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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船聽雨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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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船聽雨眠

“小川?小川!”白色霧氣氤氳朦朧,耳邊傳來一聲聲的低呼,我睜開眼,只見一個形容略微消瘦的女子,正緊張地註視著自己,她身穿玉白色軟緞中衣,長發只用了一支鳳紋琉璃簪輕挽,一雙秋波中泛著脈脈柔情,盈盈若仙子,我不禁有些瞧呆了。

她見我目不轉睛,雙頰先是一紅,避開了我的註視,隨即像是意識到什麽,眸光頓時變得燦爛晶亮,問道:“你是不是,是不是......”

我笑著點了點頭,正想要回答,卻發現無論如何,嗓子也發不出聲音,神情頓時怪異起來,她瞧著我的反應,先是一楞,繼而道:“這次,是聲音?”我長籲一聲,苦笑著勾了勾唇角,算是承認了她的猜測。

沒法說話,自然就無從驗證什麽。擁被而坐,只茫然地瞧著燭火,倒是燕大夫,從她眼色之中瞧來,似乎心情不錯的樣子,見我這般模樣,笑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方才在浴池裏面,又盹過去了?”

“又盹過去了”?這是何意?正要開口詢問,突然想起來自己這次失去的是聲音,只好微微一笑,算是對她的回應。

燕大夫站了起來,道:“天色不早了,我回去給你改改方子,先停藥三日,觀察一下脈息。你也早些歇息。”說著,又轉身從一個匣子裏取出文房四寶,擺在了長幾上,道:“這張案幾本就是作畫所用,你若是有什麽想說的,不妨寫在上面。”

我覺得甚是實用,朝她感激地點了點頭,燕大夫嫣然一笑,道:“明日便不來幫你換衣了,屋內陳設你也熟悉了,我明日清晨在前廳坐診,你用罷早飯,若是有空就可以來找我。”說著,為我放下帳子,關上門離開了。

我躺在床上,直直地望著帳頂雲紋,腦海卻被方才那個奇異夢境牢牢占據,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東方既白,才混睡了一陣子。

次晨,被一陣敲門上吵醒,頭昏腦脹地披衣起身,赤腳下床去給來人開門,見著來人是郭襄,我笑著點了點頭,郭襄見我瞧著她,一雙美目滿是驚喜,道:“早晨吃飯的時候,燕大夫說你的眼睛能瞧見了,我吃過飯就趕快來看你,姐姐不讓我吵醒你,可現在都很晚了,你餓不餓?”

我笑了笑,走到案幾旁,提筆寫道:

“我還好。燕大夫在前廳坐診?”

郭襄點了點頭,道:“川姐姐,你有事找她?”

我搖搖頭,繼續寫道:

“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

郭襄看了,笑道:“無事無事,這幾日天氣秋高氣爽,燕大夫還念叨想帶你去明月鎮那邊散散心,她說你天天吃苦藥,心裏一定不自在。”

我寫道:“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郭襄看了,忙把食指放在唇邊,道:“川姐姐,你總說給人添麻煩這種話,你太見外,燕大夫聽了又要難過了。”

我寫道:“但我確實給竹裏......”館字還未寫完,毛筆被郭襄一把奪了去,我有些愕然地看著她,郭襄嘻嘻一笑,道:“燕大夫,你來了。”說完朝我調皮一笑,道:“我去幫雲姐姐煎藥,先走一步。”

我轉過頭,只見燕大夫正推門而入,見我和郭襄站在案幾前,笑道:“你們在說些什麽?”

郭襄忙推著我離開案幾,三人來到地坪窗前,遙望著燕園秋色。燕大夫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煙羅軟衫,月白素緞鑲滾長裙,頭發依舊用那支鳳紋琉璃簪挽著,頸上紅繩若隱若現,峨眉斂黛,妙目流波,唇不點而紅,腰肢隨著步伐款款擺動,含蓄之中自有一股婀娜之致。

朝顏綻兮嬌楚楚,情難自禁兮芳馥馥。

先前只見過燕大夫穿白衣的樣子,不曾想,她只是隨意換了身衣服,便如此驚為天人。

燕大夫嫣然一笑,道:“可是剛恢覆了視力,想將人瞧個清楚不成?”我知自己失態,忙將目光轉向窗外。心中莫名冒出一個聲音:“你的樣子,便是瞧一輩子,也是瞧不夠的。”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深呼吸一口,竟有些大氣不敢出的感覺。

“小川,我來是要同你商量一件事。”燕大夫開口道。我點點頭,她莞爾一笑,道:“這個月天氣甚好,襄兒和雲家姊妹前不久一直嚷著想去青竹橋的明月鎮那邊泛舟游玩兩天,我想著不如就定在七日之後,你再忍那苦藥幾日,你說呢?”

法華寺的銅鐘聲從遠方飄來,聲音幽幽蕩蕩,幾只白鴿從燕園忽的振翅飛起,我定定瞧著這個一舉一動都讓人覺得如沐春風的女子,她亦是看著我,等待著一個回答。

燕大夫將王老大的船給包了下來,帶著阿圓,雲家姐妹,一行七人乘船從玉澤湖順著河繼續一路南下,王老大特意提前將漁船裏收拾的幹凈清爽,幾個人坐在烏篷裏面,小泥爐上煎著王老大給準備的明前龍井,茶香四溢。阿圓窩在襄兒的懷裏,兩人靠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讀著話本子。雲家姐妹一直都很安靜,此時正一人拿著幾根紅繩,照著圖紙上的步驟挽一對兒同心結,兩人不時比對一下自己的成果,然後又竊竊私語一番。

舟行碧波上,一路上風平浪靜,船裏面有說有笑,約莫行了半個多時辰,我來到船塢外,表示自己想和王老大換一換班,王老大連連擺手,道:“這哪兒成啊,阿圓說你身體才剛好一點兒,不行不行......”連推帶勸,自己被攆回了船塢,恰碰到燕大夫也出來透氣,我有些尷尬地朝她微微一笑,燕大夫笑道:“王大叔,您讓小川替您撐一會兒船吧,她的身體已經沒有問題了,在家悶了這許久,合該讓她舒展一下筋骨。”

王老大聽到燕大夫如此說,這才將手中竹竿交給我,嘿嘿一笑道:“川姑娘的技術俺老王是沒得說,既然大夫都發話了,俺也就樂得休息一陣子。”

船頭重新剩了我和燕大夫兩人,我感激地笑笑,燕大夫道:“前一陣子沒舍得讓你出門,是怕太陽光刺激到你的眼睛,把你拘得緊了。”我擺擺手,示意自己完全沒問題。

此時正午已過,秋陽和煦,湖面蘆葦在微風中招搖,不時有三三兩兩的水鳥從蘆葦深處撲棱棱振翅飛出,惹起湖面圈圈漣漪。燕大夫道:“自從到了青州府,還是第一次如此愜意地欣賞江南景色。”

我有些吃驚地望著她。燕大夫道:“起初是忙一些......一些別的事情,之後竹裏館漸漸步入正軌,病患多了起來,平日裏也總是看診,煎藥,月底往往是最忙的時候,襄兒懂事,只要我不休息,她便也從不喊累,有時候心裏真是過意不去。”

我撐著船,聽著燕大夫和我講她和襄兒來到青州府之後的種種,聽到有趣處,便望著她微微一笑,聽到不解的地方,就挑眉看著她,引得她不住地掩唇低笑。

不知不覺,兩岸的人煙多了起來,這才驚覺兩人就這麽在船頭站了兩個時辰,自己風餐露宿慣了的,卻連累燕大夫跟自己站了這般久。燕大夫道:“你將竹竿交給王老大,咱們回去喝點茶。”

兩人才回到船內,忽聽得天際滾過幾聲悶雷,王老大彎腰進來,將蓑衣從掛壁上取下,叮囑道:  “看樣子是要下雨了,您把簾子放下來吧。”

燕大夫笑道:“不忙,正想看看這青州府的秋雨是個什麽樣的景兒呢。”

果然過不多時,一陣淅淅瀝瀝的雨聲在四周響起,船頂上亦是響起了雨聲,我愜意地靠著船艙,同她欣賞著雨中湖景,此時阿圓枕著襄兒睡去了,雲家姐妹亦相靠著打起了盹,我餘光瞥見燕大夫,恰好見她用手掩唇,似乎是打了個哈欠。

身體比思想率先做出了反應,我伸出手,拍了拍燕大夫,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燕大夫明白過來後,言笑晏晏地瞧著我,似乎是在問“真的可以麽?”

我臉有些發燒,但還是點了點頭,燕大夫低聲道:“確實是乏了,那便多謝了。”說著,便揉了揉眼睛,靠在我肩頭。過不多時,耳邊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我略偏偏頭,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飄了過來,是她的味道。

心臟的鼓點,漸漸和雨落下的聲音難分難解。

畫船聽雨眠,而自己,到底在聽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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