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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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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朦朧中我見石室好像有桌椅板凳之物,摸向桌旁,取出火折子點燃桌上殘燭。師姐嘆道:“我血行不足,難以運功治傷,但縱然身未受傷,咱們倆也鬥不過我師姊......”我聽到師姐說“血行不足”,也不待她說完,提起左手,拿出腰間匕首,對準腕上筋脈就是一割,登時鮮血迸出,我將傷口放在師姐嘴邊,鮮血便汩汩從她口中流入。

師姐深知此舉不妥,待要掙紮,我的右臂牢牢抱住她的腰間,令她動彈不得。過不多時,傷口又凝,我低頭咬開傷口,這樣灌了幾次,直到師姐的手又一次暖了過來,我因為頭暈眼花,手上的禁錮也慢慢松開。師姐轉過頭來看我,我嘿嘿一笑,示意沒事,她幽幽嘆口氣,從裙邊撕下一條白布,為我包好手腕後自行運功起來。我找到了一根新的蠟燭,房間內又明亮幾分。這一晚我們各自運功,我是補失血後的倦怠,師姐服食過鮮血,運功之後,兩頰重新生出紅暈,如同白玉上抹了一層淡胭脂,我喜道:“師姐,你好啦!”師姐點點頭,我欣喜異常,卻不知說什麽好,眼睛又是一澀,就要掉下眼淚。師姐道:“咱們到孫婆婆屋裏去,我有話跟你說。”我道:“師姐,你再休息一會兒,我怕你累。”師姐道:“不礙事,走罷。”說著伸出手在石壁道機括上扳了幾下,石塊轉動,露出一道門來。這條路我全然沒有走過,只緊緊跟了師姐在黑暗中轉來轉去,到了我娘的臥房內。

師姐點亮燭火,將我的物什打成一個包裹,又將自己的金絲手套也放在裏面,我呆呆地看著師姐做這一切,奇道:“師姐,你在做什麽?”師姐不答,又將兩大瓶玉蜂漿放了進去。我心下喜道:“師姐,咱們要出去了是麽?那可好極了,咱們去我兒時待過的村莊!”

師姐道:“你好好去罷,小川,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待我很好。”我吃了一驚,問道:“師姐你呢?”師姐道:“我向師父立過誓言,終身不出此墓。除非......除非......嗯,我不出去。”說著黯然搖頭。

我見師姐臉色嚴正,語氣堅定,一副不容反駁的樣子,不敢再說,但是無論如何,這個結果都不是我想要的,於是我鼓起勇氣道:“師姐,你不去,我也不去,我陪著你。”師姐道:“此時我師姊定然守住了出墓道要道,要逼我交出玉女心經。我功夫遠不如她,又受了傷,定然鬥她不過,是不是?”我道:“是。”師姐道:“咱們留著的糧食,我看勉強不過再吃得半月左右,最多支持一個月,一個月之後,那怎麽辦?”我一呆,道:“咱們強行沖出去,雖打不過李莫愁,卻也未必不能逃命。”師姐搖頭道:“你如知道你李師姐道武功脾氣,就知咱們絕不能逃命。那時候不但要慘受折辱,而且死時苦不堪言。”我道:“倘若這樣,我一個人更加難以逃出。”

師姐道:“不!我去邀她相鬥,一路引她走入古墓深處,你就可以乘機逃出。你出去之後,搬開墓左的大石,拔出裏面的機括,就有兩塊萬斤巨石落下,永遠封住了墓門。”我愈聽愈心驚,搖著師姐的手道:“師姐,你會隨後開機括出來,是不是?”

師姐搖頭道:“不是。當年王重陽起事抗金,這座墓就是他儲存錢糧兵器的大倉庫,石墓機關重重,布置周密,又在墓門口安下這兩塊萬斤巨石,稱為‘斷龍石’,他預計萬一義師未興,而金兵得知風聲先行來攻,如寡不敵眾,他就放下巨石,閉墓而終,這樣一來敵人也決計無法生還。斷龍石既然落下,就不會再啟。你知入墓甬道狹窄,只容一人通過,就算墓內有千人,也只能當先者摸到巨石,又如何擡得起來?那老道如此安排,就是奔著與敵人同歸於盡去的。王重陽讓出活死人墓時,將墓中一切機關都告知了祖師婆婆。”師姐緩緩說完,已是氣喘不已。

我聽得心驚肉跳,說道:“師姐,我不想離開你。”師姐道:“你跟著我有什麽好?你以往練功偷懶,我總是對你那樣嚴苛,以你現下的功夫,全真教的臭道士已不能與你為難。你騙過我師姊的徒弟,比我聰明的多,以後我也不會擔心你會受別人的當了。”我垂淚道:“師姐,你早已想好了是不是?可是既然與我有關,那為什麽不問問我的意見?”師姐用力將我推開,冷冷道:“不要磨蹭了,我說什麽,你就得聽我吩咐。”說著,又摘下壁上長劍遞與我,厲聲道:“待會兒我叫你走,你立刻就走,一出墓門,立即放下斷龍石閉門,我師姊厲害無比,時機稍縱即逝,你聽不聽我的話?”我哽咽道:“我......我聽話。”師姐道:“你若是不依言而行,我死在陰間,也不會原諒你,走罷!”拉著我的手,開門而出。

我從前碰師姐的手,總是冷如寒冰,此刻給她握著,卻覺得她手掌一陣冷一陣熱,我擔心地望著她,這時師姐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她們就在裏面,我一將師姊引開,你便從西北角邊的門沖去。”此時我心亂如麻,只得胡亂點頭答允。

師姐凝神片刻,按動石壁機括,軋軋聲響,石壁緩緩向左移開。師姐雙綢帶立即揮出,一齊攻向李莫愁,身隨帶進,去勢迅捷至極,李莫愁一驚,急忙用拂塵擋開,拂塵與綢帶都是至柔之物,兩件兵器登時卷在一起。李莫愁與師姐拆了十餘招,拂塵一翻,卷住了師姐一條綢帶,接著手臂一震,師姐的綢帶斷為了兩截。師姐不動聲色,道:“你本事好便怎樣?”半截緞帶揚出,裹住了李莫愁拂塵的絲線,右手綢帶倏地飛去,卷住了拂塵木柄,一力向左,一力向右,啪地一聲,拂塵亦斷為兩截。李莫愁措手不及,拋下拂塵,空手去奪綢帶,直逼的師姐連連倒退。

又拆了十餘招,師姐已推倒了東邊石壁之前,眼見身後已無退路,忽的反手在石壁上一抹,叫到:“小川,快走!”喀啦一響,西北角露出個洞穴,李莫愁急忙向我沖來,師姐拋下綢帶,撲上去雙掌連下殺手。李莫愁只得回身抵擋。師姐喝道:“小川,還不快走?”

我望著師姐,知道以無可挽回,我彎腰沖出石門,回過頭來,想瞧師姐最後一眼。師姐與李莫愁赤手對掌,這時忽見我回頭看她,不由得稍微分神,李莫愁見師姐一呆,立即乘隙而入,一把抓住師姐左手手腕的“會宗穴”,出腳勾去,師姐站立不定,重重跌在地上。

我登時胸中熱血上湧,大叫:“別傷我師姐!”又從石門竄入,自後撲上去,攔腰抱住了李莫愁,我心中激奮,是以下了死力,那李莫愁一時也無法掙脫。師姐乘機出手反扣李莫愁脈門,隨即躍起身來,喝道:“小川,快出去!”我緊緊抱住李莫愁細腰,叫道:“師姐,你先出去,我抱著她,她走不了。”瞬息之間,李莫愁猛一扭身,脫出了我的禁錮,向師姐發掌拍去。我從地上立馬爬起,師姐一邊吃力地回招,一邊道:“小川,你當真不聽我的話,是不是?”我哭道:“我聽,你說什麽我都聽,可我們既然要照料對方一生一世,那我就決計不會拋下你獨自離去。”李莫愁此時又揮出一掌,師姐卻不再抵擋,抓起我就從石門中奔了出去。李莫愁喝道:“哪裏走!”師姐回首一揚,數枚玉蜂針擲出,李莫愁忙挺腰向後摔出。叮叮幾響,玉蜂針都打上了石壁,接著又是軋軋兩聲,室門重新堵上。

我隨著師姐穿越甬道,奔出古墓,只見殘月依稀,夜風凜凜,我道:“師姐,你現在覺得怎麽樣?”師姐道:“我還撐得住。”我道:“我們下山去,這墓是決計不能呆了。”師姐搖搖頭,道:“師父囑咐我好生看守此墓,決不能讓旁人占了去。”

我道:“可是李莫愁在裏面啊,有她在咱們如何回得去?”師姐道:“那我也不能下山,我立過誓的。”我一急,伸手挽住她的手臂道:“師姐,我跟你在一起,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師姐摔脫我的手,走進墓門,道:“你放石罷。”說著脊背向外,再也不瞧我一眼。

我萬萬想不到師姐居然要和李莫愁同歸於盡,望著師姐的背影,腦海中竟然神奇地平靜下來,我深深吸了口氣,胸臆間盡是花香與草木的清新之氣,擡頭上望,但見滿天繁星熠耀,暗道:這是我最後一次瞧見天星了。我奔到墓左側,依著師姐先前指點,運勁搬開巨石,露出了下面一塊圓圓的石子,當下剛抓住圓石,左臂卻突然感到被什麽叮了一口,隨即我驚駭地發現整條胳膊居然麻癢無比,再也抓不住圓石。“鸚哥兒,還認得我麽?”我轉身望去,居然是李莫愁的弟子,我暗叫不好,那李莫愁既然將我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那便必然會在我離開蜂陣後出手救出自己的弟子。“我洪淩波能有今日,全是拜你所賜,拿命來吧!”我伸手格擋,可惜左臂此時完全使不上半點氣力,那洪淩波一腳踢中我胸口,我眼前一黑,摔在墓前,師姐大驚,立即出墓與洪淩波纏鬥在一起,五招不到,洪淩波已是節節敗退。

我一點點挪到墓門口,註視著墓裏面的動靜。不一會兒,墓道裏果然響起腳步聲,李莫愁剛一現身,我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將手中十餘枚玉蜂針盡數射去,李莫愁冷哼一聲,居然使輕功從洞頂飛來,我又向前一撲,抓住了她的半邊衣角,她輕功受阻,不能再去師姐那邊。“臭丫頭三番兩次壞我大事,找死!”話音剛落,我心口又被踢了一腳,這次力道全然不同於方才,我頓時鮮血狂噴,整個人向後倒去。李莫愁面露得意之色,腳下力道又是加重幾分,我咬著牙,不讓自己的聲音影響到師姐。“師妹,莫要鬥了,”李莫愁一腳踩住我的手腕,一邊喊道,“你再不停手,你辛苦養大的寶貝就要沒命啦!”師姐一聽,向這邊看來,見我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鮮血沾滿衣襟,立馬收手向這邊奔來。“站住!”李莫愁喝道,“你想要我立刻殺了她麽?”師姐聞言果然停住。

我恨道:“李莫愁,你殺我了罷!”李莫愁笑道:“你這般沖動,無非是怕你師姐處於被動局面,怎麽,你為她死也心甘情願麽?”我叫道:“正是!”李莫愁左手斜出,將洪淩波的長劍拔出直指我的咽喉,厲聲道:“我只殺一人,你再說一遍,你死還是她死?”我看了師姐一眼,毫不猶豫道:“自然是我死!”此時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惟盼此時快些結束,好讓師姐盡快養傷,不論李莫愁施何殺手,也都不放在心上。

哪知,李莫愁劍尖垂下,長嘆一聲,說道:“師妹,你遇了個好孩子,現在你的誓言破了,你可下山去了。”我不明所以地看向師姐,只聽李莫愁又問道:“你為什麽願意為你師姐去死?”我道:“我答允了我娘照料師姐一生一世,既然做不到,我願意以命換一命。”李莫愁奇道:“你娘?”我點點頭,說道:“就是你口中的孫婆婆。”李莫愁恍然大悟,點點頭道:“原來你就是那個蒙古孩兒。”

師姐此時突然出聲喝道:“李莫愁!”李莫愁瞥了眼師姐,又看著我,說道:“怎麽?孫婆婆沒有告訴你關於你的身世麽?”我一聽“蒙古”二字,頓時急道:“你說什麽?”李莫愁自知失言,“看來你確實一無所知,罷了,既然孫婆婆不想讓你知道,那我也不便多說。”待我又要問,李莫愁眉毛一橫,不耐煩道:“現在這裏我說了算!淩波,去把你師伯的武器卸了。”師姐不等她接近,自己將緞帶扔在了地上,冷冷地看著李莫愁。“這才是我的好師妹,你聽著,你的寶貝現在中了我的冰魄銀針,半個時辰之內如果沒有我的解藥,哼哼,現在我要你去取玉女心經,若晚一會兒,師妹,你是了解我的。”

鮮血糊住了我的雙眼,我看不清師姐的表情,只聽得她幹脆應允道:“好,我可以給你。但是這玉女心經實際上並無筆錄,當年都是師父一字一句口授與我的,你要給我些時間。”李莫愁懷疑道:“此話當真?”師姐道:“師姊,你也是了解我的。”李莫愁點頭道:“不錯,你自幼從不撒謊,那我姑且信你。”師姐道:“現在你給小川解毒罷。”李莫愁道:“那可不行,我怎知你會不會抄下一份完整的玉女心經給我,淩波!”洪淩波恭敬道:“師父。”李莫愁道:“先給你小師伯三分之一的解藥。”那洪淩波聽聞此言,雖有不甘,卻也不敢不聽李莫愁吩咐,我的嘴巴被粗暴地掰開,接著一股極為甘涼的液體灌進了我的喉嚨,我一個岔氣,咳嗽了半晌方停,漸漸的,胳膊上的麻癢之勁果然減退。

李莫愁道:“現在輪到你履行諾言了。”師姐點點頭,扶起我來就要入墓。李莫愁喝道:“且慢!”師姐轉過頭來。李莫愁陰晴不定地看著我倆,“誰說我要你在這裏抄了?”師姐皺眉道:“你什麽意思?”李莫愁冷哼道:“自然是要你獨自跟我回莊子裏,直到我滿意,我才會給你另外那三分之二的解藥。”我怒道:“卑鄙!”李莫愁道:“師妹,這就是我開的條件,你自己定奪好了。”師姐的手從我胳膊上離開,我急道:“師姐,你不能去!”師姐道:“小川,你又不聽話啦,你乖乖等我回來。”又轉向李莫愁,說道:“那我們現在就走吧。”李莫愁得意地與洪淩波相視一笑,點點頭道:“那事不宜遲,走罷!”待我還要說些什麽,頸後被師姐一點,立刻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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