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愛

關燈
舊愛

六月的西南早已進入雨季,剛入夜就飄起了雨。

昏暗的吊燈懸在破落的天花板上,發黴的墻角斑斑點點。室內幽暗,散不盡的煙臭混合著汙濁的空氣,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裏。

江遲坐在靠窗的角落,視線落在按鍵上停留了一分鐘,最終還是按下了上傳。

橫跨一年,《山野異行錄》合起最後一頁。

恢覆更新後,江遲沒再看過評論區,這是他想寫的故事,他不在乎別人怎麽看。

他扭頭望向窗外,窗外的雨還淅淅瀝瀝。文城少雨,但他卻在這樣的時候想起了儲軻予。

昨晚的頒獎典禮江遲看了全程,沒想到儲軻予真的獲獎了,也沒想到他會這樣說獲獎感言。

回頭再看他一眼……如今天各一方的兩個人,又談什麽回頭。

江遲瞥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日期,6月23日。

如果他們沒分手的話,今天應該在一起過一周年紀念日吧。

江遲打開網頁,用游客模式隨意翻了翻微博。毫不意外,從頒獎典禮到現在,微博上充斥著關於儲軻予口中“那個人”的討論。

但無論網友怎麽扒、怎麽翻,都猜不出這個人是誰。

有說是儲軻予前女友的,但他出道至今,張怡之外就沒傳過什麽有實據的緋聞。但回看二人之間的互動,張怡好像也不是儲軻予所說的人。

江遲翻了一會,又把頁面切回儲軻予的個人微博。儲軻予很少發動態,除了宣傳就是代言廣告,私生活一點都沒有。

再切到儲軻予工作室的微博。工作室每天兢兢業業發布日程,其他的也沒發了。

江遲又把儲軻予幾個大粉的賬號逛了一圈,除了討論獲獎就是討論獲獎感言,沒什麽不一樣的東西。

半小時後,江遲關掉所有頁面,起身離開座位。

網吧外飄揚的細雨還沒停。江遲沒帶傘,西南氣候溫和,有時他不會刻意帶傘,淋雨是他的常態。

街上沒亮路燈,除了舊街兩邊的矮樓裏發出微弱的燈光,外面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街對面的店鋪前站著個人,看不清外貌,唇間的火光忽明忽滅。

江遲伸手感受了一下雨絲,隨意扣上衣服後的帽子,步入細雨中。

逼仄的暗巷,破舊的樓房,這些是江遲近一年最熟悉的景象。

但此刻,他卻在熟悉的環境中感到不安。

身後有人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他,他明明記得附近沒有住著高個子的人。

隱約的煙草味順著水汽飄過來,江遲加快了腳步。

不能直接回去,至少要先甩開跟蹤的人。

江遲繞到另一條路上,他記得那塊矮屋排布雜亂,他第一次去的時候還迷了路。但現如今他已經認識那裏的路了,只要繞過一個岔口走到頭,就會出現……

岔口呢?

江遲望著面前的水泥墻,那分明是條無路可走的死胡同。

夜色太深,不知道在哪個轉角看岔了眼。

背後的腳步聲在靠近,煙味越來越濃,江遲快速掃視周圍可用的工具,但胡同裏楞是什麽都沒有。江遲閉上眼,估算著來人所剩的距離,準備在對方靠近時出其不意用手肘撞擊他的腹部。

但那人卻停下來了,在墻邊的鐵桶上掐滅了煙。

煙味若隱若現,那人似乎就在咫尺,但他不說話,也不動。

江遲不敢轉身,冷汗從額角滲出來。他咬咬牙,正要轉身去撞擊,突然被人抓住了雙手。

那人從背後抱住了他。

濃濃的煙味彌漫在身邊,江遲全身僵住。

明明是不熟悉的氣味,但卻是很熟悉的感覺。

江遲一動不動,不敢去確認,呼吸像卡在喉嚨裏,讓他生生就要窒息。

背後的人嗓音沙啞:“你跟了我這麽多回,就不能讓我跟一次你嗎?”

渾身的血液仿佛停止流動,下一瞬,鹹濕的液體從江遲眼尾滑落。

他想哭,想放聲大哭,但他不敢。

深夜的高聲語會驚走天上的人,也會驚走他心裏的人。江遲咬著牙默默流著眼淚,只由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你好狠心啊……”那人嗓音沈悶,像泡在水裏,“一封信和半瓶糖就把我打發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既怕找不到你,又怕找到你……我怕找到你之後,你還是不要我……”

他喉嚨裏哽咽了一下:“我有好好工作,這一年我拍了一部劇和一部電影,進駐了兩部綜藝,還上完了一整期表演課……我沒有偷懶過,我真的一直在好好工作……”

說著說著,哽咽變成了嗚咽,那人語不成句,抱著江遲的兩條手臂也在發抖:“你走之後我每天都睡不好……我……我……”

他嗚嗚地哭起來,死死抱緊懷裏的人:“你別不要我好不好……我真的……”

“真的好想你啊……”

背後的人在嗚咽,江遲也在無聲地哭著。他喉嚨緊得發疼,撕裂感傳遍全身,裂到了胸口,好疼好疼。

江遲費勁地張開嘴,卻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好像有刀片絞斷了他的聲帶,說任何話都只留下氣音。

“小遲……”那人終於喚了他的名字,“我拿了最佳男主角……《群》,那部我很喜歡的劇……你還記得嗎?”

“尹傑和瞿超勇都解決了,和張怡的CP不炒了,我爸媽也接受我喜歡男人的事了……”那人又把他往懷裏摟了點,“我什麽都解決了,和一年前已經……已經不一樣了……”

江遲吸了吸鼻子,大大呼了口氣,他用力扒開那人抱住他的手臂。那人不想放,卻扛不住江遲推拒的手。

“小遲……”

但下一刻,江遲就面對面抱住了他。潮濕的臉埋在他的懷裏,鹹熱的淚水全部落進了那人的衣領。

江遲肩膀顫抖,喉嚨中裏帶著沈悶的哭聲,他攥緊那人背後的衣料,聲音細碎:“你幹嘛來找我啊……”

“頒獎典禮我看了,獲獎感言我聽到了,但你……”

他終於再也壓不住嗓子裏的哭聲:“但你幹嘛來找我啊!我根本推不開你第二次!”

江遲抱著他的腰,在哭聲中流盡了積攢已久的眼淚,也傾瀉了一年來的想念。

“儲軻予……你,你幹嘛來找我啊……”江遲哭得喘不上氣。

儲軻予用力回抱著江遲,絲絲斜斜的雨躍入他的眼淚,混著眼淚一起掉落在江遲的發頂,打濕了他的發絲,順著他的脖子落到肩頭。

儲軻予單手扣住江遲的後腦勺,微微偏開點臉,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對方的嘴唇。兇狠又溫柔的吻,江遲無處遁逃。

煙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江遲被儲軻予帶得後退兩步,撞上了身後的水泥墻。

“你……”

江遲在微弱的間隙中想要說話,卻在下一瞬又被鎖住了唇舌。儲軻予沒想給他喘息的機會,牙齒在啃噬他的唇瓣。

江遲用力推他,側開臉喘息:“你怎麽……怎麽開始抽煙了……”

儲軻予沒說話,低下頭輕吻江遲的臉,呼吸近在咫尺。

“儲軻予……”

“因為你走了。”

其實江遲隱約有答案,但還是在聽到回答的時候心口絞痛。

“你是不是不想我親你。”儲軻予突然開口,“你還是想推開我吧……”

“我沒……”

“我不管。”儲軻予把江遲摟進懷裏,親吻他的脖子,“你能不能可憐可憐我……我離開你真的會死的……”

儲軻予的聲音越來越委屈:“你不能不要我……我會比之前更努……”

“儲軻予。”江遲雙手扶住他的臉,“不會了。”

“小遲……我真的會很聽話,你別……”

“我不會不要你了。”江遲和他鼻尖相抵,“再也不會了。”

儲軻予安靜了兩秒,又開始小聲哽咽:“你別騙我……我受不了第二次的……”

江遲替他擦掉臉上的淚,主動吻了上去。他只輕輕吻了一下,在儲軻予還沒來得及回應時就又停下。

“你說你找了我很久……”江遲輕聲說,“‘將遲未遲’為什麽會突然恢覆更新?……如果我不想你找到我,你就算花一輩子都找不到的……”

“原本我以為只要時間夠長,只要我去了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一切就會從頭開始……可是儲軻予……”江遲很輕地笑了一下,“這一年的每一天,我都想你想得好難受……”

儲軻予含著淚,再次吻上江遲的唇。不似剛才那樣瘋狂,但深深入侵江遲的口腔,像要和他融為一體。

江遲勾住儲軻予的脖子,閉眼仰著頭。雨還在下,他已經分不清臉上是雨是淚,又或是誰的淚。

儲軻予一只手扣緊江遲的腰肢,另一只手攬著他的後背,把人圈在自己的懷裏。隔著薄薄的衣衫,他的指尖在不安地摩挲江遲的身體。

儲軻予呼吸急促,他松開江遲的嘴唇,埋在他的頸間用力地嗅,嘴唇吻過他脖子上的每一寸肌膚,停於江遲耳後的那顆薄痣,舌尖反覆舔舐。

“儲軻予……”

江遲身體微顫,儲軻予的呼吸很重,江遲察覺到空氣裏陡然升起的溫度。

儲軻予手指挑入江遲的衣服下擺,溫熱的手觸摸了江遲的腰,然後摸到他的背脊。明明是如火的動作,但儲軻予的指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江遲知道儲軻予在害怕,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交給對方,能抓住一點則心安一點。

江遲驀地開口,在黑暗中低聲說:“你現在可是比以前還紅了,想在小巷子裏幹這事?”

儲軻予微微楞神,半晌後,他松開了江遲:“對不起,我不碰你,對不起……”

他猶豫著想抓江遲的手,聲音滲出些不安:“我真的不碰你了,你別生氣……別……別走……我剛才就是腦子糊塗了,我不會……”

“儲軻予。”江遲抓住他懸在空中的手,“你聽錯重點了。”

儲軻予茫然地看著他。

“重點不是‘幹這事’,而是‘小巷子’。”江遲拉著他往巷子口走,手握得很緊,“我就住在附近,跟我走。”

儲軻予停下腳步,江遲也走不向前了。他回過頭:“怎麽了?”

儲軻予在黑暗中望向他:“所以……你沒有不想讓我碰你?”

“每次都得我說得這麽明白。”江遲微微嘆了口氣,他折身到儲軻予面前,空閑的手勾住他的脖子,“一年了,怎麽還是沒長進啊……”

“我長進了的……我沒有……”儲軻予又開始慌亂。

江遲仰頭吻了儲軻予,直到感覺對方的呼吸慢慢平穩,他才離開儲軻予的嘴唇。

“既然你需要我說明白,那我就說明白,你聽好了。”江遲勾著他的脖子,把人拉到自己面前,“儲軻予,我愛你,不比你愛我少一絲一毫。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輩子,我不會再偷偷離開,你別再害怕了……”

江遲把握住他的手勢換成十指相扣:“我不是不想和你做……我的意思是,我有床,你跟我回去,我會和你做的。”

儲軻予猛地抱住江遲,心狂跳不止,但只是從鼻腔裏發出委屈的哼唧聲。

江遲輕輕笑了一下:“現在說得夠明白了嗎?”

儲軻予悶悶地“嗯”了一下,埋在江遲肩窩低聲說:“我聽見了,每一句都聽清楚了……你說什麽我就信什麽,我很好騙的,所以你千萬不能說話不算數……”

一間窄窄的屋子,一張窄窄的床,兩個男人擠在一起相擁而臥。

儲軻予已經睡著了。剛才在床上折騰了許久,又加上舟車勞頓,他一整年沒能安穩下來的神經終於得以在江遲懷裏放松。

江遲抱著儲軻予,把他的腦袋往懷裏又攬了攬。

他的指尖輕輕劃過儲軻予的臉,一年沒見,這輪廓比記憶中更硬朗。

“小遲……”儲軻予突然迷迷糊糊發出嘟囔聲。

“嗯?”江遲湊到儲軻予面前,“我在這裏。”

“小遲……”儲軻予沒睜眼,還是迷迷糊糊的,“別走……”

他說完就往江遲懷裏埋深了些,手臂死死勾住江遲的腰。儲軻予沒有醒,是在說夢話。

“不會再走了……”江遲和他額頭相抵,輕輕說。

江遲松開一只手,伸到床頭的位置,拿出一片薄薄的小硬卡和一部手機,然後把小硬卡塞進了手機卡槽。

一道刺眼的白光,江遲在黑暗中下意識瞇上眼。

他在通訊錄裏翻了個聯系人,編輯了一段話。現在已經是後半夜了,江遲思量再三,還是發了出去。

誰知對面很快就回了。

-謝函:你已經看到了?你走的那天傷的,他昏睡之後醒來沒站穩,劃過了茶幾角。

江遲盯著這句話看了許久,回了條信息,鎖上手機。

儲軻予的長腿還掛在江遲身上,他總是喜歡用這樣的姿勢抱著江遲睡覺,只是今天比以往勾得更緊。

江遲摸到儲軻予的小腿,靠近膝蓋的那塊位置,能感覺到一條不短的傷疤。

“對不起……”江遲抱緊懷裏的人,緩緩閉上眼睛。

夜很靜,只能聽到兩道平穩的呼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