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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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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線

不知奔了多久,只見春風十裏,一派春江水暖之景,可是依舊沒有熟悉的身影,我心頭茫然無措,馬兒在原地打轉,我心中悲苦:師姐何以又舍我而去?我怎麽又得罪她啦?她離去之時流了不少眼淚,那自非惱我。”忽然想起:“啊,是了,定是我說在古墓之中日久會厭,她只道我不願與她長相廝守。”想到此處,眼前登見光明:“她回到古墓去啦,我跟去陪著她便是。”不由得破涕為笑。適才縱馬疾馳,不辨東西南北,定下神來,認明方向,勒轉馬頭,向終南山而去。

又奔一陣,卻見金輪國師一行人騎在馬上,與我相向而來。眾人見我孤身一人,不禁感到錯愕,霍都在金輪國師耳旁說了些什麽,國師點點頭,提韁催馬,向這邊馳來。我這番出發匆忙,身邊只有一張弓,一壺箭,我見來者不善,只道難免惡戰一場,可是心中依舊記掛著師姐,只想知道師姐到了何處,自身安危渾沒念及,眼見國師等人打馬而來,反而勒轉馬頭,迎了上去,問道:“你們看見我師姐沒有?她及腰長發,穿一身雪白衣衫。”霍都道:“沒見啊,你不是一直在找她麽?難不成人又被你弄丟了?”我道:“我和師姐本來在陸家莊養傷,出了一點意外,餵,你們怎麽又來了?”

霍都道:“燕姑娘,我和師父、師兄回到王帳,將所遇之事向大汗稟報,他得知我找到了哲列莫將軍的後人,十分欣喜,故而又遣我們去終南山,請你回去一聚,誰知我們在山下等了數月,也不見你的蹤影,反倒和一個上山尋事的道姑惡戰一場。”我心想:大概是李莫愁恨意難消,又來找茬了,確實還得想個法子制住那廝,隨即道:“回去?這裏就是我的家,我為什麽要跟你們回去?”金輪國師道:“燕姑娘,哲列莫將軍與我亦是有極深淵源,我年少時承蒙他仗義相救,此番恩情自難相忘,你既然是恩人之後,便請與我一同回去罷。”我心道:“那都是些陳年舊事,你們一直要我跟你們去見那位大汗,只怕敘舊事小,招攬事大罷!”當即道:“若各位對昔日還留有舊情,還請你們把路讓開,與我個方便。”

我一路走來,親眼看見那些蒙古軍士大肆暴虐,自是對這些人極感憎惡,那霍都不過是看我身手不錯,想借著舊事將我招攬,若我將尋親一說當真,那才是大大的愚蠢。誰知,那國師不依不饒道:“燕姑娘,我們在山下等候數月,亦不見有什麽白衣女子上山來,想必是你師姐並沒有回來,你這番山上,怕是要一場空,倒不如跟我們回去,面見大汗,隨後我讓我的徒弟霍都與你一同尋找,你道如何?”他一番言辭極為懇切,我待要答允,卻想起蒙古兵將屠戮之慘,說道:“我願隨你去見蒙古大汗,說到底,我不過只有四分之一的蒙古血統。”霍都道:“可是路途兇險,你想單槍匹馬去找你師姐,無異於難上加難,倒不如聽我師父的建議,我一定幫你把你師姐找回來。”我沈吟半晌,覺得多一個人多些力量,說道:“好,我便同你們與見蒙古大汗。”金輪國師喜道:“燕姑娘,我們大汗忽必烈乃是成吉思汗之孫,皇子拖雷的第四子,他雄才偉略,豁達大度,包你見了心服。”我哈哈一笑,道:“我本堪堪楚狂人,我尊您一聲老先生,願意隨您去見忽必烈,是因為與我祖父的淵源,你如要我助蒙古人攻取江南,殺害百姓,那我可要與你敵對了。”國師笑道:“一言為定。”

一路上聽霍都講金輪國師受封蒙古第一護國國師,蒙古兵將對他極為尊崇雲雲,又言忽必烈王帳離此不遠,兩日便至,霍都安慰我不必太過擔心。我心裏只有師姐,又如何對這些話在意,不過是點幾下頭,表示聽到罷了。蒙古人世世代代居住帳篷,雖然我們已入城,可還是看見大大小小的營帳撐著,金輪國師領我走進一頂營帳,只見這頂營帳比之尋常蒙古營帳大逾一倍,帳中陳設卻頗為簡樸。一個青年男子科頭布服,正坐著看書。他見我們進帳,忙離座相迎,笑吟吟的道:“多日不見國師,常自思念。”金輪國師道:“王爺,這位便是哲列莫將軍之孫,燕淩川燕姑娘。”

我只道忽必烈是成吉思汗之孫,外貌若非貴盛尊榮,便當威武剛猛,那知竟是這麽一個會說漢語、謙和可親的青年人,頗覺詫異。

忽必烈向我微一打量,左手拉住國師,向左右道:“快取酒來,今日尋到故人之後,定要痛飲一番。”左右送上三只大鬥,倒滿了蒙古的馬乳酒。忽必烈接過來一飲而盡,國師也自乾了。我平素什少飲酒,此時見主人如此脫略形跡,不便推卻,也即舉鬥飲乾,只覺那酒極是辛烈,頗帶酸味。忽必烈笑道:“燕姑娘,這酒味可美麽?”我道:“此酒辛辣酸澀,入口如刀,味道不美,卻方顯豪傑本色。”忽必烈大喜,道我一個女孩子竟有如此膽識,連聲呼酒,三人各盡三鬥。我仗著內力精湛,喝得絲毫不動聲色,敘舊之事暫且按表不提。

酒過三巡,忽必烈喜道:“當真有乃祖之風,燕姑娘,我奉命南取大宋江山,在中原久了,心慕漢化,日常與儒生為伍,是以招攬了不少英雄,聽霍都說你當日在英雄大會以一箭定了勝負,今日雖只為敘舊,可我覺得,英雄之間惺惺相惜,便起意想為你引薦一番,不知你意下如何?”忽必烈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我卻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只得以不變應萬變,當下笑道:“王爺您有如此美意,燕淩川自然是卻之不恭。”忽必烈即命大張筵席。

不多時筵席張布,酒肉滿幾,蒙漢食事各居其半。忽必烈向左右道:“請招賢館的幾位英雄來見。”左右應命出帳。忽必烈道:“這幾日招賢館中又到來幾位賓客,各懷異能,實為國家之福,只不及國師那麽文武全才了。”

言談間左右報稱客到,帳門開處,走進四個人來。當先一人身材高瘦,臉無血色,形若僵屍,忽必烈向國師與我引見,說是湘西名宿瀟湘子。第二人既矮且黑,乃是來自天竺的高手尼摩星。其後兩人一個身高八尺,粗手大腳,臉帶傻笑,雙眼木然;另一個高鼻深目,曲發黃須,是個胡人,身上穿的卻是漢服,頸懸明珠,腕帶玉鐲,珠光寶氣。忽必烈分別引見,那巨漢是西域回疆人,名叫麻光佐。那胡人是波斯大賈,祖孫三代在汴梁、長安、太原等地販賣珠寶,取了個中國姓名叫作尹克西。

尼摩星與瀟湘子聽忽必烈說金輪國師是“蒙古第一國師”,冷冷的上下打量,臉上均有不服之色,見我年紀幼小,只道是國師的徒子徒孫,更沒放在心上。尼摩星忍耐不住,說道:“王爺,大蒙古地方大大的,這個大和尚是第一國師的,武功定是很大很大的,我們想要瞧瞧的。”忽必烈微笑不語。瀟湘子接口道:“這位尼摩星仁兄來自天竺,咱們素知吐蕃和蒙古的武功傳自天竺,難道世上當真有青出於藍之事麽?兄弟可有點不大相信了。”

我見那尼摩星雙目炯然生光,瀟湘子臉上隱隱透著一股青氣,知這兩人內功均深;尹克西則嘻嘻哈哈、竭力裝出一股庸俗市儈氣,心想:常言道‘良賈深藏若虛’,此人越顯無能,只怕越有家底,倒不可小看了,那巨漢麻光佐卻不必掛懷,微微一笑,說道:“老衲受封國師,是太後、大汗和四王子殿下的恩典,老衲本來愧不敢當。”

瀟湘子道:“那你就該避位讓賢啊。”說著眼睛向尼摩星斜望,嘴角邊微微冷笑。國師伸筷子夾了一大塊牛肉,笑道:“這塊牛肉是這盤中最肥大的了,老衲原也不想吃它,只是偶爾伸筷,偶爾夾著,在佛家稱為緣法罷了。那一位居士有興,盡可夾去。”說著舉筷停在盤上,靜候各人來夾。麻光佐果然第一個伸筷去接。他筷頭將要和牛肉碰到,國師手中的一根筷子突然橫出,與他筷子輕輕一碰,麻光佐手臂劇震,把捏不定,一雙筷子竟落在桌上。國師的筷子放開了牛肉,牛肉尚未落到桌上,他筷子已及時縮回,夾住了牛肉。那幾人愕然相顧。麻光佐還未明白,拾起筷子,五根手指牢牢抓住,伸筷再去夾肉。國師又是一筷橫出,這一次麻光佐抓得極緊,果然震他不下,卻聽得喀喇一聲輕響,他一雙筷子斷為四截,猶如刀斬一般,兩個半截落在桌上。

麻光佐大怒,大吼一聲,撲上去要和國師廝拚。忽必烈笑道:“麻壯士不須動怒,若要比武,待用完飯再較量不遲。”麻光佐畏懼忽必烈,恨恨歸座,指著國師喝道:“你使什麽妖法,弄斷了我的吃飯家夥?”國師一笑,筷子仍夾著牛肉,伸在身前。眾人待得見他內力深厚,再也不敢小覷。尼摩星是天竺國人,吃飯不用筷子,只用手抓,說道:“肥牛肉,大漢子搶不到的,我,想吃的。”突然五指如鐵爪,猛往肉上抓去。國師橫出右邊一根筷子,快如閃電般顫了幾顫,分點他手心、手腕、手背、虎口、中指指尖五處穴道。尼摩星手掌急翻,呼的一聲,向他手腕斬落。國師手臂不動,倒豎筷子,又顫了幾顫,此時筷尖觸到尼摩星虎口,尼摩星疾忙縮回。國師那根筷子轉了回去,仍將牛肉夾住。他出筷點穴,快捷無倫,數顫而回,牛肉尚未落下。

就在這霎時之間,二人已交換了數招,國師出筷固然極快,尼摩星能在間不容發之際及時縮手避開,武功也著實了得。瀟湘子陰惻惻的叫了聲:“好本事!”忽必烈知道二人以上乘武功較勁,但使的是什麽功夫卻瞧不出來。麻光佐睜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望望這個,瞪瞪那個,不明所以。我暗暗好笑,這金輪國師倒是真有幾分意思,說的是一塊肥大牛肉,其意所指卻是蒙古第一國師的高位,那麻光佐顯然是個莽漢,空有一身力氣,頭腦卻不太靈光。

忽聽得忽聽得遠處有人高聲叫道:“郭靖,郭兄弟,你在那裏?快快出來,郭靖,姓郭的小子哪!”呼聲初時發自東邊,倏忽之間卻已從西邊傳來。東西相距幾有裏許之遙,似是一人喊畢,第二人跟著接上,但語音卻是一人,而且自東至西連續不斷,此人身法之快,呼聲中內力之強,均為世上少見。

各人愕然相顧之際,金輪國師哈哈一笑,說道:“承讓,承讓!”正要將牛肉送入口中,突然帳門揚起,人影閃動,一人伸手將國師筷上那塊肥牛肉搶了過去,咬了一半,放入口中大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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