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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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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戰

次晨天將破曉,我從毛毯中起身,楊過此時亦無倦意,但見四下裏都暗沈沈地,忽聽得東北方山邊有嚓嚓嚓的踏雪之聲,我凝神望去,見五條黑影急奔而來,身法迅捷,背上刀光閃爍。楊過見洪七公睡得正熟,輕聲道:“多半是老幫主所說的川邊五醜。”不多時五人便奔到不遠處一塊巖石之前,一人“咦”的一聲,叫道:“老叫化的酒葫蘆!”另一人顫聲道:“他……他在此山?”五人臉現驚惶之色,聚在一起悄悄商議。我道:“不然咱們把老前輩叫醒吧!”楊過搖搖頭道:“我們既然答應了讓他睡個好覺,便不可以食言,咱們來定個計劃。”我聽他說完,連連點頭,道:“你的鬼點子可真多啊!”楊過嘻嘻一笑道:“那咱們就這麽定啦!”

我臥在雪中,手中扣了玉蜂針,心想五人難以齊敵,只得俟機偷發暗器,傷得一兩人人後,餘下的就好打發了。這時五人已接近此處,楊過大喝一聲,從巖石後躍將出來。他沒攜兵刃,隨手撿起兩根樹枝,快招連發,分刺五人。這五招迅捷異常,就可惜先行喝了一聲,五醜有了提防,否則總會有一二人給他刺中。饒是如此,五醜也已頗為狼狽,竄閃擋架,才得避開。五人轉過身來,見只是個少年,手中拿了兩段枯柴,登時把驚懼之心去了□□。

那大醜喝道:“臭小子,你是丐幫的小叫化不是?你的老叫化祖宗西天去啦,快跪下給五位爺爺磕頭罷。”楊過見了五人剛才閃避的身法,已約略瞧出他們武功深淺。五醜均使厚背大刀,武功是一師所傳,功夫有高低之別,家數卻是一般。單打獨鬥,自己必可取勝,但如五人齊上,卻抵敵不過,聽大醜叫自己磕頭,便道:“是,小人給五位爺磕頭。”搶上一步,拜將下去,五人聽得他如此說道,放松了幾分警惕,楊過突然雙手橫掃,兩根枯柴分左右擊出。

他左邊是五醜,右邊是三醜。這一招什是陰毒,三醜功夫較高,忙豎刀擋架,給他枯柴打上刀背,虎口發熱,大刀險些脫手。五醜卻給掃中了腳骨,喀喇一聲,腳骨雖不折斷,卻已痛得站不起身。四醜大怒,四柄單刀呼呼呼呼的劈來,我看準時機,手中五枚玉蜂針一齊發了出去,只聽得一聲慘叫,四醜捂住雙眼倒在雪地中。楊過身法靈便,東西閃避,三醜一時奈何不了他。接著五醜一蹺一拐加入戰團,惱怒異常,出手猶似拚命。我運起輕功,當即俯身抱起洪七公,右手舞動枯柴奪路而行,發足奔出十餘丈。川邊五醜果真隨後趕來,楊過喝道:“哪裏去!”我一聽,再也顧不得身後,只知拔足狂奔。

我只覺手中的洪七公身子冰冷,不禁暗暗著慌,心想他睡得再沈,也決無不醒之理,莫非真的死了?叫道:“老前輩,老前輩!”洪七公毫不動彈,宛似死屍無異,只不過並不僵硬。我伸手去摸他心口,似乎一顆心尚微微跳動,鼻息卻已全無。這稍一停留,大醜已然追到,他見楊過武功了得,心存忌憚,不敢單獨逼近,待得等齊二醜丶四醜,而我此時又已奔出十餘丈外。川邊五醜見我攀上峰頂,那山峰只此一條通路,倒也並不著急,一步步的追上。山道越行越險,我轉過一處彎角,見前面山道狹窄之極,一人通行也不容易,窄道之旁是萬丈深淵,雲繚霧繞,不見其底,心想:“我就在這裏擋住他們。”加快腳步沖過窄道,將洪七公放在一塊大巖石畔,立即轉身,大醜已奔到窄道路口。楊過此時也趕到了,喝道:“醜八怪,你敢來嗎?”

那大醜真怕給他一撞之下,一齊掉下深谷,急忙後退。楊過站在路口,是時朝陽初升,大雪已止,放眼但見瓊瑤遍山,水晶匝地,陽光映照白雪,瑰美無倫。楊過將□□往臉上一罩,喝道:“你醜還是我醜?”川邊五醜的相貌固然難看,可也不是奇醜絕倫,那一個“醜”字,主要是指他們的行徑而言。這時見楊過雙手往臉上一抹,突然變了副容貌,臉皮蠟黃,神情木然,竟如墳墓中鉆出來的僵屍。

我看了哈哈大笑,道:“你哪裏來的這個古怪玩意兒。”楊過道:“我和武家師弟們打賭,他們輸了,便將這□□給了我,你若是覺得有趣,趕明兒你拿去便是。”我笑道:“這醜八怪一般的面具我才不要,你留著自己玩吧!”楊過聳聳肩,轉身慢慢站到了窄道的最狹隘處,使個“魁星踢鬥勢”,左足立地,右足朝天踢起,身子在曉風中輕輕晃動。道:“敵人縱有千軍萬馬沖來,我便也這般一夫當關。”五醜見地勢奇險,不敢沖向窄道,聚首商議:“咱們守在這裏,輪流下山取食,不出兩日,定教他餓得筋疲力盡。”四人一字排在隘口,由二醜下山去搬取食物。

雙方便如此僵持下來,我們不敢過去,四醜也不敢過來。第二日上,楊過仍穩守峽口。二醜取來食物,四人張口大嚼,食得嗒嗒有聲。我將肉幹遞給楊過,回首再看洪七公時,見他與一日之前的姿勢絲毫無變,心想:“他如真睡著,睡夢中翻個身也是有的,如此一動不動,只怕確然死了。”

到第三日上,洪七公仍與兩日前一般僵臥不動,楊過與我越看越疑心,一夜一日眨眼即過,第四日一早,我走到洪七公身前,探他呼吸,仍氣息全無,不禁心中難過,嘆了一口氣,向他作了一揖,說道:“洪老前輩,我倆已守了三日之約,可惜前輩不幸身故,待我們打敗這幾人,也算是為您報仇了。”說著,大喝一聲,將洪七公往身後地下一放,怒道:“我跟你們拚了!”對著大醜疾沖過去。我與楊過只奔出兩步,突然間頭頂一陣勁風過去,一個人從他頭頂竄過,站在我倆與四醜之間,笑道:“這一覺睡得好痛快!”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我倆大喜過望,四醜驚駭失色。直到此刻,他終於睡飽,神威凜凜的站在山道隘口,向我倆點了點頭,只見他左手劃個半圓,右手一掌推出,正是生平得意之作“降龍十八掌”中的“亢龍有悔”。大醜不及逃避,明知這一招不能硬接,卻也只得雙掌一並,奮力抵擋。

洪七公掌力收發自如,這時只使了一成力,大醜已感雙臂發麻,胸口疼痛。二醜見他勢危,生怕為洪七公掌力震入深谷,忙伸雙手推他背心,洪七公掌力加強,二醜全身後仰,險些摔倒。五醜站在其後,伸臂相扶。洪七公的掌力跟著傳將過來,接著五醜傳三醜,三醜又傳到最後的大醜身上。這四人逃無可逃,避無可避,轉瞬之間,就要給洪七公運單掌之力,一舉擊斃。洪七公笑道:“你們幾個家夥作惡多端,今日給老叫化一掌震死,想來死也瞑目。”四人紮定馬步,鼓氣怒目,合力與他單掌相抗,只覺對方掌力越來越重,胸口煩惡,漸漸每喘一口氣都感艱難。

就在這當口,只聽鐸丶鐸丶鐸幾聲響,山角後轉出來一人,身子顛倒,雙手各持石塊,撐地而行,他高鼻深目,臉須棕黃,我看了甚是覺得奇怪。只見楊過突然大叫三聲:“爸爸!”這人恍若未聞,躍到四醜背後,伸出右足在他背心上一撐,一股大力通過四人身子一路傳將過去。洪七公見這個人陡然出現,也大吃一驚,聽楊過叫他“爸爸”,道:“原來你是‘西毒’歐陽鋒的兒子,難怪功夫了得,不過你小子守信重義,人品遠勝西毒,那是‘父不及子’了”。我聽他說“西毒”後,心道:原來這就是師姐和我提過的歐陽鋒。只是楊過居然是他的兒子,倒真叫我吃驚。

歐陽鋒忽問:“這幾個家夥學的內功很好。是什麽門派?”楊過對我道:“連我義父也說他們學的內功很好,這五醜果非尋常之輩。”洪七公道:“他們說是什麽密教聖僧金輪國師的徒孫。”歐陽鋒問道:“這個金輪國師跟你相比,誰厲害些?”洪七公道:“不知道,或許差不多罷。”歐陽鋒又問:“比我呢?”洪七公道:“比你厲害一點兒。”歐陽鋒一怔,叫道:“不信!”

兩人說話之際,手足仍繼續較勁。洪七公連發幾次不同掌力,均為歐陽鋒在彼端以足力化解,接著他足上加勁,卻也難使洪七公退讓半寸。二人一番交手,各自佩服,同時哈哈大笑,向後躍開。

川邊五醜身上前後重力驟失,不由得搖搖晃晃,站立不穩,就如喝醉了酒一般。五人給這兩大高手的內力前後來回交逼,五臟六腑均受重傷,筋酥骨軟,已成廢人,便七八歲的小兒也敵不過了。洪七公喝道:“五名奸賊,總算你們大限未到,反正今後再也不能害人,快給我滾罷。記得回去跟你們祖師爺金輪國師說,叫他快到中原來,跟我較量較量。”歐陽鋒道:“跟我也較量較量。”川邊四醜連聲答應,扶著四醜,腳步蹣跚,相扶相將的狼狽下峰。

我見楊過左右為難的樣子,突然站出,叫道:“兩位比了半天,想必肚子餓了,大家來飽吃一頓再比如何?”洪七公聽到一個“吃”字,立即退後,連叫:“妙極,妙極!”楊過早見五醜用竹籃攜來大批冷食,放在一旁,奔去提了過來,打開籃蓋,但見凍雞凍肉丶白酒冷飯,一應俱全。洪七公大喜,搶過一只凍雞,忙不疊的大口咬落,吃得格格直響。楊過拿了一塊凍肉遞給歐陽鋒,柔聲告訴他自己如何被桃花島撫養,要歐陽鋒不要再去桃花島尋仇,楊過又拉著他手臂,說道:“爸爸,你就是歐陽鋒。這位洪老前輩洪七公是好人,你別跟他打架了。”歐陽鋒指著洪七公,大聲道:“他是洪七公,我是歐陽鋒。”望望洪七公,望望楊過,雙眼發直,竭力回憶思索。楊過服侍歐陽鋒吃了些食物,站起身來,向洪七公道:“洪老前輩,他是我義父。請你可憐他身患重病,神智胡塗,別跟他為難了罷!”

洪七公聽他這麽說,連連點頭,道:“好小子,原來他是你義父。”歐陽鋒道:“你我內力不分上下,不能再比了。但說到武術招數,你終究不如我。”洪七公搖頭道:“未必,未必,倘若我使出丐幫鎮幫之寶的打狗棒法來,就算棒上沒半分內力,你也拆解不了。咱們不決生死,只拆招數,誰輸誰贏都不打緊。”歐陽鋒道:“好,不使內力,只拆招數!”

洪七公靈機一動,向我招招手,說道:“我是丐幫的前任幫主,你知道對麽?”我點點頭道:“丐幫前任幫主九指神丐洪七公武功蓋世,肝膽照人,乃大大的英雄好漢。洪七公道:“現下我有一套武功傳你。這武功向來只傳本幫幫主,不傳旁人,但我此刻全身無力,使動不得,我要你演給歐陽鋒瞧瞧。”我聽了大驚失色,道:“此事萬萬不可,且不說我只是一個外人,楊過作為下一任幫主候選人,資格便已遠遠勝我,我何德何能......”此時,楊過走過來柔聲道:“小川,此番意外,竟讓我尋得了義父,其實我剛剛已有意對你說了,待我同你一起救回龍姑姑,便想麻煩你還回軟猬甲時替我告訴師父、師娘,就說楊過尋到親人,決意和義父一同回西域隱居啦,這丐幫幫主之位我起初也是並不想接受,無奈師娘執意如此,現下連老幫主都開口了,你就當幫我一個忙,楊過感激不盡。”

我思索半天,道:“老前輩這武功既不傳外人,晚輩以不學為是。我看楊過義父神智未覆,老前輩不用跟他一般見識。”洪七公搖頭道:“你雖學了架式,不知運勁訣竅,臨敵之際全然無用。我又不是要你去打他義父,只消擺幾個姿式,老毒物一看就明白了。因此也不能說是傳你功夫。”歐陽鋒聽了,叫道:“女娃兒,此法妙極,我還有好些神奇武功未曾使用,就讓我的楊過孩兒替我,你替老乞丐,咱們只動口不動手。”兩人一股勁兒的相逼,我一陣無奈,只得走到洪七公身旁。

洪七公叫我取過樹枝,將打狗棒法中一招“棒打雙犬”細細說給了我聽,我當即照式演出,洪七公甚是滿意地點點頭。歐陽鋒見棒招神奇,一時難以化解,想了良久,將一式杖法說給楊過聽了,楊過依言演出。洪七公微微一笑,讚了聲:“好!”又說了一招棒法。兩人如此大費唇舌的比武,比到傍晚,也不過拆了十來招,我和楊過卻已累得滿身大汗。次晨又比,直過了三天,三十六路棒法方始說完。棒法雖只三十六路,其中精微變化卻奧妙無窮,越到後來,歐陽鋒思索的時刻越長,但他教楊過所回擊的招數,也皆是攻守兼備丶威力淩厲的佳作,洪七公看了不禁嘆服。

到這日傍晚,洪七公將第三十六路棒法“天下無狗”的第六變說了,這是打狗棒法最後一招最後一變的絕招,這一招使將出來,四面八方是棒,勁力所至,便有幾十條惡犬也一齊都打死了,所謂“天下無狗”便是此義,棒法之精妙,已臻武學絕詣。歐陽鋒自是難有對策。當晚他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夜。

次晨我尚未起身,忽聽得歐陽鋒大叫:“有了,有了。孩兒,你便以這杖法破他。”叫聲又興奮,又緊迫。楊過聽他呼聲有異,向他瞧去,不禁大吃一驚。

原來歐陽鋒雖已年老,但因內功精湛,須發也只略現灰白,這晚用心過度,一夜之間竟然須眉盡白,似乎忽然老了十多歲。楊過心中難過,欲待開言求洪七公休要再比,歐陽鋒卻一疊連聲的相催,只得聽他指撥。這一招十分繁覆,歐陽鋒反覆解說,楊過方行領悟,依式演了出來。

洪七公一見,臉色大變,隨即大聲叫好。歐陽鋒道:“我想了這麽久,方能還招,終究是打狗棒法了得!”洪七公道:“好,好,好!不用比拼了,咱們最後變成哥倆好啦!”兩個白發老頭抱在一起,縱聲大笑。

我道:“這樣真是再好不過,那咱們就下山吧!”楊過將兩匹馬牽過,道:“義父,您還記得咱們一起對付柯鎮惡的那個廟宇麽?”歐陽鋒道:“自然是記得,當日我在鐘下療傷,你為我備下吃食,我方不至於餓死,我怎麽忘得了呢?”楊過點點頭,道:“義父,還請您老人家在那裏等我五日,我與小川救回龍姑姑,便立刻馬不停蹄去找您。”歐陽鋒道:“好,那咱們說定了。”

我們三人繼續趕路,到了山腳,楊過又買了一匹良駿,這樣馬不停蹄趕了一天一夜,次日我們已進入赤霞莊所在的地界,一路上雖然天寒地凍,但是我和楊過還是幸運地獵到了一些外出覓食的小動物,我將其剝皮洗凈,每一頓做的飯都與前一日有所不同,洪七公和楊過都吃得心滿意足。這晚我用中午在鎮子上買的糧食做了八寶飯,楊過邊吃,便惋惜道:“小川,之後去西域,我一定會非常想念你做的飯。”我笑道:“這沒什麽,我路上還想,待我和師姐回活死人墓以後,如果哪天感到無聊了,說不定我就帶著師姐雲游四海,到時候去西域找你玩,聽說西域天山有兩寶,一為奇花天山雪蓮,有起死回生之效,二為扶光珠,這種奇物誕於冰峰的淡水湖中,其身卻色澤如火,食之內力大增且從此不畏嚴寒,雖不知到底如何,但我還是很想去開開眼界的。”楊過喜道:“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咱們一言為定!”我吐吐舌頭,道:“你還真是說風就是雨啊。”楊過窘著臉,看著我時神色甚為幽怨,洪七公頓時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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