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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文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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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文城雪

文城的冬天寒冷幹燥,倒是適合下雪的好地方。十二月的風並不溫和,天上飄著雪花,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雪天地滑,路上堵得厲害。從拍攝場地離開時是下午六點,但現在已經將近晚上九點,卻還未抵達儲軻予家。

謝函從副駕駛位扭過頭,儲軻予坐在後座,眼睛一動不動盯著窗外的飛雪。

今天本有綜藝拍攝,原是預計要淩晨才能收工,但儲軻予卻在下午五點時讓謝函去請假,理由是身體不舒服。

謝函哪敢怠慢。自從江遲走後,儲軻予聯軸轉了好幾個月,不喊累更不喊疼,現在他說不舒服,謝函擔心恐怕他已經到了下一秒就會暈倒的程度。

但誰知一路上儲軻予的臉上看不出半點舒服,與平時沒有任何分別。

“儲軻予……?”謝函試探性喊了一聲。

“嗯。”儲軻予沒回頭。

“哪兒不舒服啊?要不要緊?給你把家庭醫生叫來?”

“沒有不舒服,隨便找了個借口。”儲軻予語氣淡淡的。

“啊?那……”謝函一時啞口無言,也不知該說什麽,“為什麽啊?”

“不為什麽。”

簡簡單單四個字,沒有解釋。謝函把身子又坐回椅子裏。

這幾個月儲軻予一直這樣,沒什麽話,沒什麽興致,對什麽事情都淡淡的……雖然今天這種狀態於現在的儲軻予而言是正常的,但無緣無故曠工歇業於現在的他而言是不正常的。

謝函思來想去沒有答案,只能任由儲軻予去了。

汽車駛入儲家宅子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謝函把儲軻予送進屋,後者徑直上樓,沒和迎面而來的母親打招呼。

“秦阿姨晚上好啊。”謝函倒是笑臉盈盈攬住儲夫人的肩膀。

“小予怎麽了啊?”儲夫人拉住謝函的胳膊,焦急道,“你們今天工作不順心嗎?”

“沒有啊,沒有沒有……秦阿姨別擔心啊,儲軻予就是覺得最近太累了想好好休息。工作很順利,現在劇本啊、商務啊什麽的,都接到手軟呢。”

“我倒不想他這麽拼,一天到晚不著家,只知道工作不知道休息。都賴那什麽江遲……”

儲軻予上樓的身軀微微頓了一下,沒片刻,又繼續擡步上樓。盡管不易察覺,但他今天關房門的聲音比以往重了一些。

儲軻予脫了衣服赤腳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水汽撲面而來。

二十分鐘後,他穿著一套深黑的衣服,悄無聲息從後門離開了家。儲軻予看了眼漫天的白雪,戴上口罩和帽子,步入風雪中。

雪天出行不便,地鐵站裏比平時多了不少人。雖已至深夜,地鐵也即將到達末班時間,但還在人擠人地彼此碰撞。密閉的空間裏不僅擁擠還吵鬧,人體的酸臭味在車廂裏彌漫。

儲軻予靠在列車的角落站著,隨著列車的運行晃動身體,他眼神淡淡,只盯著車廂內的線路圖。紅燈閃爍,左側車門開了。儲軻予瞟了一眼站名,再擡頭看線路圖。不多也不少,還有八站能到達目的地。

其實他沒什麽坐地鐵的經驗。進娛樂圈之前,儲軻予就是個公子哥,出門車接車送,除了會堵在路上也沒什麽不順心的。而進娛樂圈後又不需要也不適合往地鐵站紮,還是車接車送,坐地鐵就更不可能了。

列車又停了,廣播裏響起了站名播報,播音員說著“開右邊門”,提醒乘客們註意列車間隙,當心腳下安全。

儲軻予並不陌生這樣的聲音,他聽過,聽過很多次。

不是親耳,而是半年前多次在手機聽筒裏。聽筒那頭不僅有列車播報,還有江遲的聲音。

儲軻予的眼神一點點暗下去。軌道聲,人聲,手機外放聲。

地鐵上真的很吵。

“前方到站,延華路。”

儲軻予黯淡的目光透了點光出來。

列車門開,人群一窩蜂湧下去,還有分散開的人流從外面湧進來。儲軻予被撞了一下又一下,在人潮洶湧的地鐵站拉高了口罩。

延華路。這條路他走過許多回。

但他沒見過這條路冬天的樣子。落光葉子的樹,清冷的街道,白茫茫的路燈。

怎麽會見過呢,夏天還沒離開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

“儲先生……”小區大門口迎過來一個保安,把一個沈重的塑料袋交給儲軻予,“需要我幫您搬上去不?”

“不用。”儲軻予往小區裏走,腳步一停,回身說,“我回來的事還請保密。”

盡管腳步已經放得很慢了,卻還是到了這裏。

儲軻予摸出口袋裏的鑰匙,旋開門鎖。

一股塵埃的味道撲面,黑黢黢的屋子看不分明,他卻總覺得這裏變了許多。

儲軻予沒把門關緊,只是稍稍帶上,留了縫隙。他靠在門邊席地而坐,手裏的袋子擱在地上發出“乒乒乓乓”的響聲。

他隨手從袋子裏拿了個瓶子,啟開瓶蓋仰頭灌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涼涼的液體滾入喉中。

口袋裏的手機在震動,儲軻予沒管,電話自動掛斷。過了幾秒又開始震動,他掏出手機按下關機。

屋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儲軻予沈重的呼吸。

“小遲……”

儲軻予喃喃自語,腳邊已經堆了三瓶空酒瓶,他伸手去開第四瓶,卻因用力過猛不小心劃壞了手。可他絲毫不在意,扔掉開瓶器,就著那只帶血的手用力一拉。

“小遲……”他又輕輕喚了一聲,“這酒真難喝,咱們上回喝的明明也是這個,怎麽當時味道還不錯呢……”

他擡頭猛地一灌,第四瓶眨眼之間又見了底。嘴裏的酒還沒咽下去,他又伸手去摸第五瓶,拿那只還在滴血的手徒手去開酒瓶。只一用力,儲軻予手上的傷口一下子裂得更大,熱血爭先恐後外湧。

瓶子是開了,但酒精裏帶上了血味。

“小遲……”儲軻予的聲音有些沈悶,摻雜了醉意,“相比酒,好像還是牛奶好喝一點。但我……”

他忽然啞了嗓子,聲音幹澀:“但我再也不想喝牛奶了……”

屋內靜默無聲,沒有人回應他。儲軻予突然輕笑起來,可他笑著笑著,聲音卻越發顫抖,最後變成了低沈的哽咽。

他仰頭大口灌酒,酒剛進入喉嚨,就嗆得他劇烈咳嗽。儲軻予咳得呼吸困難,倒在地上蜷起身子,咳嗽聲震得他胸腔發疼。

手上還沒喝完的酒瓶倒了,酒順著瓶口緩緩流到地面,儲軻予的身體泡在了酒中。

門外傳來電梯到站的“叮”聲,電梯門開了,有人腳步匆忙地走到家門前拉開了門。

來人還沒來得及張口,儲軻予翻了個身,朝向那個虛晃的人影張了張口。

“你回來了……”

那人沒動,站在門口望著地上的儲軻予。

儲軻予聲音沙啞,他哽咽著說:“生日快樂……小遲,我……我好想你……”

門口的人終於動了。他什麽也沒說,在儲軻予面前蹲下身,輕輕嘆了口氣。

儲軻予睜開眼,屋內開了盞昏暗的燈。儲夫人坐在床邊,看到儲軻予醒了,紅通通的眼睛又泛起了淚花。

“媽……”儲軻予一張口,嗓子幾乎出不了聲。

儲夫人一聽更受不了,捂著嘴嗚嗚地哭起來。臥室外的謝函聽到了動靜,連忙推門進來。

“秦阿姨,既然他醒了你也別擔心了,我照顧他吧,你早點回去休息。”謝函攬著儲夫人的肩膀,慢慢把她扶起來。

“小予……”儲夫人哭得聲音發顫,“我們不知道他對你這麽重要……如果爸媽知道……爸媽……爸媽不攔你……”

“小予啊!”儲夫人又坐回床邊,哭著去拉儲軻予的手。那只手剛包紮好,她又想拉又不敢用力,看著心裏疼得更厲害了。

“我的兒子啊……”儲夫人哭著說,“對不起……是媽媽以前說話太難聽了……我不知道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

“媽。”儲軻予用另一只手握住儲夫人的手,“回去休息吧。”

“小予……”

“秦阿姨,回去休息吧,我在這裏呢。”謝函低下頭,在儲夫人耳邊說道,“我來勸他。”

儲夫人走了,謝函再次回到房間,那間曾經屬於江遲的房間。

儲軻予仰躺著看天花板,神色淡淡的,酒應該是醒了。謝函沒說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只安靜地看著他。

“所以剛才出現的人是你。”儲軻予聲音很輕。

“抱歉。”謝函說。

儲軻予笑了一下:“有什麽抱歉的,是我自己在做夢罷了。走了這麽久都沒回來,今天又怎麽會回來呢……”

謝函深吸一口氣,說:“你爸媽接受江遲了。”

儲軻予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他們不知道江遲當時為你做了什麽……我本來沒打算說,但我不想……不想聽到他們對江遲有誤解。”

“他們總和你說,他是為了錢才引誘我吧。”儲軻予閉了下眼睛,“我倒寧願他是圖錢,這樣就不會離開我了……”

“儲軻予……”謝函站起來走到床前,“現在你爸媽已經接受他了,他……”

“接受了又怎麽樣。”儲軻予自言自語,“他不會回來了……”

外面傳來呼呼的風聲,夜風忽然比之前大了許多。

儲軻予扭頭看向窗戶:“把窗簾拉開吧。”

謝函沈默了幾秒,走向窗邊。

外面天還是黑的,儲軻予望著那片深色,緩緩伸出手。

“他曾告訴我,他出生的時候天上飄著大雪。”

謝函望向窗外。儲軻予翻身下床,他赤著腳走到窗邊,突然把窗戶一開,謝函來不及攔,風雪迅速倒灌進來。

“你看……”儲軻予望著窗外,不知在對誰說,“今夜的雪,是不是很像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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