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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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

這日清晨,趁著雨勢將歇,兩人從客棧出來,路上到處是水坑,一些年紀小一點的孩子們輪番踩著一個個的水窪玩耍著。我望著那些孩子,心中甚是喜歡,她見我一臉依依不舍的樣子,牽住我的手,低聲道:“師姐,你是不是很喜歡小孩子?”

我側過了頭,望著她笑了笑,這時陽光從烏雲後放出光芒,在她睫羽下灑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她嘆了口氣,幽幽道:“怪不得你一直瞧著他們不放呢,你要不要過去和他們玩一會兒?你這麽好看,我瞧那些小孩定是樂意得很。”

先是有些愕然,不明白她怎麽會突然說這種話,這時她順勢也放脫了我的手,道:“我去坊間尋幾家鋪子,前兒不久訂了貨,謝大哥剛才來信說房子都收拾妥當了,我讓夥計把東西送過去。”說完,加快步伐,遠遠把人甩在了後面。

對自己方才說過的話反覆思量一番,又望了望那個腳步匆匆的背影,心念一動,不由得失聲笑了出來,加緊幾步,待追上她,卻見她又往前走著,隱約還用上了本派輕功。好不容易將人追上,那人已在一間茶樓裏坐定,見我過來,雖然還是一言不吭,卻將添好水的茶盞推了過來。不料,我徑直坐在了她身旁。

“大熱天的,你離我這麽近不熱的麽?”她滿飲一口茶,悶聲道。

我沒有接話,只是定定把人瞧著,她被我瞧得不自在起來,摸起茶盞,待要喝時,卻發現茶盞已空,神色間有些尷尬。自己笑盈盈將茶盞遞過去,輕聲道:“你莫要和我置氣,我說喜歡小孩子,是因為他們讓我想起了你小時候的模樣,心中歡喜,這才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她把茶一飲而盡,杯子“咚”一聲擱在桌上。

我道:“信不信由你,但你若因此便不理我,那我又何苦陪你修了這園子,難道要天天瞧你冷臉麽?”語氣間加了幾分委屈。

她眼神一軟,語氣也柔了三分,道:“我,我不該誤會你,可你當時也沒有把話說清楚啊。”

我嘆了口氣,道:“你也沒給我時間教我解釋清楚不是麽?”

她無言可答,只轉著手裏的茶杯,半晌,胳膊突然被輕輕一推,那孩子將頭靠了過來,道:“我不該和你耍脾氣。”

我笑道:“說清楚便好了,只是不曾想你對這件事這樣在意。”

她囁嚅道:“你我同為女子,是......是我對你先動了情,才......才......可你若是喜歡,我們也可以,可以領......”

我心頭砰的一跳,尋思道:這孩子居然一直有這樣的顧慮,卻不知她瞞了多久?若不是今日之事,這件事怕是要橫在她心口一輩子了。這樣一想,隨即正色道:“小川,我喜歡小孩子不假,可我方才說了,不過是因著他們令我想起小時候的你,況且,襄兒那麽念著我們,你我疼她愛她,已然是足夠了。”幾番話下來,終是解開了這心結,此時日頭西斜,暑熱散去幾分,想來園子那邊也妥當了,這才從茶樓起身。

晚夕,兩人一陣忙碌,終是將新居整頓妥帖,望著繡樓上“聽雪”兩字,心中充滿了不可思議,我和她,真的有一個家了。

“楞在那兒做什麽?快上來瞧瞧!”正感慨間,一顆腦袋從樓上探出,撲哧一笑,這家夥何時趁人不註意,獨自上了樓?伴隨著催促聲,自己來到樓上,推開門,那人已經到了翻箱倒櫃這一步。我上前道:“這裏面的舊物畢竟還屬於它的上一任主人。”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她一聽,搖頭解釋道:“簽房契那日你走得早,不曾聽到他後面的話,這聽雪樓裏的舊物他來不及帶走,便給我留下了,我本來對這些東西沒什麽興趣,但他說裏面有一塊上好的端硯,我想找出來,這樣你日後寫字,豈不美哉?”說著又轉過去投身於尋硯大業,沒一會兒,只聽她啊聲道,“那老哥誠不欺我,果真是塊好硯臺!”她手裏拿著一只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硯臺,獻寶般捧在我眼前,臉上和輕衫都沾染了不少灰塵,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奕奕有神。

我望著她鬢角溢出的幾縷銀絲,一時竟不知心中究竟何種滋味。江湖傳聞白衣琴師風姿無雙,為人卻不茍言笑,哪知這麽些年過去,這人在自己面前,依舊是這樣一顆赤子之心。

“師姐——”

“莫要說話,讓我,讓我就這般抱你一會兒。”懷裏的人聽完,更加順從地垂下小臂,這些年她孑然一身奔波在外,抱起來唯有比先前更加消瘦。思及此處,鼻中又是一酸。好在懷中之人尚與自己有幾分默契,此時居然也安安靜靜地不再言語。

“師姐?”耳邊響起猶疑的試探聲,這才將人從沈思裏驚醒,她先是嘿嘿一笑,又指了指窗外日頭,我了然點點頭,兩人這才分開。

簡單吃過晚飯,蟲鳴聲漸起,不覆白日燥熱,我被拉著來到園中散步,庭院用石板鋪就,月光如銀,更給夜色添一層冷意,兩人順著石子路走了一陣,便在荷池邊的石墩子上坐下,她將手裏的琉璃燈掛在一旁樹上,輕聲道:“我真的還是像在做夢一般,龍兒。”

她鮮少喚我名字,對外更是以師姐相稱,今夜是怎麽了?來不及深入思索,她已經從身後把人圈住,緩緩蹭著脖頸,也沒有再多的動作,是以兩人就這樣安靜地享受了一段靜謐而親昵的時光。

“這邊夏季的氣候過於炎熱,我曾在蒙古草原待過一段子,等這邊待膩了,咱們就去大草原,你覺得怎麽樣?”

我低聲笑笑,道:“你這十六年走遍大江南北,倒是給我說說,最喜歡哪一處?”

她聽完沈默不語,我轉過頭去,只見那人像是陷入思索,半晌,吐出一句,“龍兒,這些年我四海為家,看遍我大宋乃至異國風光,可無論走到哪一處,跟你在古墓裏的日子,依舊是我最喜歡的時光,哪怕午夜夢回之際,我也只有夢到活死人墓時,才能一窺你的容顏。”說完,手臂更加緊了緊。我被她這般抱著,胸中卻像是堵了一塊巨石,我轉身捧起她的臉,道:“現在我們重新在一起生活,你不必再借著夢境才能見到我了。”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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