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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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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

眼見情勢危急,突見一只手臂從旁伸過,將嬰兒抱了過去。那人隨即轉身便奔。我翻身站起,師姐已搶到我身邊,道:“是我師姊。”我見那人身披淡黃道袍,右手執著拂塵,正是李莫愁的背影,不知如何,此人竟會在這當口來到襄陽,心想此人生性乖張,出手毒辣無比,這幼女落在她手中,那裏還會有什麽好下場?我急忙道:“師姐,孩子我去追,你快去告訴郭伯母,我會沿途留下記號的!”說罷便提氣疾追。

到底是李莫愁手中多了個嬰兒,她奔跑時已不及往日迅捷,我封了自己兩處大穴,以壓制情花劇毒,這才勉強追上。待得奔出數裏,襄陽城已遠遠拋在身後。再奔得一陣,見前面丘陵起伏,再行數裏便入叢山,李莫愁加快了腳步,只要入了山谷,她便易於隱蔽脫身。兩人漸奔漸高,四下裏樹木深密,山道崎嶇。我心想再不截住,只怕給她藏入叢林幽峽,那就難以找尋,情勢緊迫,不能再行猶豫遷延,大聲喝道:“李莫愁,快放下孩兒!”李莫愁格格嬌笑,腳下卻更加快了。我右臂揮動,呼呼風響,無雙劍成一道劍虹,向她身後襲到。長劍舞成一道劍網,一招“順水推舟”,刺向李莫愁手臂。李莫愁也會我這身法,見我出招,喝道:“你這一手倒是有幾分先師風采了。”我與李莫愁師出同門,於對方功力招數,早已明明白白,一出手均是以快打快,但見李莫愁身形晃動,我舉劍格擋,兩道光芒上下飛舞,瞬間拆了二十餘招。

又鬥一陣,我感到胸口隱隱生疼,知自己內力不及對方,加之情花毒發作,如此蠻打無法持久,多時不聽到嬰兒哭泣,只怕有失,百忙中向嬰兒望了一眼,只見她一張小臉眉清目秀,模樣什是嬌美,正睜著兩只黑漆漆的眼珠凝視著繈褓之外的世界。我對這個幼女心頭忽起異樣之感:“我此刻為她死拚,若天幸救得她性命,幾日之後我便死了,日後她長到我師姐那般年紀,不知可會記得我否?”心頭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李莫愁見我不動,叫道:“你看什麽看!想看就拿玉女心經來交換!”看她打鬥之中對嬰兒還算愛護有加,我索性收起劍,道:“你用這孩子來要挾我,殊不知這孩子乃是郭靖大俠的女兒,你為了玉女心經將他的孩兒劫持至此,不怕人家找你麻煩麽!”李莫愁冷哼道:“我管她是郭靖還是李靖的孩兒,我只看得出你對這個孩兒甚是上心,怎麽,你不肯?”這時,忽聽得嬰兒哭泣起來,李莫愁頓時手足無措地看著我,我叫道:“餵!孩子餓了,你先得給她吃奶啊。”李莫愁回過身來,滿臉通紅,喝道:“你這丫頭怎地沒上沒下,說話討我便宜?”我奇道:“咦,我怎地討你便宜了?孩子沒奶吃,豈不餓死了?”李莫愁道:“我是個守身如玉的處女,怎會有奶給這小鬼吃?”我微微一笑,道:“李師姊,我是說要你找些奶給孩子吃啊,又不是要你自己......”

李莫愁聽了,忍不住一笑,師姐曾說李莫愁守身不嫁,一生在刀劍叢中出入,現在看來,她於這養育嬰兒之事當真一竅不通。她沈吟道:“卻到那裏找奶去?給她吃飯成不成?”我道:“你瞧她有沒牙齒?”李莫愁往嬰兒口中一張,搖頭道:“半顆也沒有。”我道:“咱們到鄉村中去找個正在給孩子餵奶的女人,要她給這嬰兒吃個飽,豈不是好?”

兩人登上山丘四望,遙見西邊山坳中有炊煙升起。我們加快腳程,片刻間已奔近一個小村落。襄陽附近久經烽火,大路旁的村莊市鎮盡已遭蒙古鐵蹄毀成白地,只有在這般荒谷僻壤之間,尚有少些山民聚居。李莫愁逐戶推門查看,找到第四間農舍,見一個少婦抱著一個歲餘孩子正在餵奶。李莫愁大喜,將女嬰塞在她懷裏,說道:“孩子餓了,你餵她吃飽罷。”那少婦的兒子給李莫愁撇在炕上一邊,手足亂舞,大聲哭喊。那少婦愛惜兒子,忙伸手抱起。李莫愁喝道:“我叫你餵我的孩子吃奶,你沒聽見麽?誰教你抱自己兒子了?”我見她就要將那孩子摔死,趕忙陪笑道:“這孩子餓得緊了,快讓她吃奶是正經。”說著伸手到炕上去抱嬰兒。李莫愁舉起拂塵,擋住我的手,叫道:“你敢搶孩子麽?”我只好退後一步,笑道:“好,好!我不抱便是。”

李莫愁將女嬰抱起,正要再送到那少婦懷中,轉過身來,那少婦已不知去向,原來她乘著我與李莫愁爭執,已抱了兒子悄悄從後門溜走。李莫愁怒氣勃發,直沖出門,但見那少婦抱著嬰兒正自向前狂奔。李莫愁哼了一聲,縱身而起,拂塵摟頭擊下,我忙出劍制止,道:“李師姊,你若將她打死了,死人可沒奶。”李莫愁怒道:“我是為這孩子好,你反來多管閑事!”那少婦感激地看著我,將自己兒子遞給我,道:“好,好,我餵便是。”說著,將嬰兒接過,回到屋裏,嬰兒吃足了奶水,睡了過去。只是戰亂之年,那少婦自己都餓的皮包骨頭,再餵自己的孩子,卻發現奶水已經不夠了,那少婦只得哄著自己的孩子。見狀,我悄悄退至屋外,李莫愁跟了上來,我撇了撇嘴,道:“李師姊,您不看著孩子,跟著我作甚?”

李莫愁倒不發怒,坐在我身邊,道:“你當真喜歡你師姐?”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心想她怎麽會知道。李莫愁哈哈一笑,道:“你以為,喜歡一個人能瞞得住麽?縱然是嘴巴不說,眼睛也會出賣了自己的。”我道:“李師姊,這話我聽了牙酸,求您別再說了。要不,我給您現場背一段玉女心經解悶好不好?”李莫愁哼了一聲,道:“我是看你對你的師姐癡心一片,覺得你同是個癡情種,這才來同你說會兒話。”我道:“您也有心上人?”李莫愁頓了一會,才點點頭,道:“有的。”我見這個平日裏殺人不眨眼的女人此時竟難得露出了如此沈默的一面,不禁有些吃驚,或許是夜色的關系,也或許是暫時沒有了威脅,李莫愁卸下了白日裏的防備,竟將多年前與陸展元那段過往細細講給我聽。過了好一會兒,我低聲道:“想不到李師姊是位性情中人。不過依我來看,那姓陸的無非是看上了女方家的背景,這才放棄了對你許下的誓言。”李莫愁道:“當真?”我笑了一聲,道:“李師姊,您這是只緣身材此山中的關系,其實......”我忽然止住了話頭,李莫愁道:“其實什麽?”我搖搖頭,道:“沒什麽了。”心道,我總不能說“其實他並沒有那麽愛你”,否則難保這個由愛生恨的瘋女人一怒之下又做出些什麽來。

李莫愁突然“咦”了一聲,我順著她目光望去,只見兩只花斑小豹出現在了視線中,隨即一只金錢大豹撲了出來。我一驚,居然碰上了下山覓食的豹子,只恨弓箭不在手邊。眼前一花,豹子已向我撲來,我急忙向左躍開,那大豹立即轉身又撲,舉掌來抓。李莫愁舉起拂塵,唰的一聲,擊在豹子雙目之間。那豹痛得嗚嗚狂吼,更加兇性大發,露出白森森的一口利齒,蹲伏在地,兩只碧油油的眼睛瞧定了敵人,俟機進撲。

李莫愁左手微揚,兩枚銀針電射而出,分擊花豹雙目。我叫道:“且慢!”揮長劍將銀針打下,就在此時,那豹子也已縱身而起,高躍丈餘,從半空中撲將下來。我也飛身竄起,先舞長劍又砸飛了李莫愁的兩枚銀針,跟著右拳砰的一聲,擊在花豹頸後椎骨之上。那花豹吃痛,大吼一聲,落地後隨即跳起,向我撲來。我側身避開,左掌擊出,這一掌中含了五成內力,那花豹給我擊得一個觔鬥向後翻出。李莫愁奇道:“我兩枚銀針早已可制花豹死命,何以你既出手救豹,卻又費這麽大力氣和豹子打鬥?”我無暇回答,只左一掌,右一掌,打得豹子跌倒爬起,爬起跌倒,狼狽不堪,但每一掌卻又避開豹子的要害之處,只聽那猛獸吼叫聲越來越低,十餘掌吃過,花豹再也受不住了,轉身縱上山坡。我早防到它要逃走,預擬扯住它尾巴拉將轉來,豈知那豹威風盡失,尾巴垂下,夾在後腿之間,一拉竟爾拉了個空。我正待施展輕功追去,只見那豹子躍出數丈,回身嗚嗚而叫,招呼兩頭小豹逃走。我心念一動,雙手伸出,抓住兩頭小豹的頭頸,一手一只,高高提起。

那母豹愛子心切,見幼豹被擒,顧不得自己性命,又向我撲來。我將兩頭小豹往李莫愁一擲,叫道:“抓住了,可別弄死。”身隨聲起,躍得比豹子更高,正是使出“夭矯空碧”的高躍功夫。我看準了從半空中落將下來,正好騎在豹子背上,抓住豹子雙耳往下力撳。那豹子出力掙紮,但全身要害受制,一張巨口沒入沙土之中。

我叫道:“李師姊,你快用樹皮結兩條繩索,將它四條腿縛住。”李莫愁哼了一聲,道:“我沒空陪你玩兒。”轉身欲走。我急道:“誰玩了?這豹子有奶啊!”李莫愁登時省悟,笑道:“虧你想得出。”當即撕下十餘條樹皮,匆匆搓成幾條繩索,先將豹子的巨口牢牢縛住,再把它前腿後腿分別綁定。

我拍拍身上灰塵,微笑站起。那豹子動彈不得,目光中露出恐懼之色。我撫摸一下它頭頂,笑道:“咱們請你做一會兒乳娘,不會傷害你性命。”李莫愁抱起嬰兒,湊到花豹的□□之上。嬰兒張開小口便吃。那母豹乳汁什多,不多時嬰兒便已吃飽,閉眼睡去。我將那少婦的兒子抱到跟前,讓他也吃足了奶水,這才交回少婦手中,那少婦自是千恩萬謝。

我與李莫愁同望著她吃奶睡著,眼光始終沒離開她嬌美的小臉,只見她睡熟之後臉上微微露出笑容,兩人心中喜悅,相顧一笑。這一笑之下,兩人本來存著的相互戒備之心登時又去了大半。李莫愁臉上充滿溫柔之色,口中低聲哼著歌兒,一手輕拍,抱起嬰兒。我找些軟草,在床下做了個窩兒,說道:“今晚在這兒睡罷!”李莫愁忙做個手勢,示意我不可大聲驚醒了孩子。我伸伸舌頭,做個鬼臉,見孩子睡得寧靜,不禁呼了一口長氣,回頭只見兩頭小豹正鉆在母豹懷中吃奶。

四下裏花香浮動,和風拂衣,殺氣盡消,人獸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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