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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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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人

天光尚早,太陽不至正中央,無夜風吹過,萬家庭院裏坐著三人,石桌上擺著三菜一湯。

萬鶴早已等不及,拿起筷子準備夾菜,突然停住,對洛引川說:“辛苦啦,隨便吃,飯不夠再添。”

洛引川點頭,拿起盛著滿滿一碗顆粒飽滿的白米飯的旁邊的湯藥,一飲而盡。這是萬鶴剛剛做飯時又給他熬煮的湯藥。

也許真的有奇效。昨日醒來時,洛引川身上的傷口束縛著他的行動,他忍著疼痛走到庭院坐下,一個人吹著山風,直到等來一個素白身影,遞給他一碗湯藥,今日再次醒來,已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他想快些好起來,不知為何,自醒來後發生的每一件事讓他感到溫暖的同時,又讓他沒來由地恐慌,好像,好像他還有什麽很重要的事要做。

就像此時,那種驚慌感又一次襲來,洛引川不禁開口問道:“這湯藥……”他頓了頓,硬著頭皮,問道,“味道很好,可能多喝?”

萬鶴聞言噗嗤一笑,眼睛亮亮的,說:“怎麽有你這樣上趕著喝藥的呀?當然不能多喝了,是藥三分毒,”萬鶴夾起一塊肉,頓了頓,又說,“我以前不曾見過記憶受損這樣的病癥,你等我兩日,我定能找到解決辦法。”

洛引川有些錯愕,一雙桃花眼直直盯著萬鶴,察覺不該在飯桌上如此,又垂下頭拿起筷子。

他不明白為何自己不曾透露過對記憶受損的在意,萬鶴卻能感受到他的失意。

倒是一旁今日剛歸的萬理開口問道:“這位洛公子記憶受損?”似是詫異,又細細打量了一番洛引川,隨後摸了摸長須,若有所思。

萬鶴嚼完一塊肉,回答道:“嗯,他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爺爺,你有辦法嗎?”

萬理呵呵笑了一聲,說:“你都沒有辦法,我怎麽會有?只是洛公子一言一行極為正常,就是冷淡了點,不像無記憶之人。”

洛引川:“……”

正想開口,萬鶴先笑了,道:“爺爺,他是記憶缺失又不是傻了,說不定咱們洛公子未出事之前是個足智多謀的大才子呢。”說完,萬鶴還對洛引川眨了眨眼睛,“對吧,大才子?”

洛引川不知該作何反應,隨意地輕輕點頭,然後低下頭吃飯,準備貫徹冷淡的性格。

萬鶴撇撇嘴,也低頭吃飯。

這頓飯雖然只有三菜一湯,但是分量很多,菜品色香味俱全,肉質鮮嫩,蔬菜吸汁,熱湯鮮美甘醇。

三人吃完,洛引川主動提出幫忙洗碗,而萬鶴要去外邊采藥。

柴房裏,洛引川心不在焉地洗著碗,個個瓷碗被他擦得鋥亮,才放回原處。擦完後,他走出柴房,來到庭院,並未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只有萬理在石凳上小憩喝茶,那茶,是早晨洛引川煮的。

這茶已經放了很久,應當已經涼了。

洛引川走過去,黑色的影子被太陽拉長。

“萬爺爺,這茶涼了,應當不好喝吧。”

萬理並未轉頭,望著遠處群山,慢慢開口說:“無荒木葉經脈無特別之處,泡水亦苦澀,你將它熱煮,澀味收了不少,多了些甘甜,不比其他茶葉差。現在涼了,倒是只有甜味了,適合我這老牙口。”言語中有些失落與無奈,洛引川覺得面前這位花甲老人似乎不像他常掛笑容那般豁達。

洛引川只能回答:“爺爺您喝過熱的?”

萬理搖頭,“沒有,但是現在這味道,夠了。”言下之意便是他只用知道涼了之後的味道就可以推出剛烹出時的味道。

洛引川點點頭,嘗試去誇讚道:“爺爺您的手藝很好。”

萬理聽後笑了起來,摸了摸長須,帶著驕傲自豪的意味說道:“那是,不然萬鶴怎麽會這麽優秀,”他仰起頭,瞇著眼看天,“就是不知道我走了以後,他會怎麽樣。”是繼續待在酒回香村,還是出去闖一闖。

洛引川一怔,忙應:“爺爺,您……”

萬理哈哈笑起來,笑聲厚重,打斷了洛引川,繼而說道:“做長輩的,都是這樣,不必掛懷。就像此時此刻,對你父母來說,你下落不明,他們應當也會很擔心你吧?”

“我……我不知道。”洛引川看著萬理落寞孤獨的背影,有些觸動,不禁問道:“萬鶴的父母親呢?”

還未等萬理開口,遠處驚現一道淡綠的光,在一片粉嫩的樹葉中顯得格外顯眼,那是——萬鶴所在的位置。

洛引川眉頭一皺,腿下意識向前邁,又意識到萬理正在旁邊。

萬理也看見了,他了然地點點頭,說:“那是萬鶴使的小仙術,他大概遇到了什麽奇怪的野生動物,不必擔心。”

不必擔心?洛引川不放心,決定過去看看。

萬理看著洛引川愈來愈小的背影,笑了聲,感慨道:“年輕人啊。”

萬鶴是遇到了奇怪的東西,但不是野生動物,而是一個頭發散落淩亂,眼瞳血紅,印堂發黑,嘴唇發白的人——準確來說,並不是人,他衣服破爛,皮膚幹枯,不是人的膚色,像一層樹皮。

起初,萬鶴正在莓叢間找莓珠,一種金黃色細小果實。它的外層堅硬透亮,不易擊碎,像一塊形狀規則的美玉。它的最裏層有著芝麻大小的紫色圓珠,那紫色圓珠有一個簡單易懂的名字,叫紫珠。這紫珠柔軟富有彈性,經過熬制,對於腦部創傷有極好的療愈功效。

莓珠十分稀有,饒是有靈如情人谷,也得碰運氣。

好在萬鶴運氣不錯,他弓著身找了半個時辰,終於在接近一個山洞的地方找到了一顆藏匿於莓叢細小葉片中的莓珠。

他摘下莓珠,小心翼翼地揣進衣兜裏,放好後又拍了拍衣兜,確認放好後,美滋滋地準備轉身離開,山洞裏突然傳出一聲奇怪的嘶吼。

那山洞裏有許多漂亮的石頭,但被酒回香村隔絕在外,鮮少有人踏入。萬鶴曾經去過一次,鑿了一大塊石頭回家刻雕像。

此刻突然有聲音傳出,萬鶴停住腳步,疑惑地盯著明亮的洞口,那裏突然有個人,或者說,屍人,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萬鶴瞪大眼睛,看著那副可怕惡心的模樣,下意識往後走,誰知那屍人緊追不舍。

萬鶴見狀,心下一驚,只得使用自己並不精通的仙術試看那屍人是什麽情況。他擡手一揮,一道淡綠色的光穿過屍人的身體,點點熒光縈繞在屍人周圍,讓屍人動彈不得。萬鶴看著屍人,皺了皺眉,有些犯惡心,那屍人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吸走了精氣,才變成此番模樣!

沒等萬鶴過多思考,那屍人就掙脫開圍困住它的熒光鎖,哆嗦著朝萬鶴走去。血紅的眼睛陰森可怖,嘴裏還不斷發出嘶啞的叫聲,吐著白沫。

萬鶴不願再看,他擡腿蹬上櫻樹,輕而易舉立於樹梢,居高臨下,思考對策。

屍人的骨頭使不上勁,像是快要散架一般,它徘徊在櫻樹樹下,微微擡頭,骨頭碰撞發出咯吱的聲音。那眼神兇狠,萬鶴卻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受,硬生生從那可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點可憐來。

一個原本正常的人,能被什麽東西吸走精氣?人的精氣又有什麽用?

情人谷向來靈力充沛、萬物茂盛,不乏有尋仙訪道的人來此吸收天地精華,欲助長修為。但以往神魔只存在於話本裏,或有神像高居廟堂之中,那是凡人之信仰所在。修仙之術真實存在只是近百年前才興起的說法。能有仙法讓凡人飛升成仙,或者力量強到能吸人的精氣?反正在萬物有靈的酒回香村住了八年的萬鶴不會相信。他是會一些小仙術,但用處不大,苦練千日,還不能熟練運用。所以,他深知飛升成仙是多不現實的東西,也從不相信情人谷的傳說。

對於此時之景,萬鶴感到很迷惑,他忍著不適仔細看了看屍人的癥狀,實在想不出緣由,也想不出對策。即便有武器,面對著一個無辜的生靈,是該殺還是不該殺?

這時,不遠處傳來踏著落葉的漱漱腳步聲,萬鶴以為又是一個屍人,眉頭緊皺、面色不悅地轉頭。

只見那人一襲碧穹緞衫,腳下生風,未綰青絲直直垂到腰間,又被風掀起幾縷,一雙劍眉之下的桃花眼冰若寒潭,粉嫩夢幻的櫻樹林也掩蓋不了他身上淩厲幹雲的氣質。

似是察覺到萬鶴的目光,那人微微擡頭,與他目光相對。

屍人發出一聲吼叫,顫抖著向那人走去。

那人這才註意到有這麽一個東西,迅速反應過來,露出幾分了然的神情,站在原地沒有動,直勾勾地看著萬鶴。

萬鶴原本不悅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聲幹凈的微笑。他沿著樹梢輕輕走,走到另一棵樹上,然後輕身一躍,穩穩站在洛引川身前。一雙明眸水波蕩漾,恰好樹上一片櫻花落下,在他睫處停留。

眼睛突然有了遮擋物,萬鶴有些不適,剛想伸手,那人就已微微觸碰到他的眼睛,摘下一朵粉嫩的櫻花。

“洛引川,你怎麽來了?”

身後屍人越來越近,洛引川掃了一眼周圍折斷的樹枝,抿了抿嘴唇,沒說話。萬鶴也沒想等他回答,緊接著說道:“那你可得跟我一起逃亡了。”語氣倒是輕快,絲毫不見一絲畏懼。

隨後他拉起洛引川的手腕就往前跑,一邊跑還一邊說:“這麽跑,你受得住吧?”

洛引川就這樣面無表情地被他拉著跑,適時回答道:“恢覆極好。”

萬鶴聽後開心一笑,說道:“那我加速啦!”

他無從知曉,以洛引川的力量,能被人拉著跑是不可能的。

倆人沒跑多遠,但以屍人的速度,只能眼睜睜看著兩個挺拔的背影變小。

櫻花林不大,走過幾排櫻樹,便豁然開朗了。兩人停在一叢紫色風信子旁邊。

“不跑了?”洛引川揚眉問道。

萬鶴搖了搖頭,正色道:“這個屍人很奇怪,得想辦法囚住他,萬不能讓他跑出去禍害其他村民。”

“那剛剛你跑什麽?”洛引川轉頭看了眼正顫巍巍向他們走來的屍人,那屍人走姿奇怪,步伐艱辛,實屬滑稽。

萬鶴聽後笑了一聲,將臉側鬢發繞到耳後,說道:“嗯……大概是人逃亡的本能吧?”

洛引川:“……”

自知這個理由站不住腳,萬鶴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彎腰摘下一株風信子聞了聞,將看見屍人的緣由告訴了洛引川。

他講得很簡潔,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講得很完整,讓人明白。洛引川聽罷後點點頭,問道:“他會是這裏的村民嗎?”

聽到此言,萬鶴擔心地皺眉,說道:“很有可能,但我看不出他是誰。”

那屍人早已面目全非,萬鶴想認出也難。這情人谷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酒回香村占據一大片位置,村裏每個人,萬鶴都認識。而最近幾年,鮮少有外來者慕名而來,大多是來找萬鶴治病的。

正說著,那屍人走出櫻花林,受到大片陽光的照射,竟自發灼燒了起來。金色的火焰包裹著它,那畫面,叫一個觸目驚心。洛引川走上前,擋住萬鶴視線。

這火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屍人就消失不見。而它的灰燼,早在風的裹挾中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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