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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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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故夢

這片山林被那一場戰鬥夷為了平地,包括天璣閣的很多副殿,長風白的面具被切割成了很多碎片,她的長發永遠是飛揚在空中,無拘無束,只是此刻,當一縷鮮血從她嘴角滑下時,那個蒼白瘦弱的身影,長發淩亂,竟有幾分狼狽。她單膝跪在地上,用斷掉的青竹杖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宛如一片風中殘葉。天已大亮,陽光從雲層後出現,猶如萬千柄利劍。黑甲衛士踏著整齊的步子正向這邊走來,只是,坍塌的建築,破碎的樹木巨石將他們擋在了外面。

周圍寂靜無聲,長風白依舊沒有動。臉上寫滿了疑惑。

我道:“你是不是想問,為何我已到了頹勢,卻依然擊敗了還在巔峰時刻的你?”

長風白低著頭,望著地面,道:“敗了就是敗了。”

我不忍,道:“你只是輸我半招。”

長風白的面容突然變得很疲憊,她強撐著站起,看向我的方向,道:“你這一招,叫做什麽?”我有些茫然,這一招像是靈光一現,在絕無可能之際憑空冒出,不僅救我一命,還將局勢反敗為勝。長風白道:“是你方才自創的?”我道:“是。”她長長吐了口氣,笑道:“時耶?命耶?”

我不懂她的話,只知道這一漫漫長夜,終已過去。

“你的胳膊斷了,要不要我讓人幫你接好?”長風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看了看自己無力垂下的左臂,擦了一把嘴角邊血沫,我約莫還斷了三至五根肋骨。但此時這些都已不再重要。

我帶著自己用命換來的自由離開了天璣閣,只是當我真正下山後,心中只剩下了更多的迷茫。

我是一個沒有過往的人,親情,友情,愛情,對我而言只是空中之音,水中之月。我背著一把斷了弦的琴走在路上,前方長路漫漫,而我竟不知該去往何方。

借酒澆愁愁更愁,多數情況下,這句話是對的,飲酒,總會讓人想起一些不該想起的事情。但實際上,只要喝的足夠多,足夠多,等到自己的大腦和舌頭變得完全麻木,飲酒就像飲水一樣,那麽,痛苦便不會再襲來了。

更鼓聲響,已到了二更。

我不知道自己的酒量,但我知道自己一定要喝很多,才能將自己灌醉。

我躲在酒鋪裏,拼命想喝醉。

更鼓聲響,已到了三更。

我還在清醒地為自己倒酒,一碗接著一碗,我的手雖然有點顫抖,但是卻沒有讓酒灑在桌子上。  我知道自己足夠清醒。

原來喝醉酒是一件這麽困難的事情。窗外有寒蛩淒厲嘶鳴。

更鼓聲響,已到了四更。

桌上的,地上的酒壇子都已清空,天色漸明,如墨一般的夜色被天邊的一抹魚肚白沖散,幽幽藍意,蠶食著夜空。

我已全然地孤獨。

思緒在半明半晦的光線中游走,目之所及,是一蓬又一蓬的灰霧,屋子角落裏,有一個持燈玉俑倒在那裏,是缺了五官的女子,它的主人還沒有來得及為她賦形,姿勢憂郁,水袖上的燈座缺了一支蠟燭。

“你該走了。”

“為什麽?”

“更鼓聲響,此時已五更。”

“我想在離開前醉一次。”

“想忘記什麽?”

“想回憶起她的樣子。”

“你醉得厲害。”

“我只是想見她。”

“思念的人總會在夢中相見。”

“沒有。”我突然痛得厲害。

“什麽”

“我從未夢見過她,一次也不曾。”

“你很在意這個人。”

“我......我只是害怕她難過。”

耳邊響起一聲輕笑,我聽到木門被推開的聲音,那人對我說,我得離開這裏。

外面是我的馬。在雨霧中,溫馴地等待著我。

外面已天明。

我的足跡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踏遍了千山萬水,離開天璣閣的時候,尚是隆冬,而此時,已到了草長鶯飛的季節。拂堤楊柳,亂花迷人眼,我牽著一匹馬行走在江南水鄉,風中送來縷縷花香,高樓上歌女輕展歌喉,琵琶聲悠悠,教人忘憂。忘憂?何以解憂?

我從一個西域商人那裏買了一壇酒。酒很香,與長風白給我的酒完全不同。從前那杯酒很澀,很苦,而手中的酒卻是如此香甜。我在石橋下尋了個陰涼,以江南春色入酒。

但願長醉不願醒。李太白誠不欺我。

當真睡著了。這次夢到了騎馬,在青碧的山間恣意馳騁,跨過小溪,越過山坡,奔向一個無比熟悉的地方......

醒來時耳邊嘈雜,我睜開眼,只見好多人圍著我,見我忽然醒來,都像松了口氣似的,其中一人高聲道:“都散了都散了,這位姑娘沒死!”眾人不約而同“哦”了一聲,於是紛紛散去。我感到幾分好笑,驀地又是一暖。對方是否真的關心你,當事人再清楚不過。

只是明白過來的時候,已是太遲,太遲了......

那個遣散眾人的阿婆將我扶起,此時我的醉意已去了大半,但身子還是有些搖搖晃晃,阿婆關切道:“姑娘,你還好吧?你的臉色很憔悴啊。”我笑了笑,心情十分愉悅,道:“謝謝阿婆,我很好,只是醉了。”阿婆點點頭,道:“我方才差點就讓我兒子去醫館喊燕大夫了,說起來,那位燕大夫可真是個好人,像咱們這樣的窮苦人家去看病,她總是分文不取!你要是身上真感覺有什麽不適,就去竹裏館找燕大夫,她可是咱們青州城出了名的女菩薩。”說著,對站在一旁的男子道:“阿生,走吧。”那個叫阿生的男子忙跟在了阿婆身後,從她手上取過沈重的菜籃子,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

我站在陽光下,看著船夫們來來往往,身上得了些暖意,感到自己應當做些什麽。我走到一艘捕魚船旁,道:“大叔,我來幫您撐船。”大叔將信將疑看了我一眼,道:“你不是剛才倒在石橋邊的姑娘麽,就你這身子板?你家裏人呢?”我笑道:“行走江湖罷了,我可以一只手提起這裏所有的蟹筐,您信不信?”說著,便要動作,大叔見我真的將那個需要兩人合力才能擡動的筐子提了起來,一雙眼瞪得如銅鈴大小,我問:“這下可以了麽?”大叔眼睛都笑彎了,不住點頭道:“中,中,你幫俺把這半天的船撐了,今晚俺們幾個帶你去喝酒。”說著,忙點起煙袋,深深吸了一口。

夜幕降臨,漁火在湖上漸次亮起,市集重新恢覆了寂靜,我揉著手腕子,往船下走出。大叔跟著跳下船,道:“手腕子還是用得狠了不是?”我搖搖頭,道:“倒不是撐船所致,無妨的。”那日與長風白對決,左臂約莫是傷得有些厲害,四個月過去,加上也沒有認真將養,有時還是會隱隱作痛。

酒鋪裏很熱鬧,肉香混合著酒香,好幾個船夫打扮的人已經坐了下來,見到大叔,都揮手吆喝道:“王老大,坐這一桌兒吧!”王老大看了我一眼,見我並無不適,道:“走吧,那幾個人跟我是十幾年的交情,都是很好的人。”

幾個人見我跟了過來,都瞪大了眼,其中一個問道:“王老大,這位姑娘是誰?你怎麽把人家帶到咱們這地方了?”王老大將白日的事情說了一番,幾人了然,其中一人道:“這位姑娘是個女中豪傑,行走江湖,又如何只有男子才辦得到,俺老陸先幹為敬!”我笑著接過酒碗,學著他的樣子一飲而盡,眾人不禁喝彩。氣氛很快變得融洽無比,甚至還有鄰桌的人也來湊熱鬧。王老大顯然很開心,不停地叫酒,上菜,幾人痛痛快快吃了一頓。

出來時已是星河滿天,一日裏接連痛飲兩次,心中自是暢快無比。王老大問我明日有何打算,我想了想,似乎並沒有什麽安排,便告訴他,明日還去幫他撐船。將王老大歡喜的要不的。告別王老大,我回到住處,夥計已將馬兒餵飽,我上樓叫了熱水沐浴,洗去一天的疲憊,很久不曾睡得這樣安穩了。

一夜無夢,次日醒來,已是有些遲了,忙穿衣起身,趕到河邊魚市,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熱鬧。我找到王老大,卻發現他身邊又跟了一個小姑娘,那孩子約莫十五六歲,正是天真爛漫的年齡,皮膚被曬出健康的顏色,一雙杏仁眼滿是笑意,頭上紮著羊角辮,一身衣服雖然樸素,卻是極為幹凈。見我過來,王老大在女孩兒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那女孩兒便忙不疊向我奔來,道:“姐姐,你來了,我和阿爹等你半天呢。”我有些不好意思道:“睡得太沈了些。”女孩兒掩唇一笑,道:“我叫阿圓,方圓的圓,姐姐你叫什麽名字?”我道:“我叫川,山川的川。”阿圓點了點頭,道:“阿爹也真是粗心,我昨夜問他,那位熱心姐姐叫什麽名字,阿爹竟答不上來,我和阿娘把爹爹訓了一頓,這不,今天阿娘就派我來給你們送飯,也順便問一問你的名字......”

阿圓一邊走一邊喋喋不休地講著很多青州城的趣事,王老大喝道:“又和人家說你那些廢話了!”阿圓癟癟嘴,我笑道:“不拘小丫頭說什麽,阿圓很可愛,我很喜歡她。”阿圓一聽,索性家也不回了,我撐船的時候,她就搬一個小凳坐在我身旁,指著王老大從湖裏捕上來的魚蟹,告訴我哪個品種最好吃,哪個品種能買個好價錢,哪些又是不值錢的,我笑著一一應了。

午飯時分,阿圓將飯給我們熱好,道:“川姐姐,阿圓先回去了,娘這幾日身上不好,我去竹裏館求藥,早晨時分人太多,燕大夫讓我中午過去,現在應該抓好了,我回去煎藥,明日再來找你。”我道:“好,回去時路上小心。”王老大望著女兒一蹦一跳遠去的身影,感慨道:“這次多虧了燕大夫,孩子他娘才能度過難關,要是沒有燕大夫,我真不敢想......”王老大聲音已是哽咽。

這是我第二次聽人提起燕大夫,我沒有見過對方,但聽起來應該是個好人。而我,手上上已沾滿了太多的鮮血。那種人,合該是我一輩子都要仰望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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