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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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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夢魘

墓門口有一株葡萄藤,幾年下來,長勢倒也算喜人,仲夏夜時分,在墓裏面待不住了,那孩子就會搬出兩張藤椅,兩人在葡萄架下小坐一陣子,夏日夜裏蟲鳴聲陣陣,微風習習,她就坐在我旁邊,講著一些從買來的話本子上看來的趣事,引得人不住發笑。

“師姐,我去園子裏拔點小蔥,中午的剩了些米飯,我今晚給咱們做個揚州炒飯,然後再熬點細粥。”

我奇道:“你又不曾去過揚州,如何知道揚州炒飯的做法?”

她滿臉得意道:“誒嘿,這你就不知道了,那天我跟小豆子去濟仁堂對面的酒肆裏玩,老板娘親自下廚,給我倆炒了一盆揚州炒飯,沒有要錢的!”

我笑道:“原來是這樣。”

她點點頭,道:“師姐,你就拭目以待吧,”說著拍了拍裙邊沾上的雜草,末了,又折身回來道:“師姐,等小川再長大一點,帶你去外面看看,你說好不好?”

我頓了頓,道:“外面的世界太過覆雜,我不喜歡。”

熱情被打擊,她蔫蔫地哦了一聲,慢吞吞挪著步子往菜園子去了。

而她與我賭氣,也是不曾預料的。那日外出,當她說自己願意在這古墓中陪伴著我,下意識的反應自然是不信,前幾日才想著下江南,這會兒又說要陪著人在墓裏面過一輩子,於是脫口而出道:“那也得瞧你乖不乖。”

其實說完這句話,自己已經感到一陣悔意。這些年,何嘗沒有感覺得到她的小心翼翼,她的不安全感?雖然是個淘氣的孩子,但其實相較於山下的同齡人,已經很難得的乖巧了,我說這些傷人的話又是何必?果然,那孩子露出一副受傷的表情,我站在樹下,看到她背過身去,良久,道歉的話終於還是沒能說出來。

我喊了幾聲,她始終不肯轉身,而這時忽見西面飄來一塊巨大的黑雲,想起家中的衣服還在外面晾著,只好先回去收拾。

“小川,記得早點回家。”匆匆叮囑一句,便離開了。

回到活死人墓,發現葡萄架下,有幾串葡萄已經變成了深紫色,應該是熟透了,想起她前幾日天天眼巴巴地來盯著,把衣服收回家後,便撿了個竹簍子,將幾串成熟的葡萄先剪了下來。

誰知,到了晚夕,還不見人回來,心裏焦急萬分,忙從小路上往湖邊走去。還沒到湖邊,已望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心驚膽戰地往回走著,一點風吹草動,都引得她不住回頭。

這麽膽小,還偏偏與人賭氣。這樣想著,還是忍不住加快了腳步。一見是我,那孩子便撲了過來,抽抽噎噎地質問著為何不早些來接她,說著竟放聲大哭起來,我心中愧疚,摸著她腦袋安慰了幾句,牽起她的手往回走。

“師姐,”她搖搖我的手。

我轉過頭,“怎麽了?”

她望著我,目光裏滿是小心翼翼,道:“我以後不會亂跑了。”

我笑了笑,故作惱意道:“如果你像今天這樣亂跑不聽話,等我把你找回來,一定拿掃帚抽你的屁股!看你下次還敢不敢。”

她聽了,眸中忽然有了笑意,點點頭,道:“知道啦!”

依稀記得,事情好像就是壞在那碗晶瑩剔透的葡萄上面,看著她大汗淋漓的樣子,不禁暗暗責備自己,雖說起因是她貪嘴了些,但若是將人看住了,倒也不至於吃壞肚子......不知是不是被她看出自己的心虛,當晚她再次提出不敢一個人睡覺的時候,自己居然就那麽給答允了,深夜,身邊之人的呼吸已經非常平緩,自己卻無論如何睡不著了。

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這孩子對於自己,到底意味著什麽?為什麽,自己會一次次地為她妥協心軟呢?算來這孩子入我門下已經數年......

是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幾年來兩人相依為伴,又如何能一如既往做到萬事不系於懷呢?這樣想著,慢慢進入了夢鄉。

事情轉折點發生在溫泉沐浴那日,自己被毫無征兆地帶入水中,是真的動了氣,可是,當親耳聽到一個人對自己說,她願意陪自己一生一世,永遠不分離是什麽感受?若四年前的誓言只是無可奈何下的一道口頭保障,四年後,她已成年,這時將誓言重新提起,她當真知曉自己在說什麽嗎?

或許是懵懂的。

那,自己萬萬不能當真。更何況,自己一早便在師父面前發了那樣的誓言。

一直知道那孩子有做噩夢的毛病,四年前的那些事給她留下了太不好的記憶,她不主動提,那自己也不太好問起,只是這次約莫有些厲害了,聽到隔壁房間忽然傳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不時伴隨著“離我遠點!”、“滾開!”之類的話。頓時心下一沈,知道是她又在夢魘了,急忙提燈來到隔壁房間查看情況。

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蜷縮在床榻的一角,身上薄被不知何時被踢到了一邊,燭火將房間照明,我來到床邊,伸手一摸,她的額頭上出了很多汗,可人還在夢裏兀自掙紮著無法醒來,心頭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再也顧不得別的,將那孩子抱在懷裏,軟言安慰著,同時一只手搭上她的脈門,緩緩將內力渡去,助她平覆內息。

漸漸的,掙紮弱了下去,待得她內息平穩,我收回內力,拿手帕將她的淚水和汗水拭幹。正要回去練功,卻發現自己的衣角不知何時已被她攥得緊緊的,偶爾,還伴隨有一兩聲的啜泣,猶如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小家夥,下不為例哦。”我悄聲道。

已經不是第一次因為眼前之人夜不成寐了,一個軟乎乎的身子,枕著自己的臂彎,耳邊是平穩的呼吸聲,我盯著空洞而寂然的黑夜,手中摩挲著那枚玉墜,冰涼的石頭,在手心一點點回溫。

腦海中,是前所未有的紛亂。

可氣的是,這個始作俑者居然睡得人事不知,次日神清氣爽醒來,還問自己為什麽沒有晨起練功,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我捏了捏眉心,只好編了個理由搪塞了過去。那人哦了一聲,深以為然,又歡天喜地地轉身去廚房忙活了。

人影漸遠,我松開袖中雙拳,如獲大赦般,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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