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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鬢壓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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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鬢壓落花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過了一個月有餘,看看六月天氣,連日艷陽高懸後,終於又迎來了一場大雨,只見四下黑雲密布,狂風亂作,俄而大雨傾盆,一點點擊得藤葉聲碎,少頃,漸輕雷隱隱,雨收雲散,但聞的草木清香,濯清了多日來的炎熱。

我這日正打了一瓶醋,買了一籃子菜蔬果品之類,在鎮子上遇見這大雨,慌忙躲在人家房檐下,用手帕裹了頭,衣服卻實實在在給淋了個透。等了一歇,那雨腳慢了些,趕忙牽馬回家。路過曾叔的皮貨店,心想著正好去看看他,便勒馬進店。一見是我,曾叔笑道:“川丫頭來得正好,這幾個豆沙粽子你帶回去,和你姐姐也好過端午節。”我道:“曾叔,多謝您節日間記掛。”曾叔道:“你莊叔叔臨行之前,托我好好照看你,你心地善良,平日裏不忘來看看我這個老東西,不枉他對你如此關心。”我驚道:“玉器鋪子關門了?”曾叔道:“可不是,不久前他不知收到什麽消息,將玉器店匆匆關閉,托人給我留書一封,就再也不見了。哦對了,他還給你留下些文房四寶,說是你托他買的,都給你備好了。”我一面接過東西,一面安慰了幾句,曾叔想將春季的款子與我結清,我心道出來這小半日,也不知師姐一個人在家悶不悶,忙推說自己不急,留著下次結就好,便告辭歸家了。

進入門來,把東西放在廚房下,走進房來,看師姐正翻著書,笑嘻嘻道:“師姐在看什麽書?”師姐揚了揚手,道:“我在找如何將那‘冰雁’移回來的方法,想自己培養一些。”見師姐居然在想這事,便大著膽子繼續打擾,道:“你看外面那場雨,把我衣服都淋濕了。”師姐道:“那還是換一身罷,你且喝點熱茶,我去給你拿衣服。”一面走到臥房。

換下衣服,我將廚房的肉蔬切割安排停當,用盤碟盛了果品之類,將粽子一熱,最後燙上酒來。以往過端午總是平淡無奇,連粽子也沒有,今日得了這些吃食,果真多了些節日氣氛。我問師姐之前可曾吃過粽子,師姐沈吟一會兒,卻搖搖頭,我這時才將熱好的粽子從鍋裏端出,道:“師姐,你嘗兒嘗。”師姐好奇地看著,並不動筷,奇道:“怎麽了?”師姐道:“我想給咱們師父和孫婆婆靈位前放幾個。”我心中不禁羞愧萬分,這樣的事情,居然給拋在了腦後,忙道:“好,我將廚房的那些給師父和娘親端過去。”師姐點點頭,兩人供奉過後,這才回到桌前。

話說這日吃完午飯,神思便有些困倦,回家這麽久,漸漸發現自己得了嗜睡這樣一個毛病,好在不用像小時候那樣被師姐拎著練功,加之情花劇毒時有反覆,雖然有冰雁入藥,發作起來也不至於痛到無法忍受。師姐在一旁看著,卻也無可奈何,有時不知怎麽痛得狠了,整個人弓著背,在榻上彎成了蝦米,師姐便將我摟在懷裏,慢慢渡些內力給我,直到毒發結束。發作後整個人就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大概也只比死人多喘了口氣,如此一來,師姐較之往日更加依著我些。

此時剛入了伏天,我打小怕熱,本想去寒玉床上偷個涼,可師姐說那玉床過於寒冷,激出什麽病癥反倒不好了。見我悶悶不樂,師姐只好找來材料,給兩人休息的榻上編了一床竹席子,這可樂壞了我,每天午飯過後,外衫一脫,只著一件薄紗短衫便在那涼席上昏睡過去。

不知睡到何時,慢慢睜開眼,卻見師姐正坐在床頭,便下意識靠了過去。約莫是剛睡醒的緣故,聲音有些黏黏糊糊,道:“今日可是奇了,居然沒見你練功。”師姐低聲道:“我下午牽著馬兒去了一趟湖邊,卻再也不見那‘冰雁’,想是過了花期,只有等明年了。”語氣間頗為沈重。我不以為意笑了一下,說自己近來毒發頻率較之剛回來時已經低了很多,那冰雁不得也沒什麽。伸了下懶腰,便要披衣起身,不妨手腕卻被師姐出手抓住,笑道:“看來你睡得確實不錯。”我眼睛瞥去,只見手腕和小臂內側,都壓上了簟紋,我噗嗤一笑,道:“睡得太死了。”

師姐的手掌放在我額頭試探了一下,“嗯”了一聲,像是在自言自語道:“總算是燒退了。”我揉了揉眼,索性又躺了回去,這幾日不知為何,自從五日前毒性發作了一次,便開始發燒,上午還好一些,一到午飯後,就開始高燒不退,整個人燒的昏昏沈沈,連坐都坐不起來,各種藥稀裏糊塗喝了一肚子也不見好,還是我最後提議,試試用針放血這個土法子,從前和爹爹一起住,隔壁的章嫂就是用這種土法子給小豆子退燒的,師姐找來一根比較細的縫衣針,捏在我眉心處,用縫衣針猛地一紮,黑血便汩汩冒了出來,黑血一放,整個人便輕松不少,睡了幾日以來最舒服的一個午覺。

師姐看著我的眉心笑道:“也不知這個紅印子什麽時候能退下去。”我道:“那可得好多天了。”師姐又看了一回,道:“痛不痛?”我笑道:“這有什麽痛不痛的?不就是放了點血麽。”說著又拉過師姐的手臂,道:“你要是覺得內疚,就親親我。”師姐將我從身上推開,佯怒道:“越發沒個說話的樣子了。”我心裏美滋滋地想:那也是你慣的。心中這樣想,口中卻一句話也不說,師姐扭頭看了我一眼,道:“我去廚房將飯熱一下,桌上是剛泡好的花茶。”我不依不饒道:“這就要走了?”師姐啞然失笑,反問道:“不然呢?”我不說話,只是將臉埋在她懷裏。頭頂傳來師姐的無奈一笑,耳垂上便輕輕落下了一吻,我心滿意足地放開師姐,這才下床,拿起桌上的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喝慢些,怎麽這樣急?牛飲一般。”我灌下一杯,道:“下午睡的時候出了好多汗。”

師姐拿過杯子,“還要喝麽?”我點點頭,“要。”師姐手上動作一頓,氣氛突然滑向了一個尷尬的方向。我清了清嗓子,道:“我記得昨日采回來好些蓮蓬荷葉,今晚我做個蓮子粥吧,去一去火氣。”師姐道:“提起蓮子,你倒是省著點用,那‘冰雁’熬制時,可少不了用蓮心,你這饞貨,天天閑著淘氣,可別一下都給我用光了。”我忙笑道:“那是那是。”正說著,洞外隱隱傳來一陣雷聲,隨即便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師姐忙起身道:“清晨洗出的衣服還在葡萄架那邊搭著,我去去就來。”我拿出蓑衣,道:“我同你一起去快些。”師姐道:“你乖乖等我。”說著便出去了。

我又那裏坐得住,點上防水燈,蹬上木屐便悄悄跟去了。剛出洞口,迎面便撲來一陣風,忙一手舉起燈來,一手遮住燈光,向來人頭上身上照了一照,笑道:“今天倒是巧了,我上午才淋了雨,下午換你接著淋。”拉著師姐進屋換衣。

趁著師姐疊衣服的時候,我下廚給兩人煮了一鍋蓮子粥,見雞胸肉還剩了不少,正好還能做個荷葉炒飯,起鍋燜了兩碗米,又把雞胸肉撕成條狀,用熱油爆了蔥花,把米飯和雞肉一炒,盛在荷葉打底的盤子裏。飯畢,師姐破天荒提出要出去走一走,把我歡喜的要不的,披了件褂子,兩人一起出門了。

雨後空氣格外清新,我倆手牽著手,在草坡漫無目的地走著,走累了便找塊青石落腳歇息,這般磨蹭到星垂平野,涼風漫了上來,這才往回走去。

“小川。”師姐道,“我有件事同你商量。”我道:“咱們走了這一個時辰,我還在想師姐何時會開口呢。”師姐默然了一會兒,道:“你早猜到我有事要說?”我攤了攤手,師姐只好道:“近日我將那藏有扶光珠的羊皮地圖研究了一番,卻發現那地方居然在......在南疆深處的一座山脈裏。”我疑惑道:“裘千尺怎的會將珠子藏在那地方?”師姐道:“我也猜不到,但是那日她說這種蚌對生存條件極為挑剔,想來她也是沒有別的法子,只能找了一處氣溫最合適的深潭養著那蚌母了。”聞言我笑了笑,道:“那咱們一起去看看,找不到就回來。”師姐道:“我的意思是,你在家等我,少則半月,多則一個月,我定能回來。”

我不再說話,只是悶著頭走路,任憑師姐如何在後面勸說也不做理會。不想說話,是因為很生氣,情緒失控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為不知道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會對身邊的說出怎樣傷人的話。我不想傷害師姐,更不想說出讓自己後悔的話,所以只好選擇沈默。

回去洗漱一番,兩人依舊無話,我蹬了鞋子,翻身到榻裏側早早睡去了。“小川?”誰知還沒睡穩,一只手輕輕推了下我的肩膀,“你還在生氣麽?”我“嗯”了聲,身子依舊不動。師姐道:“我說那些話,沒有別的什麽意思,只是不願你拖著病軀跟我奔波勞累。”我委屈道:“這層意思我又何嘗不知,可明知希望渺茫,卻要我與你分別這麽久,你,你有沒有問過我的意願?你為什麽不先問問我的感受!”師姐一怔,垂目不語,半晌,說道:“是我考慮不周,我只是......”我打斷道:“你只是為我好,可是這世間有多少人本著為對方好的願望,最後卻弄的不歡而散?”師姐聽見此言,終於讓步,道:“好罷,待我將冰雁曬制一番,咱們便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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