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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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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繭

萬鶴說著,眸色微黯。他以為他一介俗醫,放下深仇大恨,幽居於此,想著將來依然在這裏度過餘生,與那些詩人超然外物的思想別無二致。然而,這對著洛引川的解釋像是一把刀插進了自己心臟上,越說越難受。

好像遠去的家人、不能再見的小太子、繁華的京都……他覺得自己都放下了。

他不是豁達樂觀,只是,妥協了。

對無能的自己的妥協。

萬鶴感覺眼睛有點熱,低下頭想捂住,誰知一雙帶著溫度的、溫暖的手撫上了他的後背。

洛引川只是說:“我知道了。”聲音沒什麽起伏。

萬鶴卻覺得,那聲音像撕碎陰雲洩露下來的天光。

他眨了眨眼,淚光碎在眼眸裏,還未反應過來,他的頭便抵在了洛引川的炙熱的脖頸處,一點濕潤在那幹凈修長的脖頸間格外顯眼、明亮。

這一系列動作,找尋不到解釋,後來倆人也不約而同地沒有提起。

萬鶴不知道洛引川為什麽這麽做,就像洛引川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想哭一樣。

二人回到萬宅,萬鶴借著給洛引川熬藥的名頭逃似的跑到柴房,而洛引川則陪著萬理下棋。

萬鶴一邊燒柴火,一邊在心裏嘲諷自己,怎麽說著說著把自己說得想哭了?都要十八的人,如何能這般矯情?他看著木柴被火燒得金黃,火花躍動在木炭的黑與正旺的火焰之間,忽而又想到了那溫暖的體溫,仿佛餘熱還停留在額頭。

而庭院裏,洛引川正與萬理博弈。

黑白兩子看似毫無規律地落在棋盤上,實則每一步都在二人運籌帷幄之中。

萬理活了近六十年,算是活得夠久的人了,前半生吃夠了苦,到能開著醫館治病,再到兒子中科舉得賞識入朝為官,再到家破人亡來到酒回香村,什麽樣的人沒見過?而與他下棋不分伯仲之人,除了自己那枉死人間的兒子,世間寥寥無幾。而此時端坐於他對面的洛引川,雖不露鋒芒,每一步棋看似規規矩矩,斟酌許久,實則在那規矩的棋步之下,是壓抑的狂野。萬理仍是笑著,自知不是對手,就想引著洛引川破除循規蹈矩的步子,由本性來。

洛引川雖記憶受損,前事皆忘,但坐於棋盤面前時,便無師自通。他有很多方式贏得這盤棋,礙於對面乃萬鶴爺爺,因此每一步棋都斂去了刻進骨子裏的狂傲。此下萬理放開步子,隨心所欲,洛引川便知自己的心思已被看破,放下棋子,不動聲色地喊了聲“萬爺爺”。

萬理呵呵一笑,粗濃的眉毛像月牙倒掛,慈眉善目便是這般了。

“洛公子不論是外表還是行為舉止,皆為不俗,而手中的繭也意味著你時常練劍。你定是京都之人,至於什麽身份……”萬理轉了轉漆黑深邃的眼睛,讓人看不出什麽意味,“也不重要。”

洛引川蹙起眉,回道:“無礙,等記憶恢覆便知。”不知為何,他不太喜歡萬理剛剛那些話,那一字一句提醒著他不是酒回香村裏的人,他有自己的歸宿。

沒來由的心慌、酒回香村的安寧,還有萬鶴……那些覆雜矛盾的情感充斥著他的大腦。他感到有些心煩,便對萬理說有點倦意想回屋休息。

回到客房,洛引川躺在榻上瞇眼假寐,卻不想真的睡著了。

再度醒來,已是傍晚。

酒回香村裏各戶人家燃起裊裊炊煙,萬家也不例外。此時洛引川一睜眼,便看見萬鶴正笑著看他,“你怎麽這麽能睡?”

做了什麽夢,洛引川已經記不清了,但他看見天上的星河都跑進萬鶴眼睛裏了,這分明是夢吧。

見他沒說話,萬鶴探出手摸了摸洛引川的額頭,嘀咕道:“難道腦子又壞了?”

洛引川回過神來,回道:“我沒事。怎麽了?”

“吃飯啦,距離上次吃飯已經過了這麽久,你不餓嗎?”萬鶴抓住洛引川的手腕,試圖將他從床上拉起來。

洛引川點點頭,慢慢坐起來,營造出了一種被萬鶴拉起來的假象。

萬鶴見此果然喜上眉梢,“走啦。”

飯後,萬理、萬鶴和洛引川三人聊了會天,像千萬個平常人家一般,談論點什麽趣事。期間大多數是萬理萬鶴二人在說,洛引川沒怎麽開口,面上不顯,聽得卻很認真。

萬鶴談到莓珠已經開始熬了,只需要等些時日。而萬理說,再過幾日又要出去游山玩水了。萬鶴一聽,連忙嘟嘴撒嬌,不準爺爺走。

“怎麽,這下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了,”萬理的下頜指了指洛引川,“他陪著你。”

“那能一樣嗎?爺爺是爺爺,他是他。再說了,萬一他……”說到這,萬鶴忽地停住,眸色一暗,又轉了話角,“算了,爺爺,下次你回來可得多帶點好吃的。”

萬理揉了揉萬鶴蓬松的腦袋,說道:“那是自然了。”

洛引川覺得自己大抵是知道萬鶴想說什麽的。他動了動嘴,說道:“嗯,我也想在村裏找點事情做,不能整天無所事事。”

萬鶴嘴角不自覺上揚。他將臉側鬢發繞過耳畔,說:“好哦。”語氣輕飄飄的,不難看出他心情好。

萬理這下不平衡了,裝作惱怒道:“怎麽幾下就把爺爺忘了?”

萬鶴輕輕一笑,雙手疊在一起,說道:“誰叫你拋下我的。”

夜色加濃,月光藏在疏影間,山風斜入。要說月色趕走黑暗,且說笑語抵擋寒意。

酒回香村最不缺的,就是人氣。

洛引川在這裏住了幾日,明明做著自己的事情,卻幾乎與村裏所有人都打了照面。大多時候他都面無表情,做什麽事都不緊不慢,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種高貴淡雅的氣質,風過無痕,長身玉立,眉目清冷淩厲,渾身散發著叫人生畏的冷靜。

大概這就是酒回香村特有的,無論你哪裏來,又會到哪裏去,只要你在這,便是朋友。或許這裏的老者見過太多浮華,幼兒太過天真,年紀正好的少年少女天不怕地不怕,怎會懼你?

聽萬理說過自己時常練劍,洛引川便在林裏找了棵順眼的樹,砍下來削成木劍。那木劍呈肉桂色,劍身修長,有三指寬,劍鋒圓潤,劍柄粗寬,放在洛引川手中正好。

洛引川拿著劍,隨意一揮,樹葉便飄動作響,嬌嫩的花瓣傾斜而下。

許是曾經真的常常練劍,洛引川很快便能使出一套劍法,不知其名,但是威力極猛。這套劍法招式千奇,動作極快,肉眼可見幻影,倘若在戰場,定能殺的人措手不及、不知該如何應對。

洛引川向萬理展示過幾招,但見多識廣的萬理表示不曾見過這樣的劍法。

萬鶴提過一句:“該不會你是上戰場的大將軍?”

但萬理很快就否決了這個說法。他分析道:“當今朝堂雖水深火熱,但邊境安寧,百姓安居樂業,這都虧了哪些將軍侯爺你我不都知道?洛公子年紀輕輕,有這般功夫,馳騁沙場,早為人瞻仰,我們又何必在猜測洛公子的身世?”

萬鶴眨眨眼,還是不肯放棄這個猜測,“萬一是還沒上戰場的將軍呢?您不都說了,當今天下太平,將軍無用武之地啊。”說著,萬鶴輕飄飄地看著自家爺爺,兩雙手的食指相對,渾圓的眼瞳閃過一絲狡黠。

“是是是,是你的大將軍,行了吧?”萬理覺得自己頭疼。

萬鶴一聽,臉頰染上淡淡紅暈。他咳了一聲,正色道:“怎麽就成我的大將軍了?”

萬理彈了萬鶴額頭一下,笑道:“不是你說他是大將軍嗎?只有你這麽說,在你的世界裏,他就是咯。”聲音厚重卻慈祥,帶著笑意的聲調像在天上漂浮的白雲,明明有許多東西夾雜在裏面,卻顯得輕盈。

洛引川也不惱,原本心頭那些覆雜思緒早隨著他化為越來越快的劍法。

這世上的人,會借酒消愁,或作詩抒情,或字字誅心,而洛引川表達自我的方式,大概就是使劍吧。

閑暇時他會陪著萬鶴去采藥,或是萬鶴坐在一旁看他練劍。每日太陽照常升起,夕陽斜臥時餘暉覆蓋整片情人谷,夜晚星星點亮黑罩。日子簡單,二人並非時刻在一起,目光相接時,又好像一起度過了好多好多年。

又過了幾日,萬理便帶著一些幹糧和萬鶴為他新買的衣服上路了。老人佝僂著腰,步子穩健,要往西去。據說西城有一條商路,與外族通商,有各色珍寶和美食,熱鬧得很。

萬理已經離開半日,萬鶴仍是有些許惆悵。洛引川坐在他旁邊,問他:“既然舍不得,為什麽不跟著去?”

倘若是萬理問他,他會說,因為會有人來看病。

可問他的是洛引川。

他動了動嘴,不知如何開口。

能說什麽呢?說我的懦弱嗎?

萬鶴嘴角扯出一個笑,滿是對自己的譏諷。

當初說不願更名的是他,到頭來縮在村子裏不願到處跑的也是他。

有多久沒有去過比走兩個時辰路的市鎮更遠的地方了?萬鶴擡頭看了看藍色的天空,太陽此刻有些刺眼。

“因為我……我舍不得酒回香村。”也是實話。

洛引川一雙桃花眼只是看著萬鶴,沒說話。隨後,他從衣兜裏拿出一根簪子,由碧玉制成,還透著白白的光。

萬鶴伸手接過,這簪子樣式雖樸素,但上面的花紋足以展示雕刻之人的用心。

萬鶴有些怔楞,洛引川則沒什麽表情地說:“前幾日路過山洞,就鑿下來做這個了。送給你。”這個語氣,好像做簪子只是順手一般。

但萬鶴還是很真誠地說了聲謝謝你,眸含春光,清澈動人。

“你完全可以不做這些的……就好好的做你的大將軍啊,幹嘛要下田摘菜、要上山砍柴,要陪著我采藥?”萬鶴緊攥著簪子,說出來的話卻輕輕的。

洛引川眉毛上挑,說:“最開始不是你叫我去摘菜的嗎?”

“可是也只有那一次。”萬鶴語氣迫切,有些懊惱。

“哦,可是我喜歡做這些,送簪子也是我喜歡的。”所以,不是為了報答,不是為了怕虧欠。

洛引川頓了頓又說:“而且,你不也陪我練劍了嗎?”

萬鶴聞言,眉眼彎彎,回答道:“我也喜歡。”他將頭湊近了一點,正對著洛引川,語氣像是誓不能輸洛引川一般。

洛引川眼角也掠過一絲笑意,說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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