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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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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戰

次晨我醒來,走出石屋。昨晚黑暗中沒看得清楚,原來四周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錦,一路上風物佳勝,此處更是個罕見的美景之地。信步而行,只見路旁仙鶴三二、白鹿成群,松鼠小兔,盡皆見人不驚。

轉了兩個彎,那綠衫少女正在道旁摘花,見我過去,招呼道:“姑娘起得好早,請用早餐罷。”說著在樹上摘下兩朵花,遞給了我。

我接過花來,心中嘀咕:“難道花兒也吃得的?”卻見那女郎將花瓣一瓣瓣的摘下送入口中,於是學她的樣,也吃了幾瓣,入口香甜,芳甘似蜜,更微有醺醺然酒氣,正感心神俱暢,但嚼了幾下,卻有一股苦澀的味道,要待吐出,似覺不舍,要吞入肚內,又有點難以下咽。我細看花樹,見枝葉上生滿小刺,花瓣的顏色卻嬌艷無比,似玫瑰而更香,如山茶而增艷,問道:“這是什麽花?我從來沒見過。”那女郎道:“這叫做情花,聽說世上並不多見。你說好吃麽?”

我道:“上口極甜,後來卻苦了。這花叫做情花?名字倒也別致。”說著伸手又去摘花。那女郎道:“留神!樹上有刺,別碰上了!”我避開枝上尖刺,落手什是小心,豈知花朵背後又隱藏著小刺,還是將手指刺損了。那女郎道:“這谷叫做‘絕情谷’,偏偏長著這許多情花。”我問道:“為什麽叫絕情谷?這名字確是......確是不凡。”那女郎搖頭道:“我也不知什麽意思。這是祖宗傳下來的名字,爹爹或者知道來歷。”

我笑道:“情是絕不掉的,谷名‘絕情’,想絕去情愛,然而情隨人生,只要有人,便即有情,因此絕情谷中偏多情花。”那女郎以手支頤,想了一想,說道:“你解說得真好。你怎麽這樣聰明?”言詞中欽佩之意什誠。我又笑了笑,道:“或許我說得不對。”那女郎拍手道:“一定對的,一定對的,你說得再好也沒有了。”

我們二人說著話,並肩而行。我聞得聞到陣陣花香,又見道旁白兔、小鹿來去奔躍,什是可愛,說不出的心曠神怡,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師姐來:“倘若身旁陪我同行的是我師姐,我真願永遠住在這兒,再不出谷去了。”剛想到此處,手指上刺損處突然劇痛,傷口微細,痛楚竟厲害之極,宛如胸口驀地裏給人用大鐵錘猛擊一下,忍不住“哎喲”的一聲叫了出來,忙將手指放入口中吮吸。

那女郎淡淡的道:“想到你意中人了,是不是?”我給她猜中心事,臉上一紅,奇道:“咦,你怎知道?”女郎道:“身上若給情花小刺刺痛了,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能動相思之念,否則苦楚難當。”我大奇,道:“天下竟有這等怪事?”女郎道:“我爹爹說道:情之為物,本是如此,入口甘甜,回味苦澀,且遍身是刺,就算萬分小心,也不免為其所傷。多半因這花兒有此特性,人們才給它取上這名兒。”

我又問道:“那幹麽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能......不能......相思動情?”那女郎道:“爹爹說道:情花的刺上有毒。大凡一人動了□□之念,不但血行加速,且血中生出一些不知什麽的物事來。情花刺上之毒平時於人無害,但一遇上血中這些物事,立時使人痛不可當。”我聽了,覺得也有幾分道理,將信將疑。

兩人緩步走到山陽,此處陽光照耀,地氣和暖,情花開放得早,這時已結了果實。但見果子或青或紅,有的青紅相雜,還生著茸茸細毛,就如毛蟲一般。我嘆道:“那情花何等美麗,結的果實卻這麽難看。”女郎道:“情花的果實是吃不得的,有的酸,有的辣,有的更加臭氣難聞,中人欲嘔。”我一笑,道:“難道就沒甜如蜜糖的麽?”那女郎望了我一眼,說道:“有是有的,只是從果子的外皮上卻瞧不出來,有些長得極醜怪的,味道倒甜,可是難看的又未必一定甜,只有親口試了才知。十個果子九個苦,因此大家從來不去吃它。”我心想:“她說的雖是情花情果,卻似是在比喻男女之情。難道相思的情味初時雖甜,到後來必定苦澀麽?難道一對戀人傾心相愛,相思之意,定會令人痛得死去活來?到頭來定是醜多美少嗎?難道我這般苦苦的念著師姐,將來......”

我一想到師姐,突然手指上又是幾下劇痛,不禁右臂哆嗦了幾下,才知那女郎所說果然不虛。那女郎見了我這等模樣,嘴角微微一動,似乎要笑,卻又忍住。這時朝陽斜射在她臉上,只見她眉目清雅,膚色白裏泛紅,什是嬌美。我笑道:“我曾聽人說故事,古時有一個什麽國王,燒烽火戲弄諸侯,送掉了大好江山,不過為求一個絕代佳人之一笑。可見一笑之難得,原是古今相同的。”那女郎給我這麽一逗,再也忍耐不住,格格一聲,終於笑了出來。

這麽一笑,我和她之間的生分隔閡更去了大半。我道:“咱們倆聊了這麽久,我還沒有問過你叫什麽名字呢!”那女郎又嫣然一笑,道:“我覆姓公孫,我爹媽給我取名叫綠萼,我前天才過了十八歲生辰。”我讚道:“果然名字跟人一樣美,我叫燕淩川,今年十六了,我以後就叫你綠萼姐姐可好?”

公孫綠萼將姓名跟我說了,跟我又親密了幾分,此時忽然嘆道:“他娶了我新媽媽之後,不知還會對我怎樣呢。”說著流下了兩滴淚水。我安慰道:“你爹爹新婚後心中高興,定是待你更加好些。”綠萼搖頭道:“我寧可他待我更兇些,也別娶新媽媽。”

我父母早逝,對這般心情不大了然,有意要逗她開心,道:“你新媽媽一定沒你一半美。”綠萼忙道:“你偏說錯了,我這新媽媽才真正是美人兒呢。爹爹可為她,為她昨兒我們把那姓周的老頭兒捉了來,若不是爹爹忙著安排婚事,決不會再讓這老頑童逃走。”我又驚又喜,問道:“老頑童又逃走了?”綠萼秀眉微蹙,道:“可不是嗎?”

我倆又說了一陣子,朝陽漸漸升高,綠萼驀地驚覺,道:“你快回去罷,別讓師兄們撞見我們在一起說話,去稟告我爹爹。”我對她處境油然而生相憐之意,伸左手握住了她手,右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幾下,意示安慰。綠萼眼中露出感激之色,低下頭來,而我則生怕想到師姐,手指又痛,快步回到所居石屋。

我尚未進門,就聽得麻光佐大叫大嚷,埋怨清水青菜怎能果腹,又說這些苦不苦、甜不甜的花瓣也叫人吃,那不是謀財害命麽?尹克西笑道:“麻兄,你身上有什麽寶貝,當真得好好收起,我瞧這谷主哪,有點兒不懷好意。”麻光佐不知他是取笑,連連點頭稱是。我走進屋去,見石桌上堆了幾盤情花的花瓣,人人都吃得愁眉苦臉,想起連金輪國師這大和尚也受情花之累,暗暗好笑。我拿起水杯來喝了兩口,門外腳步聲響,走進一個綠衫人來,拱手躬身,說道:“谷主請六位貴客相見。”

一行人隨著那綠衫人向山後走去,行出裏許,忽見迎面綠油油的好大一片竹林。北方竹子極少,這般大的一片竹林更屬罕見。七人在綠竹篁中穿過,聞到一陣陣淡淡花香,登覺煩俗盡消。穿過竹林,一陣清香湧至,眼前無邊無際的全是水仙花。原來地下是淺淺的一片水塘,深不逾尺,種滿了水仙。

青石板路盡處,遙見山陰有座極大石屋。七人走近,只見兩名綠衫僮兒手執拂塵,站在門前。一個僮兒進去稟報,另一個便開門迎客。此時又出來一位老者,朗聲道:“貴客已至,請谷主見客。”

只見後堂轉出十來個綠衫男女,在左邊一字站開,公孫綠萼也在其內。又隔片刻,屏風後轉出一人,向我們一揖,隨隨便便的坐在東首椅上。那長須老者垂手站在他椅子之側。瞧那人的氣派,自然是谷主了。

那人四十五六歲年紀,面目英俊,舉止瀟灑,上唇與頦下留有微髭。只這麽出廳來一揖一坐,便有軒軒高舉之概,只面皮蠟黃,容貌雖然秀氣,卻臉色枯槁,略有病容。他一坐下,幾個綠衣童子獻上茶來。大廳內一切陳設均尚綠色,那谷主身上一件袍子卻是嶄新的寶藍緞子,在萬綠之中,顯得頗為搶眼,裁剪式樣,亦不同於時尚。谷主袍袖一拂,端起茶碗,道:“貴客請用茶。”

只見那茶碗中不過漂浮著幾片茶葉,茶湯色澤渾濁,不免難以下咽,瀟湘子道:“你們不給肉吃也罷了,怎麽連茶都舍不得喝?”那谷主道:“自敝祖上於唐玄宗時遷來谷中隱居,茹素之戒,子孫從不敢破。”瀟湘子咕咕一笑,說道:“那你祖宗一定喝過楊貴妃的洗腳水了。”此言一出,大廳上人人變色。這句話自是向谷主下了戰書,頃刻間就要動手。

麻光佐鼓掌大笑,叫道:“對了,對了,定是這個道理。”那長須老頭再也忍耐不住,走到廳心,說道:“瀟湘先生,我們谷中可沒得罪你啊。閣下既然定要伸手較量,就請下場。”瀟湘子道:“好!”說著便拿出一把大剪刀。這時大門口突然綠影晃動,一條人影迅捷異常的搶進,雙掌突往瀟湘子背後推去。谷主喝道:“是誰?”瀟湘子左掌放杖回轉,往敵人肘底一托,立時便將他掌力化解了。那人怒道:“賊廝鳥,跟你拚個你死我活!”眾人向他望去,驚奇不已,同聲叫道:“瀟湘子!”原來進門偷襲的人竟也是瀟湘子。何以他一人化二?又何以他向自己的化身襲擊?眾人一時都茫然不解。

再定神看時,與樊一翁糾纏的那人明明穿著瀟湘子的服色,衣服鞋帽,半點不錯,臉孔雖也僵屍一般,面目卻與瀟湘子原來相貌全然不同。我一摸自己身上的□□,頓時道:果然!那人是偷了我的面具,又換上了瀟湘子衣服,混入大廳中胡鬧。我凝神看了片刻,道:“老頑童,還我面具!”周伯通拉下□□向我擲來,叫道:“玩得夠了,我去也!”雙足一登,疾往梁上竄去。公孫綠萼叫道:“爹,便是這老頭兒!”周伯通橫騎梁上,哈哈大笑,屋梁離地有三丈來高,廳中好手什多,輕身功夫盡皆不弱,但要這般輕躍而上,卻均自愧不能。公孫谷主淡淡的道:“你只須將取去的四件物事留下,立時放你出谷。”周伯通奇道:“咦!我要你的臭東西有什麽用?就算本領練到如你這般,好希罕麽?”公孫谷主緩緩走到廳心,右袖拂了拂身上的灰塵,左袖又拂了一拂,說道:“若非今日是我大喜日子,便得向你領教幾招。你還是留下谷中物事,好好去罷。”

周伯通大怒,叫道:“這麽說,你硬栽我偷了你東西啦。呸,你這窮山谷中能有什麽寶貝了?”說著便解衣服,一件件的脫下,手腳極其快捷,片刻之間已赤條條的除得清光。公孫谷主連聲喝阻,他那裏理睬,將衣褲連袋子裏裏外外翻了一轉,果然並無別物。廳上眾女弟子均感狼狽,轉過了頭不敢看他。這一下卻也大出谷主意料之外,他書房、丹房、芝房、劍房中每處失去的物事都什要緊,非追回不可,難道這老頑童當真並未偷去?他正自沈吟,周伯通拍手叫道:“瞧你年紀也已一大把,怎地如此為老不尊?說話口不擇言,行事顛三倒四,在大庭廣眾之間不顧體面,豈不笑掉了旁人牙齒?”這幾句話其實正該責備他自己,不料卻給他搶先說了,公孫谷主眉頭微皺,指著身上□□的周伯通道:“說到在大庭廣眾之間,行事惹人恥笑,只怕還是閣下自己。”周伯通道:“我赤條條從娘肚子中出來,現下赤身露體,清清白白,有什麽不對了?你這麽老了,還想娶一個美貌的小姑娘為妻,糟老頭子全沒自知之明,嘿嘿,可笑啊可笑!”這幾句話猶似一個個大鐵錘般打在谷主胸口,他焦黃的臉上掠過一片紅潮,半晌說不出話來。周伯通叫道:“啊喲,不好,沒穿衣服,只怕著涼。”突然向廳口沖去。

原來周伯通脫光了衣服,誰也沒防到他竟會不穿衣服而猛地沖出。他身法奇快,兜手抄起地下正自纏鬥的樊麻二人,丟入網中。乘著四弟子急收漁網,他早已竄出。虛虛實實,聲東擊西,鬧了個神出鬼沒。

國師奉忽必烈之命,要想拉攏周伯通,但周伯通一陣搗亂,沒機會跟他拉交情,便與瀟湘子、尹克西兩人悄悄議論了兩句,站起身來拱手道:“極蒙谷主盛情,厚意相待,本該多所討教,但因在下各人身上有事,就此別過。”

公孫谷主拱手道:“今日午後,小弟續弦行禮,想屈各位大駕觀禮。敝居僻處窮鄉,數百年來外人罕至,今日六位貴客同時降臨,也真是小弟三生有幸了。”我正要隨金輪國師離開,突然見到一個白衣女子緩緩從廳外長廊走過,淡淡陽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清清冷冷,陽光似乎也變成了月光。她睫毛下淚光閃爍,走得幾步,淚珠就從她臉頰上滾下。她腳步輕盈,身子便如在水面上飄浮一般掠過走廊,始終沒向大廳內眾人瞥上一眼。

我好似給人點了穴道,全身動彈不得,突然間大叫:“師姐!”此刻師姐已走到了長廊盡頭,聽到叫聲,身子劇烈一震,輕輕的道:“小川,是你叫我嗎?”回頭似乎在尋找什麽,但目光茫然,猶似身在夢中。我從廳上急躍而出,拉住她手,叫道:“師姐,你也來啦,我找得你好苦!”接著“哎唷”一聲,卻是手指上為情花小刺刺傷處驀地裏劇痛難當,跟著撲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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