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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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完)

再見到程殊峻是二月十四日的中午,情人節這天有對情侶來看房。

剛把人送走他就登門了,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外套看上去風塵仆仆,比初見時瘦削了許多,眉間染上幾分沈郁。

是季寧兮先開的口,話間帶著戲謔:“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他看著我面帶覆雜,好半晌都沒回答。

“上次是身上受傷,現在是不能說話了?”她繼續嘲諷,只當程殊峻是不知該怎麽接話。

突然他拉住季寧兮的手,眼神變得悲哀,聲音很輕:“你爸爸走了。”

走了?

季寧兮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怪不得他會突然回來,怪不得他是這樣的神情。

然後理所應當地帶著些許不忍和憐憫,竟然對她這般溫柔。

季寧兮應該是笑了,可落在他眼裏大概是比哭還難看。

“我帶你再去見他一面。”程殊峻一直緊握著她的手。

雖然季寧兮以前無數次當季軍不存在,並做過無數次他橫死街頭的心理準備,可真的得知他死訊的時候卻無法坦然接受。

明明上個月,兩人還一起過了年。

上了出租車,程殊峻遞來一張紙:“節哀。”

季寧兮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她抹了抹淚,盯著窗外陰冷蕭條的天,心底是一片茫然。

季軍是溺死的,在冰冷的河水裏沈了三天才被人發現。

季寧兮看見他的時候渾身都已經浮腫得不像話了。

程殊峻在她渾身一軟,就要向後栽去的瞬間眼疾手快地扶住,而後再沒松開。

從醫院出來後季寧兮都沒敢大口呼吸,方才在停屍間時,好像被人捂住了口鼻快要窒息一般。

“你準備怎麽辦?”他點了根煙。

季寧兮從他手裏搶過,自己抽了起來:“簡單辦過葬禮就算了。”

還能怎麽辦?警察說他是自殺,所以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至於自殺的原因,季寧兮不敢去想,也不願意想。

她在內心深處認為自己的行為和言語,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季軍的抉擇。

情人節,成雙成對在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可真多。

季寧兮看著川流不息的人潮,眼前一片模糊,吐出煙圈,是回答也是輕嘆:“就這樣吧。”

葬禮是程殊峻陪著辦完的,出席的只有他們兩個人。

在追悼廳季寧兮最後看了季軍一眼,圍著棺材走了幾圈,然後獨自一人送他進了焚燒爐。

墓園就在火葬場旁邊,季寧兮抱著骨灰盒走到他一早就選好的碑前。

“他為自己的事做得倒是周全,連死後住什麽地方都選好了。”她不知道這算是自言自語的嘆息,還是對程殊峻的感慨。

程殊峻一直靜靜地陪著她燒完所有的紙,然後將她送回了家。

時隔月餘,他又進了廚房準備晚飯。

望著這熟悉的場景,季寧兮不由生出些恍惚,最後陷入困頓。

“還走嗎?”從陪她去醫院再到今天辦完葬禮,這幾天程殊峻都一直住在這。

季寧兮覺得他選擇留下,除了是因為季軍的死亡,似乎還擔心她會想不開也選擇自殺。

不知道這句話有多大的意義,他手裏拿著刀遲遲沒有落下,過了片刻答:“走。”

季寧兮哦了聲:“這幾天多謝你了。”

“應該的。”

他和季軍救過彼此的命,早就互不相欠了。

可如今他又勞神費力地幫她操持這些,怎麽就成應該的了呢?

只是季寧兮再無心去糾結這些,只是又說了聲謝謝。

“你換個地方住吧,這裏太亂了。”吃飯的時候他這樣說。

“這算擔心我嗎?”季寧兮緩緩擡頭看向他深不見底的雙眸。

程殊峻遲疑著:“就當是吧。”

“已經有人準備買了,我也不想留在這裏。”季寧兮的語氣很平靜。

說完是無盡的沈默,冰箱運轉的聲音在此刻顯得無比清晰。

直到兩人都吃完,他起身收拾碗筷,才又說:“既然要搬走,那就重新開始,好好生活,活得有個人樣。”

這話太耳熟了,季軍也曾說過。

“一個人好好生活嗎?”季寧兮不相信他聽不懂這弦外之音。

當然她也明白,程殊峻從來不是自己生命中長久的存在。

如今會想要留住他,不過是孤獨久了想抓住點什麽。

“對,一個人,好好生活。”他還特意強調了一個人。

“我很快就會搬走,如果不告訴你去哪,你就再也找不到我了,就像我找不到你一樣。”

“好。”他看上去平靜如水,一如初見時那樣的無波無瀾。

他越是這樣不動聲色,季寧兮就越是生氣。

“其實年底的時候我給你打過電話,我曾無數次地期盼著能在這座城市裏與你擦肩而過。”

“可城市那麽大,每天來往的行人這麽多,我只走一條回家的路,又怎麽能碰到你?

“如果時間能倒流,一切能重來,才不管你是誰的朋友,我都會把你趕出去的。

“程殊峻,你走吧。”

他這回終於不再是無動於衷,眼神閃躲兩下後變得堅定:“我會走的,但不是現在。”

“可你留在這裏幹什麽呢?”她自嘲一笑,“怕我想不開嗎?”

程殊峻把桌子收拾幹凈,拉她坐到沙發上,一副要徹夜長談的架勢。

“我和你父親是一類人,你之前恨他最後也會恨我,你不能因為一時的無助就覺得我會成為你的依靠。你不過是獨居久了,突然體會到有人陪伴的感覺,於是產生了依賴,而恰好那個人是我,於是你就誤以為這是愛。”

這一番話聽來語重心長,好像她是誤入歧途、執迷不悟的罪人。

其實他說的沒錯,季寧兮也不覺得這是愛或喜歡。

他的出現,只是讓她覺得自己有如暗室逢燈,絕渡逢舟罷了。

“我雖然不會和你父親一樣過著四處躲債的日子,但也好不到哪裏去,你光是看我這一身傷痕就知道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身上,“季寧兮,我不是一個前程似錦的人,但你還可以是。”

季寧兮想起當時問他名字是哪幾個字時,他說——

“前程似錦的程,殊途同歸的殊,崇山峻嶺的峻。”

可他現在卻說自己沒有似錦的前程,或許未來的道路還有如同崇山峻嶺般的艱難險阻。

季寧兮扯出抹笑:“你不用說了,我現在想去睡覺。隨你什麽時候走,別忘了關門。”

她留程殊峻一人在客廳,自己進了房間。

門沒有反鎖,他按下把手跟了進來。

這是程殊峻第一次踏入季寧兮的臥室,卻沒再往裏走。

他靠在門邊,目光柔和地望向季寧兮,一字一句道——

“季寧兮,晚安。”

“季寧兮,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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