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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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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琴師

說自東海之濱離去,撚指不覺雪晴,十六年光景一晃而過,這些年來,我苦候與師姐重會之約,與神雕一起漫游四方,因以琴當作武器,好打抱不平之事,但是從不肯展現真面目,最後被江湖人送了個“白衣琴師”的名頭。

卻說這日我依照與西山一窟鬼的約定來到倒馬坪鬥武,誰知對方過期不來,心生奇怪,這西山一窟鬼雖為正派所不齒,但深交一番後,我知他們為人重情重義,不是那背信棄義之人,這番變故,必有原因,便一路尋去。哪知走了不到半日,忽聽得雪地之中隱隱有打鬥之聲,臨近一看,雪地之中,十人分成四團廝殺,大雪紛紛而下,一時難分勝敗,而在人群之外,居然還有一個身穿淡綠衣裳的小姑娘,那些人鬥得激烈,唯獨不傷害她。再定睛細看,正是那西山一窟鬼。我心道:怪不得他們不來赴約,原來是在這裏與別人纏鬥。

突然之間,只見一只小狗般的野獸從各路人馬中竄出,瞬時便奔到了林外,這野獸身子不大,四條腿極長,周身雪白,尾巴卻是漆黑,貓不像貓,狗不像狗。只聽一個人大叫:“九尾靈狐出來啦!”飛身追出,他這一聲叫喊之中,充滿了惶急驚恐。

猛聽得樹林中一聲高呼,似虎嘯而非虎嘯,似獅吼而非獅吼,更如是一人縱聲大叫,這一聲響過,四下裏百獸齊吼,獅子、老虎、豹子,豺狼、大象、猿猴......一時也分辨不清,跟著蹄聲雜沓,千萬頭野獸從林中奔將出來。只聽得一人叫道:“大哥往東北,二哥往西北,四弟趕向西南......”語聲正和適才嘯聲相似。

但見幾個黑影閃了幾閃,已出了密林。那小姑娘忙也縱馬追出樹林。我聽得大頭鬼叫道:“郭姑娘,不可亂走!”縱馬追出。我暗暗跟在那小姑娘身後,一出樹林,眼前登時出現一片奇景,只見五個人各率一群野獸,在白雪鋪蓋的平原上分向五方急奔。這些野獸顯是訓練有素,互相並不撕打抓咬,成群結隊,或東或西,奔跑得毫不雜亂。

鬥然間白影閃動,那條小狗似的野獸從獸群中鉆出,在那個小姑娘面前疾掠而過。身法之快,當真有如電閃。那姑娘一驚,俯身伸手去捉,那小獸早已奔在她身前數丈之外。它一站定,忽地回頭瞪視它,圓圓的眼珠如火般紅,骨溜溜地轉個不停,黑夜之中,宛如兩點火星。只聽得一人叫道:“九尾靈狐,九尾靈狐,在那邊,在那邊!”跟著群獸便如山崩地裂般沖將過來。

那綠衫姑娘催馬向旁閃避,但坐騎見到這許多猛獸,只嚇得全身酥軟,前腿忽彎,跪倒在地。那小姑娘倒也頗會隨機應變,當即躍馬離鞍,斜刺裏奔出,獸群便如一條大河般從她身邊流過,不多時便已遠去。

這時西山一窟鬼也都已馳馬出林。長須鬼道:“史家兄弟武功再強,咱們也不害怕,只這許多畜生卻不易打發。今晚且不撩撥,留下力氣去見神雕俠,大夥兒走罷!”那老婦道:“好,今晚見神雕俠,明日再來燒獅子、烤老虎!”說著一提馬韁,便欲繞林而行。

猛聽得獅吼虎嘯之聲大作,群獸分道歸來。這一次的吼聲並不猛惡,奔跑也不迅捷。長須鬼陡然變色,叫道:“不好,大夥兒快走!”但四面八方都有野獸吼叫聲,各人顯已陷入獸群包圍。長須鬼一聲唿哨,十人一齊下馬,分站五個方位,各抽兵刃,默不作聲的待敵。

這時,忽聽大頭鬼對那姑娘道:“小姑娘,你快回去罷,犯不著在這兒涉險。”她道:“神雕俠呢?你答允帶我去見他的。”大頭鬼皺眉道:“這許多惡獸你沒見到嗎?”那姑娘又道:“你跟野獸的主人說道理啊,便說你們跟白衣琴師有約,沒功夫多耽擱。”我卻聽得疑惑,我與這小姑娘素不相識,何以她要跟著這些人來找我呢?

說話之間,大頭鬼口中的史氏兄弟已率領野獸回來五人都身穿獸皮短袍,離開西山一窟鬼約四五丈站定,一人發話道:“萬獸山莊跟西山一窟鬼向來沒梁子,各位何以林中縱火,趕走了九尾靈狐?”我聽他說話語音中恨惡憤怒之意極深,心想:“那頭小獸固然生得可愛,卻也不見得有什麽了不起,何必這麽大驚小怪?它明明只有一條尾巴,怎地又叫作九尾靈狐?”

這時吊死鬼揮動長索,手上拖著一個漢子,叫道:“你驅開畜生讓道,我們便放人!”那小姑娘反駁道:“你們幹什麽?詭計傷人,算什麽好漢?”這時,史家兄弟中走出一人,只見他滿臉蠟黃,走路搖搖晃晃,那小姑娘關切道:“史叔剛大叔,您身上有傷,別動手!”我心道:這姑娘小小年紀,倒是個正派之人,只是不知是誰家的女兒,又為何跟著西山一窟鬼來此見我。出神之間,兩隊人馬再次陷入混戰。

史家兄弟操縱著野獸向西山一窟鬼奔去,西山一窟鬼奮力擊殺了七八頭野獸,但有史家兄弟從旁前置,片刻之間,十鬼人人受傷,那小姑娘眼見十人就要命喪當場,將頭上皮帽向他們擲去,奇的是,那野獸居然也不再圍攻戴著皮帽之人,可是這小姑娘卻被四只花豹圍住,我不禁一驚,就要出手相助時,卻見四頭豹子竟不向她抓咬,繞著她邊嗅邊走,挨挨擦擦,情狀竟什親熱。那小姑娘又驚又喜,俯身摟住兩頭豹子頭頸,另外兩頭花豹便伸舌舐她的手背和臉頰,引得她格格的笑了出來。眾人不禁看呆了。

我看著這一幕,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十幾年前的一段往事,待要再深加思索時,耳邊又響起了一窟鬼的慘叫,當下再也顧不得回憶往事,展開輕功躍出,嘶啞著嗓子,冷冷道:“西山一窟鬼不守信約,累我空等半晚,卻原來在此跟野獸胡鬧!”

那女孩兒聽見聲音,擡起頭來,只見她一雙大眼睛中滿是喜意,容貌頗為清雅秀麗。我道:“小姑娘你一直盯著我,不怕我?”誰知那女孩兒嫣然一笑,道:“我聽人家都說白衣琴師為人行俠仗義,你雖然看著可怖,但是心地卻是很好的。況且一個人美不美呢,還是要看這人心腸如何,若是一個人心腸狠毒,那麽無論皮相多漂亮,也是不夠格的。”這番話說出,在場眾人無不稱讚有加。我見她說話甚是有趣,不由得哈哈一笑,與神雕從樹上翩然而下。一問才知,原來是西山一窟鬼無心闖入史家兄弟的山莊,驚擾了他們獵取九尾靈狐,那史家兄弟急需靈狐之血救人,卻因西山一窟鬼而功敗垂成。

西山一窟鬼聽完,面色均是一片愧意,這時小姑娘忽道:“白衣琴師,只要你肯賜予援手,便有法子。”我微笑道:“郭姑娘,史家兄弟是降獅伏虎的大行家,他們尚自束手無策,區區縱願盡力,又有何用?”那史家兄弟猛的在雪中跪下,懇切道:“琴師,若能救得我兄弟,我史仲猛但願為你當牛做馬!望琴師垂憐!”我忙作揖還禮,將他們幾人一一扶起,目光在郭姑娘臉上一轉,道:“你說我有法子,倒要聽聽小妹妹的高見。”只見她笑道:“你騎在大雕身上,不就能飛入黑龍潭了?”

我道:“我這位雕兄和尋常飛禽不同,它身子太重,不會飛的。它的鐵翅一掃能斃虎豹,便是不能飛翔。”轉頭向史氏兄弟道:“說不得,小弟姑且去出力一試,倘若不成,諸位莫怪。”史氏兄弟大喜,又拜了幾拜,道:“如此便請大俠和西山諸位大哥同到敝處休憩,從長計議。”樊一翁道:“這禍端因我兄弟而起,自當聽由差遣。”史伯威道:“不敢。大夥兒不打不成相識,各位若不嫌棄,便請交了我兄弟這幾個朋友。”

西山一窟鬼和史氏兄弟適才過招動手,均知對方了得,雙方本無仇怨,只不過一時言語失和,當下各自客氣了幾句,相互誠懇結納。我道:“我這便上黑龍潭去一趟,不論成與不成,再來寶莊拜候。”說著向眾人一抱拳,轉身向北便行。誰知那郭姑娘道:“白衣哥哥,我可不可以跟著你一起去捉靈狐?”我道:“你還是快些回家去找你爹爹媽媽罷!”說著邁開大步,心想:不如試試這女孩兒的輕功。那女孩兒急起來,叫道:“餵,你等我一等啊!”就這麽內息一岔,腳下踉蹌,一交摔在雪地之中,不禁哭了出來。見狀,我只好趕回,見她身後數丈之處掉了一塊手帕,當即拾起,走到她身邊,道:“為什麽哭?是誰欺侮你了?”她擡頭看時,竟有些發怔,不知我如何能這般迅速的回來。她既驚且喜,立時又覺不好意思,低下頭來,掏手帕拭抹眼淚。

我從袖中取出一塊手帕,掂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笑道:“你是找這個麽?”她一看,正是自己那塊角上繡著一朵小花的手帕,突然說道:“是了,便是你欺侮我啊。”我奇道:“我怎地欺侮你了?”她道:“你搶了我的手帕去,不是欺侮我麽?”我笑道:“你自己掉在地上,我好心給你拾了起來,怎說是搶?”她笑道:“我跟在你後面,我的手帕便掉了,你又怎能拾到?明明是你搶我的。”

我微笑道:“你姓什麽?叫什麽名字?尊師是誰?為什麽跟著我?”哪知她反而道:“你尊姓大名?你先跟我說,我才跟你說。”我這十餘年來連真面目也不肯示人,自是不願對一個陌生姑娘說自己姓名,道:“你這姑娘好生奇怪,既不肯說,那也罷了。手帕奉還。”說著輕輕一揚,手帕四角展開,平鋪空中,穩穩的飛到她身前,她道:“白衣哥哥,這是什麽功夫?你教給我好不好?”我見她天真爛漫,對自己猙獰可怖之極的面目竟毫無懼意,心想:“我且嚇她一嚇。”突然厲聲道:“你好大膽,為什麽不怕我?我要害你了。”說著走上一步,舉手作勢欲擊。那女孩一驚,但隨即格的一笑,道:“我才不怕呢。你如真的要害我,還會先說出來麽?”我不禁道:“你素不識我,怎知我不會害你?”

她道:“我雖不識你,昨晚在風陵渡卻聽到許多人說你的事跡。我心中說:‘這樣一位英雄人物,定要見見。’因此便跟著大頭鬼來見你了。”我哈哈一笑,覺得這個小女孩當真有趣,那女孩見狀,跟著一笑,道:“白衣哥哥,我在家中排行第二,你叫我阿襄就好。”我突然怔了一下,再看那女孩兒容貌,心中猜測又肯定了幾分,心道果然是她麽?一晃十六年,想不到此時重見,竟然已是如此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郭襄見我不語,低聲道:“白衣哥哥,你沒事吧?”我搖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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