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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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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宴

我與楊過二馬齊驅,一路迤邐而行,天色將暮之前,我們來到了大勝關,楊過說這大勝關乃是豫鄂之間的要隘,地占形式,市肆卻不繁盛,自此以北便是蒙古兵所占之地了。楊過引著我越過市鎮,又行了七八裏,見前面數百株古槐圍繞著一座大莊園,不少腰懸佩劍的人都向莊園裏走去。莊內房屋接著房屋,重重疊疊,眾莊丁來去侍客,川流不息,一時也瞧不清楚那許多,看來便接待數千賓客也綽綽有餘。

我納罕道:“這莊園氣派什大,只是不知主人是誰,何以有這等氣勢?”楊過道:“莊主姓陸,名上冠下英,他父親陸乘風老前輩是我師母之父黃藥師的弟子,陸莊主的夫人姓程,乃是全真派孫不二道長的弟子。他夫婦二人本居太湖歸雲莊,後來莊子給歐陽鋒一把火燒成白地,陸老先生一怒之下,叫陸莊主攜家北上,定居於這大勝關。陸老先生中年病逝,程夫人未嫁時曾遭遇危難,得我師父及丐幫相助,是以對丐幫一直感恩,我師母乃丐幫幫主,陸莊主夫婦富於家財,聽聞丐幫有意要召集天下英雄共商大計,便一力承擔了此宴會,將英雄宴設在了陸家莊裏。”

這時忽聽得砰砰砰放了三聲號銃,鼓樂手奏起樂來,楊過道:“莊主夫婦親自迎客,許是我師父師娘到了,小川,你跟我來,我帶你去見我的師父師娘。”我一擺手,道:“不用啦,我不過是來打聽李莫愁的消息,你快去吧,我就在這兒四處轉轉。”楊過道:“那怎麽行,自終南山一別,我師父對你的品行讚不絕口,若是他知道你在這兒,必定也會想見一見你的。”聽得他主動提起那年之事,我有些不快,悶悶道:“不必了,我自己一個人就很自在。”

楊過待要說什麽時,後面一人道:“過兒,你到了怎麽不來找我和你師父?”我轉過頭去,只見一對中年夫婦,左邊那人正是郭靖郭大俠,數年不見,他的氣度更是沈穩,旁邊站著的美婦人想來便是他的妻子黃蓉,郭靖身穿粗布長袍,黃夫人是淡紫的綢衫。兩人身後是郭芙與武氏兄弟。此時大廳上點起無數明晃晃的紅燭,燭光照映,更顯得這一群人氣度非凡。楊過歡然道:“過兒拜見師父,師娘!”兩人笑著點點頭,黃蓉道:“聽芙兒說你路上遇見了昔日好友,想必就是你身邊這位了。”楊過道:“是啊,這位就是燕淩川姑娘,小川,這兩位便是我的師父師娘。”我拱手朗聲道:“郭大俠,黃幫主。”郭靖笑道:“小川,幾年不見,你已經是一個大姑娘了。”黃蓉咳嗽一聲,道:“靖哥哥,此處不便敘舊。”郭靖道:“啊,確實如此,過兒,你好好招待小川姑娘,我與你師娘先進去了。”

我與楊過在莊園的後花園裏四處走著,楊過不停地與路過豪傑作揖問好,他舉手投足之間氣宇軒昂,儼然一介翩翩佳公子的風範,引得眾人頻頻側目。我看了啞然失笑,說道:“楊過,他們都在看你呢!”楊過卻道:“非也,非也,小川,他們哪裏是看我,分明是在看你,一別四年,你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啦!”我道:“那也比不過你身邊的那位大小姐,她應該很喜歡你吧,我方才看到她的眼睛一直不離你左右。”楊過搖搖頭,語氣頗有幾分無奈,說道:“芙妹自幼便被家裏寵愛有加,我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個趁手的玩伴而已。”我道:“這英雄宴要開多久?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去問他們關於李莫愁的事情?”楊過道:“大概是要開很多天的,我聽師娘說,他們要在眾多英雄豪傑中推選出一位武林盟主,由他來領導大夥兒一同抗擊蒙古敵軍。”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大廳上筵席已開,武修文跑出來,見到正在後花園湖心亭同我敘舊的楊過,急道:“大師兄,師父喊你回去!”楊過臉上閃過一絲不快,道:“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隨後便到。”我道:“你去吧,我正好去餵馬。”楊過懊惱道:“我其實煩透了這種場合,無奈師娘定要我參加,說是我日後接承丐幫幫主之位,一定要廣結天下豪傑。”我笑道:“這不是很好麽?從前你那樣被全真教臭道士欺負,等你坐上幫主之位,他們的表情一定會異常精彩的。”說著,兩人哈哈一笑,楊過臉上露出懷念之色,道:“小川,你知道麽,這些年,我最懷念的還是和你還有孫婆婆,龍姑姑一起在活死人墓的短暫時光,我們一起縱馬在後山馳騁,別提多快活了。”我待要說時,忽見的假山後閃過一角紅衣,笑道:“唯有美酒與佳人不可唐突,你快去吧,有些人等的著急了。”楊過道:“我會幫你問李莫愁的消息的,你在這裏等我。”

見他走遠,我再也呆不住,想來楊過還需要一會兒才能回來,便跑到了馬廄裏,棗紅馬見到我,登時繃直繩子,蹄子不住地在地上刨著,我抓了一把花園溫室裏的嫩草餵它,一邊摸著它的鬃毛,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冷哼,“這馬骯臟潦倒,定是哪裏配來的雜種馬。”話本子翻多的好處之一便是讓我對這種場景見怪不怪,我餵著馬,邊漫不經心道:“郭大小姐的汗血寶馬神駿非凡,哪裏是我這馬兒能比得上的?”見我自動退避話鋒,郭芙又是一哼,道:“那是自然啦,我的汗血寶馬可是爹爹從草原帶來的神品。”我沒有接話,一心只想這位千金小姐快些消失。

那郭芙見我不語,道:“餵,你和我大師兄很熟麽?”我道:“不熟不熟,不過是他念我娘親的救命之恩,這才與我說話罷了。”郭芙道:“聽師兄說,你這番出來是要尋你師姐?”我點點頭。她又問道:“你師姐幹麽不要你?”我道:“不是師姐不要我,是被李莫愁擄去了。”郭芙道:“定是你師姐學藝不精,才會被李莫愁得逞。”我按下怒火,知道在此不便給楊過惹下麻煩,便道:“是啊,我們又沒有你這般的好家世,出了事有爹媽給兜著。”郭芙聽此言刺耳,頓時變了臉,喝道:“你說什麽,什麽惹事?”我道:“我說自己不中用,大小姐請你還是趕緊回去吧,免得這地方熏壞了你。”說著,將馬牽出,心知這地方興許是待不得了,我還是憑自己本事去找李莫愁救出師姐罷。

“小川!”我聽出這是楊過的聲音,心中暗暗好笑,話本子的戲這下齊活了。果然,郭芙見是楊過,道:“師兄,你來做什麽?”楊過道:“這話該是我來問你罷!一會兒不見,你就來這裏惹事生非。”郭芙怒道:“我哪裏惹事生非了?我要你陪我走走,你就說娘安排了事情給你做,這個人一來,你就連飯也不吃了。”楊過尷尬地望了我一眼,道:“那日確實是事務纏身,小川是我多年不見的好友,師父吩咐我好好招待,你也不是沒有聽見。”郭芙道:“她明明說了你們不熟,怎麽你又說她是你好友?”我噓了口長氣,和這種人講理,果然好累。

楊過不理郭芙,與我並肩走出大門,我一側頭,看見郭芙遙遙跟在身後,楊過早已察覺,卻假裝沒有看見,只對我道:“我適才結交到了東海碧玉山莊的樓天望大俠,問到了赤霞莊的具體位置和布局。”我喜道:“那他有沒有說距離此地多遠?”楊過道:“說了,大約有七百裏地,他還為我繪制了地圖,小川,我隨你一起去。”我急忙擺手,道:“你要是真的為我考慮,就請你把地圖給我,人回去吧,別給我找麻煩了,你曉得我最怕麻煩的。”楊過眉間劃過一絲不快,道:“我會和芙妹說清楚的,小川,我......”這時我們已來到大門口,突然聽得號角聲嗚嗚吹起,接著響起了斷斷續續的擊磬聲,陸冠英叫道:“迎接貴客!”語聲甫歇,大門處前廳已站滿了高高矮矮數十人。屋內眾人都在歡呼暢飲,突然見這許多人闖進廳來,都微感詫異,我想這大概又是來赴英雄宴的人物,也就不以為意。只見郭靖夫婦也一並出來,他拱手道:“霍都王子。”霍都拱手回道:“郭大俠,讓小可為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師尊,蒙古聖僧,人人尊稱金輪國師,當今大蒙古國皇後封為第一護國大師,”我見那個人站在幾人中間,身披紅袍,極高極瘦,身形猶如竹竿,腦門卻微微凹下,便似一只碟子一般。隨即又指著另一位臉削身瘦的僧人,道:“這一位是我的大師兄達爾巴。”郭靖說道:“各位遠道而來,就請入座喝幾杯,”說著向門口揮手道:過兒,你來招待貴客。”我看著楊過,知道這下走不成了。

我看著眾人入座,心想:郭靖夫婦本來在此要和眾人商量抵禦蒙古南侵,現在來了個蒙古的護國大師,明顯是來找茬,不知楊過會如何對付。

酒過三巡,霍都王子站起身來,折扇一揮張開,露出扇上一朵嬌艷欲滴的牡丹,朗聲道:“我們師徒今日未接英雄帖,卻來赴英雄大宴,老著臉皮做了不速之客,但想到得會群賢,卻也顧不得許多了。盛會難得,良時不再,天下英雄盡聚於此,依小王之見,須得推舉一位群雄的盟主,領袖武林,以為天下豪傑之長,各位以為如何?”

一位矮個壯漢大聲道:“這話不錯。我們已推舉了丐幫洪老幫主為群雄盟主,現下正在推舉副盟主,閣下有何高見?”霍都冷笑道:“洪七公早就歸位了。推一個鬼魂做盟主,你當我們都是死人麽?”此言一出,群雄齊聲大嘩,丐幫幫眾尤其憤怒異常,紛紛叫嚷。霍都道:“好罷,洪七公倘若未死,就請他出來見見。”只見一位丐幫長老將打狗棒高舉兩下,說道:“洪老幫主雲游天下,行蹤無定。你說要見,就輕易見得著麽?”霍都冷笑道:“莫說洪七公此時死活難知,就算他好端端的坐在此處,憑他的武功德望,又怎及得上我師父金輪國師?各位英雄請聽了,當今天下武林的盟主,除了金輪國師,再沒第二人當得。”

眾人聽了這一番話,都已明白這些人的來意,顯是得知英雄大宴將不利於蒙古,是以來爭盟主之位。倘若金輪國師憑武功奪得盟主,在座眾人雖決不會奉他號令,卻也削弱了漢人抗拒蒙古的聲勢。眾人素知黃蓉足智多謀,不約而同的轉過頭去望她。我料想:今日若不動武,決難善罷,群毆自然必勝,不過難令對方心服。聽得黃蓉朗聲說道:“此間群雄已推舉洪老幫主為盟主,這個蒙古好漢卻橫來打岔,要推舉一個大家從未聞名、素不相識的什麽金輪國師。倘若洪老幫主在此,原可與金輪國師各顯神通,一決雌雄,但他老人家周游天下,到處誅殺蒙古韃子丶鏟除為虎作倀的漢奸,沒料到今日各位自行到來,未能在此恭候,他老人家日後知道了,定感遺憾。好在洪老幫主與金輪國師都傳下了弟子,就由兩家弟子代師父們較量一下如何?”

中原群雄大半知道郭靖武功驚人,又當盛年,只怕已算得當世第一,此時縱然是洪七公也未必能強得過他,若與金輪國師的弟子相較,那是勝券在握,決無敗理,當下紛紛叫好喝采,聲震屋瓦。在偏廳、後廳中飲宴的群雄得到訊息,紛紛湧來,一時廊下、天井、門邊都擠滿了人,眾人叫好助威。蒙古武人一邊人少,聲勢大大不如。

楊過悄悄在我耳邊道:“霍都當年在重陽宮與我師父交手,一招即敗,他的師兄達爾巴與霍都不過在伯仲之間,就算兄弟兩人齊上,多半也敵不過我師父,你等著看好戲吧。”

金輪國師道:“那麽,我們這次就連比三場,不知黃幫主意下如何?”他話聲重濁,這句話一口氣說將出來,全然不須轉換呼吸。黃蓉道:“自然是可以,不知大師想比什麽?”金輪國師閉目沈吟道:“素聞大宋朝文人輩出,武者亦不在少數,不如我們就以兩場武比,一場文比定勝負如何?”此言一出,眾人未覺不妥,紛紛點頭,黃蓉道:“好,那文比由我來定,武比大師來定可好?”金輪國師道:“黃幫主文比想比什麽?”黃蓉沈吟一會兒,道:“文比就比書法。”金輪國師道:“那這武比,其中一場就比賽馬上箭術,另一場,就讓我們領教一下中原英雄的武功。”約定既出,眾人都魚貫而出,來到莊園中一塊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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