地轉過身,指指點點:“喲,你這什麽意思啊?怕我臟了你眼啊?”

被叫為小六的畫師顯然有些尷尬,伸手擋住酒鬼的手,小聲說:“你別鬧。”

酒鬼甩開畫師的手,眼裏帶著不屑:“什麽貨色也敢惹小爺我?”

洛引川沒理他,不帶表情地對小六說:“明日此時我們在此處見就好,多謝。”

被擋在洛引川身後的萬鶴探出頭,幾絲碎發順風而飄,笑道:“多謝啦!”隨後欲與洛引川轉身離開。

酒鬼神志不清,看了萬鶴更是移不開眼,上前拉住萬鶴的手臂,眼神奸滑,“哪來的美人?陪陪小爺我,我就大人不記小人過了。”

被抓住的萬鶴一楞,還未來得及甩開,洛引川就已經伸手擰住酒鬼那只手,臉上沒什麽表情,然而被擰住手的酒鬼疼得直呼“哎喲”,連忙用另一只手去掙脫。

洛引川動作幹脆,面上不顯,旁人看了還以為他只是隨手一擰,但酒鬼分明看見了他眼神裏的洶湧。

洛引川眨了一下眼睛,慢悠悠問道:“想死?”

酒鬼心中膽寒,饒是意識再不清醒此刻也已被疼痛喚醒。洛引川早放開了他的手,他感覺到自己手臂發麻,再看到萬鶴與洛引川表情皆是嫌惡,憤怒自胸腔爆發。他擡起腳想踢洛引川。

酒鬼口氣不小是有緣故的。他家裏有點錢,讀過一點書,習過一點武。上面有個哥哥,哥哥資質優秀,做了個地方小官。他從小就是比不上這個哥哥的,索性放棄,沈迷享樂,貪玩好色,小六就是他的騷擾對象之一。而他雖比不上兄長,但有兄長做靠山,在這十裏長街附近,還是能稱霸的,平日裏敢招惹他的人很少。小六並不喜歡他,卻礙於生計,不敢直接拒絕。

但他今天遇見的人是萬鶴和洛引川。

三腳貓的功夫連萬鶴都打不過,怎能敵洛引川。

萬鶴早料到此人不服氣,在旁邊一小攤隨手拿了個撥浪鼓,酒鬼剛擡腿,他就扔過去,正中酒鬼膝蓋。“哢嚓”一聲,酒鬼感覺自己好像收不回腳了,重心又不穩,隨即倒在地上,十分狼狽。

怎麽會?區區一個撥浪鼓……

見狀,萬鶴拍了拍手,滿意一笑。要是連這都收拾不了,前十幾年白幹。

萬鶴隨意一句:“走咯。”挽過洛引川的手。

洛引川睨了酒鬼一眼,沒理,在荷包裏掏了錢付給賣撥浪鼓的老板。那老板認識酒鬼,雙腿哆嗦著,表情為難,不知道該不該收這個錢。

洛引川索性直接把錢放在攤位上,與萬鶴離開。兩人不沾一絲灰塵,清榮俊貌,走過這塊地,誰又知道他們倆剛剛經歷了什麽?

然而酒鬼不會善罷甘休,他眼神兇狠,死死盯著二人背影。

小六在一旁膽戰心驚,此時也只能到酒鬼身邊扶他起來。一旁圍觀的行人多有看不慣他的,躲在人群裏發出並不明晰的嘲笑,然而在酒鬼聽來十分尖銳。他起身後掙開畫師的手,惡狠狠地朝周圍大喊:“再看?再看就把你們眼睛挖掉!”

圍觀路人一哄而散,被掙開的小六也不想自討不快,抱起地上的畫卷欲離開。

剛一轉身,就被酒鬼按住肩膀。他聽見對方問他:“柳六,你認識他們?”聲音輕佻,按住他的手滾燙,不禁讓他肩膀一抖。

小六全名柳六,家裏沒什麽文化,他是第六個孩子,就被取名為六。

他回過頭,一張稱得上好看的臉此刻表情無奈又膽怯,眼睛澄澈,直訴可憐,“我真不認識。”

“諒你也不敢騙我,”酒鬼收回手,眼神不屑,語氣理所當然,“送我回府吧。”

柳六皺眉,抿起嘴,似在猶豫。

“咋了?跟著小爺我你還不樂意?”酒鬼從兜裏拿出幾個錢幣,朝柳六破了個洞的鞋扔。冷不丁被砸到,柳六往旁邊踱了幾步,“你……”最終沒說出什麽,嘆了口氣。

酒鬼名為商明赫,出自詩經《大明》“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本意是其父母親願其傑出有為,卻不想長成這副模樣。

在父母心願上越走越偏的商明赫盯著他的鞋,白嫩的腳指頭格外顯眼。看著看著,嘴角扯出一抹笑,“看看你的破鞋,走吧,我給你買一雙犒勞你。”

酒氣刺鼻,柳六眉頭緊皺,推脫道:“不是,我得回家趕畫,明天要給剛剛那對戀人。”

想起剛剛那兩個人,商明赫怒火又一次襲來。他努力沒在面上顯現出來,淡定地對柳六說:“那把我送到你那吧,我等你畫完。”

柳六是個不甘一輩子碌碌無為的貧窮畫師,早發現自己畫畫很有天賦,抱著一腔熱血,離開了家鄉,來到此處尋夢。一年過去,仍然藉藉無名,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他狐疑地盯著商明赫,後者隨便一件衣裳自己都買不起,於是輕輕地問:“你確定嗎?我那裏可不適合你這樣的富家子弟。”

商明赫在心裏打著自己的算盤,擺擺手表示無所謂。

柳六的住處就在這附近,他在一家酒館幫忙做事,有了個落腳處,還不用交房錢。同樣的,這個房間十分狹小擁擠,就放了張床、一張桌子還有畫畫用的一點便宜工具,就沒什麽可移動的空間了。當然,裝兩個人也是有點為難。

柳六扶著商明赫上樓,要到門口了,他還在問:“你確定嗎,我那真的很擠。”

商明赫把玩著柳六的頭發,漫不經心地說:“沒事,等我休息好了我就自己回去。”

“好吧。”柳六沒管商明赫手上動作。反正富家子弟的行為永遠不可猜測。

打開門,逼仄的房間、奇怪的味道撲面而來,商明赫第一次見,眉頭不免一皺。

見柳六神色如常,扶他進去,到床上坐著,途中還碰倒了一件東西,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床很硬,商明赫很不舒服,但面上不顯。

裝了兩人的房間明顯小材大用,想畫畫的柳六不好意思出聲讓商明赫在床上蜷縮成一團。他平常都在床上畫畫,然而此刻不大的床坐了兩個人,不易施展。

柳六有些猶豫,商明赫卻直接說:“算了,你這破地方我待不下去了,你去樓下叫個人,讓他去商府找人來接我。”

柳六心中一喜,應下。

萬鶴和洛引川離開後,路上碰到些新奇玩意,走走停停,洛引川卻始終興致不高。

萬鶴咬了一口糖人,甜甜的蜜意在口中發膩。他歪過腦袋,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洛引川,“你怎麽啦?”

洛引川狀似高深,嘆了口氣,“世道艱險,得找個地方把你藏起來。”

“噗嗤,”萬鶴沒忍住,美目盼兮,碧波蕩漾,“我還是第一次聽你說‘世道艱險’。怎麽,這世上還有你洛大俠怕的事?”話畢,他蹭了蹭洛引川,動作十分親昵。

洛引川輕輕點頭,“嗯,怕你被搶走。”

糖人的甜擴散開,已不似剛入口中的甜膩。萬鶴一雙美目像皎潔的彎月,甜蜜是玉兔搗出的糖果。

“沒事,我跟你走。”別人抓不住我的。

萬鶴繼續道:“不過話說回來,剛剛那人穿著應不是普通人,會不會找我們麻煩啊?”

“嗯,不過他的身上看不出傷口。”他和萬鶴的傷害直接在骨不在皮,那人罪證都沒有,真找上來了也不會有很大的問題。

“有道理,”萬鶴點點頭,“不過這京都可不像酒回香村那麽單純,咱們以後還是小心為妙。”

萬鶴與洛引川一直是邊走邊說,聽到此話,洛引川腳步一頓。

萬鶴不解:“嗯?怎麽了?”

“沒事,走吧。”

萬鶴往周圍看了一眼,沒看到什麽可疑的東西,感到有些奇怪。

洛引川又神色如常,看不出端倪。

十裏長街仍然熱鬧沸騰,走過幾家攤鋪,賣的東西不免會重覆,然而怎麽從中脫穎而出、吸引更多顧客來購買,就是商家需要思考的了。

初來京都,這只是繁華市井的一角。京都北部、皇宮所在的地方有多漂亮,又是不能想象的了。想不到就不想,萬鶴向來貫徹這一準則,於是他放下心中的奇怪,與洛引川走在這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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