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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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自師姐中暑熱已過去三天,她雖說已經無礙,可這幾日每到吃飯,師姐總是只吃幾口便停箸了,說話間亦是神色懨懨,我見那紫蘇葉竟如此不爭氣,次日從山下將裱好的畫取回來,又獨自來到後山,想要找到一味名叫“藿香”的藥草。

哪知,我將這後山幾乎翻遍,也不見那紫色小花,正自心焦,忽聽不遠處山丘隱約有人聲傳來,我聞聲望去,居然是全真教弟子,其中有兩人正是趙志敬與甄志丙。只聽趙志敬道:“蒙古大汗特意下旨敕封全真教,他既有這等美意,我們自當領旨。這正說明了本教日益興旺,連蒙古大汗也不敢小視咱們。”神情間甚為得意。

另一人道:“不然,不然!蒙古侵我國土,殘害百姓,咱們怎能受他敕封?”趙志敬道:“李志常師弟,丘師伯當年領受成吉思汗詔書,萬裏迢迢的前赴西域,代掌教和李師兄均曾隨行,有此先例,何以受不得蒙古大汗的敕封?”那名為李志常的道士道:“那時蒙古和大金為敵,既未侵我國土,且與大宋結盟,此一時彼一時,如何能相提並論?”趙志敬道:“終南山受蒙古管轄,咱們各處道觀也均在蒙古境內,倘若不領受敕封,眼見全真教便是一場大禍。”李志常道:“趙師兄這話不對。”趙志敬提高聲音,道:“什麽不對,要請李師弟指點。”李志常道:“指點是不敢。請問趙師兄,咱們的創教祖師重陽真人是什麽人?你我的師父全真七子又是什麽人?”

趙志敬愕然道:“祖師爺和師父輩宏道護法,乃三清教中的高人。”李志常道:“他們都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愛國憂民,每人出生入死,都是曾和金兵血戰過來的。”趙志敬道:“是啊。重陽真人和全真七子名震江湖,武林中誰不欽仰?”李志常道:“想我教上代的真人,個個不畏強禦,立志要救民於水火之中,全真教便算真的大禍臨頭,咱們又怕什麽了?要知頭可斷,志不可辱!”這幾句話大義凜然,甄志丙和十多名大弟子都聳然動容。

趙志敬冷笑道:“便只李師兄不怕死,旁人都是貪生畏死之徒?祖師爺創業艱難,本教能有今日的規模,祖師爺和七位師長花了多少心血?這時交付下來,咱們如處置不善,將轟轟烈烈的全真教毀於一旦,咱們有何面目見祖師爺於地下?五位師長開關出來之時,又怎生交代?”這番話言之成理,登時有幾名道人隨聲附和。趙志敬又道:“金人是我教的死仇,蒙古滅了金國,正好為我教出了口惡氣。當年祖師爺舉義不成,氣得在活死人墓中隱居不出,他老人家在天之靈知道金人敗軍覆國,正不知有多歡喜呢。”

另一名弟子道:“蒙古人滅金之後,倘若與我大宋和好,約為兄弟之邦,咱們自然待以上國之禮,倘若敕封,咱們自可領受。但今日蒙古軍大舉南下,急攻襄陽,大宋江山危在旦夕,你我都是大宋之民,豈能受敵國敕封?”轉頭向甄志丙道:“代掌教師兄,你若受了敕封,便是賣國求榮的漢奸,便是本教的千古罪人。我王志坦縱然頸血濺地,也決不能跟你幹休。”說到此處,已聲色俱厲。

趙志敬喝道:“王師弟,你想動武不成?對代掌教真人竟敢如此無禮?”王志坦厲聲道:“咱們自己師兄弟,便只說理。若要動武,又豈怕你來?”眼見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為下,氣勢洶洶的便要大揮老拳,拔劍相鬥。

正鬧得不可開交,甄志丙雙掌一拍,說道:“各位師兄且聽小弟一言。”趙志敬道:“是了,咱們聽代掌教真人吩咐,他說受封便受封,不受便不受。大汗封的是他,又不是你我,吵些什麽?”各人望著甄志丙,聽他裁決。

甄志丙緩緩道:“小弟無德無能,權攝代掌教的重任,想不到第一天便遇上這件大事。”說著擡起頭來,十六名大弟子的目光一齊註視著他,過了良久,甄志丙緩緩的道:“本教乃重陽祖師所創,至馬真人、劉真人、丘真人而發揚光大。小弟暫攝代掌教,只不過暫代此位,怎敢稍違王馬劉丘四真人的教訓?五位真人出關之後,大事便由五真人決策。諸位師兄,眼下蒙古大軍南攻襄陽,侵我疆土,殺我百姓。倘若這四位前輩掌教在此,他們是受這敕封呢,還是不受?”

群道聽了此言,不約而同的叫道:“丘掌教定然不受!”趙志敬卻大聲道:“現下掌教是你代任,可不是丘師伯。”甄志丙道:“小弟才識庸下,不敢違背師訓。”說到這裏,垂首不語。趙志敬說道:“如此說來,你是決定不受的了?”甄志丙淒然道:“小弟微命實不足惜,但我教令譽,卻不能稍有損毀。”他聲調漸漸慷慨激昂,又道:“方今豪傑之士,正結義以抗外侮。全真派號稱武學正宗,倘若降了蒙古,咱們有何面目再見天下英雄?”群道轟然喝采,李志常等大聲道:“代掌教師兄言之有理。”

趙志敬袍袖一拂,怒沖沖的離開山丘,幾步後又回過頭來,冷笑道:“代掌教師兄,你說話倒好聽得緊啊。”說著大踏步便行。

群道紛紛議論,都讚甄志丙決斷英明。四五個附和趙志敬的道人訕訕的走了。甄志丙默然了一會兒,道:“幾位師兄請先回吧,我想在此靜一靜。”我暗叫不好,出來這些時候,本想著等人離開後便趕緊回家,這下真是要低頭不見擡頭見了。“還請閣下現身吧。”耳邊忽然響起甄志丙的聲音。我索性從灌木叢裏出來,道:“真是冤家路窄,你們爭這些虛名,不老實呆在觀裏,反倒來後山吵鬧。”

甄志丙沒防備是我,先是一楞,隨即臉上湧起一抹喜意,道:“燕姑娘,原來是你,我還以為是蒙古人派了人來偷聽呢,你......你師姐還好吧?”我哼了一聲,道:“還說呢,都怨你,我本來是給師姐找藿香草祛暑熱的,誰知在這兒卻遇見了你們這些牛鼻子,耽誤我半天功夫。”甄志丙急道:“什麽,龍姑娘生病了麽?”我不再理他,轉身就要離開,甄志丙卻道:“燕姑娘請留步,我那裏正好有祛暑熱的良藥,若姑娘不嫌棄,請隨我一同去道觀一趟。”我腳步不停,道:“多謝,但是不必啦!”

甄志丙此時小跑著跟了上來,不依不饒道:“這裏已是山腰,距離道觀不到半個時辰的腳程,病不等人,燕姑娘若是不願面對我的師兄弟,就在我的書房等我一會兒可好?我保證不會耽誤你太長時間。”我頓了頓,想起師姐這幾天強作精神,此時與全真教慪氣確實劃不來,便道:“那你最好快些,我不想看見別人。”甄志丙喜道:“是了,咱們從後院回道觀。”

我被甄志丙安排到書房等待,過了好一會兒,聽到門被推開,我一喜,以為甄志丙回來了,便道:“藥呢?”誰知來人竟是趙志敬。兩人均是一楞,我道:“怎麽是你?”趙志敬冷笑一聲,道:“好哇,他居然敢與古墓派私通,待我速速稟報師父!”我聞言怒道:“你嘴巴放幹凈些!是甄志丙讓我在這裏等著,他去拿藥給我,你卻不問青紅皂白將人汙蔑一通,好不是東西!”趙志敬道:“你說什麽!”我道:“你也是聾子麽?好話不說第二遍。”正吵著,甄志丙回來了,急道:“師兄,都是誤會,我剛才已答應眾人由你來擔任代掌教,你現在找我又有什麽事?”

趙志敬指著我道:“這個妖女不是好人,她本為女子卻與自己師姐相愛,你如何要用本派丹藥幫這個妖女!”甄志丙道:“這是我的私事,師兄你還是莫要摻合了。”趙志敬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三番兩次對那小龍女示好,結果人家偏偏不愛你,你現在又巴結這個妖女,你不配留在我全真教!”爭吵聲越來越大,漸漸有弟子和蒙古人在門外圍觀,我見趙志敬說話越來越不成體統,現在藥已到手,強壓心頭火就要離開。哪知趙志敬指著我,喝道:“這小妖女不是好人,給我拿下了!”蒙古武士不聽他的指喝,俱都不動。兩名全真教弟子聽到趙志敬號令,搶上前來,就要伸手分抓我左右手臂。

我冷哼一聲,突然出手拔去兩人腰間長劍,反手一抹,兩人手指尚未觸及我衣袖,手腕各已中劍,腕骨半斷,鮮血淋漓,見狀,兩人迅速逃開。我這一下出手奇快,眾人都不禁愕然。

一個道人喝道:“大夥兒齊上啊!咱們人多勢眾,怕這小妖女何來?”眾人一擁而上,自能取勝,當先挺劍向我刺來。我順手抽出一名弟子配件,劍尖顫動,向他刺去,瞬息之間,他左腕、右腕、左腿、右腿各已中劍,大吼一聲,倒地不起。

師姐暑熱未愈,我急著拿藥回家,卻不料全真道人如此蠻不講理,口出惡言。乘勢還擊,劍上一見了血,滿腔惱火,驀地裏都發作了出來。寒光閃閃,長劍便似銀蛇般在大殿中心四下游走,叮當、嗆啷、“啊喲”、“不好”之聲此起彼落,頃刻之間,全真道人手中長劍落了一地,每人手腕上都中了一劍。眾道人但見劍光從眼前掠過,手腕便感到劇痛,直是束手受戮,絕無招架之機。倘若我這一劍不是刺中手腕而是指向胸腹要害,群道早已一一橫屍就地。群道負傷,大駭逃開,三清神像前只餘下甄志丙等一批受縛的道人。

我自學得打狗棒法以後,除在曠野中與楊過練過幾次之外,幾乎沒有再與人動手過招,今日以劍代棒,自己也想不到竟有如斯威力,殺退群道之後,竟爾悚然自驚。

趙志敬見情勢不妙,忙從道袍下抽劍護身,同時移步後退。我心中對他厭極,身形一晃,長劍已將他前面去路與身後退路盡皆攔住。趙志敬揮劍奪路,只聽得叮當一聲,尹克西道:“你不成,退開了!”說著一揮金龍鞭將我的長劍格開。我連傷十餘人,直到此時,方始有人接得我一劍。

我道:“今日與旁人無幹,你快退開了。”尹克西笑道:“燕姑娘,別來多日,你貴體清健啊!全真教中良莠不齊,有些人確是該殺,但不知是那些該死的賊道得罪了燕姑娘?”

我“嗯”的一聲,懶得理睬。卻聽得尹克西又笑嘻嘻的道:“那日蒙古營帳一別,燕姑娘武藝又精進不少。”我又“嗯”了一聲,目光不離趙志敬,生怕他乘機逃走。尹克西道:“跟這些賊道生氣,沒的損折了姑娘貴手。姑娘只須指點出來,待在下稍效微勞,一一給姑娘收拾了。”我道:“好!你先給我殺了他。”說著向趙志敬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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