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江遲感覺自己像在水裏泡了很久。

四周的聲音都是模糊的,似乎是從水上發出,聽感沈悶。身上黏膩的觸感隱隱約約,濕熱、脫力、窒息。

好深的一池水。

他緩緩睜開眼,神智從水底快速浮上水面。

室內光線柔和,潔白的窗簾被窗縫外的風吹起,不時放點陽光進來。外面的光比室內明亮很多,看樣子是個大晴天。

儲軻予睡著了,高大的身軀蜷縮在病床邊的折疊小床上,他面部神態有些緊繃,看上去不太放松。

“儲軻予……”

經過一晚上的休息,江遲雖然恢覆了些精神,但還是很虛弱,出口的聲音並沒有比昨晚高多少。可儲軻予立刻睜開了眼睛。

“小遲。”他迅速翻身下床,湊到床邊,“哪裏不舒服?我幫你叫醫生。”

江遲搖搖頭,嗓音沙啞:“你快回去休息吧,我沒什麽事了。”

儲軻予伸手拿起床頭的體溫計,甩了甩,瞅了眼溫度指示,擡起江遲的胳膊塞了進去。這一串動作行雲流水,江遲甚至沒來得及尷尬。

儲軻予的頭發亂糟糟的,眼睛下有點黑眼圈,可他還是帶著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彎著眼睛看著江遲。

“怎麽了?”江遲輕輕開口。

“看到你就很開心。”儲軻予笑著說。

江遲也輕輕笑了笑:“不是已經看了一整晚嗎。”

儲軻予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江遲虛虛地用手指指自己眼眶的位置,看的卻是儲軻予的眼眶:“都青了。”

儲軻予的笑容收了:“昨晚你燒得太厲害了,長時間高燒不退會很危險……”

“已經沒事了。”

江遲用手輕拍了下被子,算是拍拍儲軻予。誰知儲軻予像是會錯意一般,握住了那只手。

江遲的手指微縮了一下。

儲軻予沒有放開,他用大拇指輕擦了一下江遲的手背,江遲的手又微微抖了一下。手背上還殘留著昨晚打點滴留下的止血膠布,儲軻予小心地避開針口,輕輕觸碰江遲手背上的骨骼。

江遲看著他的動作,沒再收手。

“小遲……”儲軻予一下一下撫摸他的手背,“咱們現在,算是朋友嗎?”他擡起頭,瞳孔微光閃爍。

江遲對上他的目光,幾秒後輕輕笑了:“當然。”

儲軻予也笑了,心滿意足,剛準備繼續說,忽然有人推門而入。

“祖宗,你先去睡……”謝函壓著嗓音的話後半句卡在了喉中,他視線盯緊儲軻予和江遲握在一起的手,下巴還沒合上去。

“你……”謝函擡頭看看兩人,“們……”

儲軻予收回視線,對江遲溫聲道:“我看看體溫。”隨後拿出江遲腋下的溫度計。高燒已經退了,但還有餘熱。

儲軻予起身替江遲理了理被子,輕聲說:“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他擡步,拽走了一臉驚詫的謝函,謝函還忍不住一步三回頭。

江遲的病房在走廊頂頭,病房外有一排落地窗,清晨的陽光灑在地面上,看上去就很讓人犯困。

於是儲軻予應景地打了個哈欠。

謝函難得沒有嘰嘰喳喳追問,而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儲軻予,於是儲軻予先耐不住了。

“幹什麽?”

“就是他吧?”

“嗯。”儲軻予當然知道謝函在問什麽,繼而他又加了一句,“別告訴我家裏人。”

“當然。”謝函湊到儲軻予身邊,在凳子上坐下,“不過我還以為是什麽絕世美男之類的,甚至還排除過你身邊的小明星們……沒想到是這麽平平無奇的男生。”

“他一點都不平平無奇。”儲軻予的眉頭皺了一下。

“好好好,我就是隨便一說。”謝函正了正神色,“昨晚送他來,沒被拍吧?”

儲軻予沈默了,很久之後才開口:“不確定。”

“不確定?!”謝函差點叫出聲,“你沒……”

“事出緊急,我想不了這麽多。”儲軻予的語氣很平靜,“如果被拍了,就說朋友生病了送來醫院,多大點事。”

“你以為狗仔都吃素的?”謝函有點著急,“他們雖然跟不進這家醫院,但可以在門口堵著,現在你給外界顯示的就是在醫院待了一晚上!”

“朋友生病了,陪一晚上不是很正常嗎?”

“什麽朋友要當紅演員親自照顧一晚上啊?你自己聽聽這說得過去嗎?”

“我就是這麽說又能拿我怎麽樣。”

一句話給謝函嗆死了。

“管他拍沒拍,真被拍了我自己回應。”儲軻予扔下這句話就準備回病房。

“欸,你回去休息吧,黑眼圈都掉到肚臍眼兒了。”謝函拉住儲軻予,“我替你看著,你快回去睡覺。”

儲軻予停下腳步:“你去買點清粥來,要熱的,再買點其他不油膩的。”

“給生病的那位?”

“嗯。”

“那你的呢?”

“我吃過了,在他醒之前。”

“讓汪師傅去買就行了,我替你看著,你回家去。”

謝函推開儲軻予,準備進房間,儲軻予伸手攔下。

“你去買。”

“為啥啊?”

“他……”儲軻予示意病房裏的人,“不習慣見生人。”

“啊?社恐啊?”

“你買完了就回去吧,這兩天沒事別找我。病房裏有床,我會休息的。他退燒了我就帶他回家,到時候再……”

“什麽?你還要帶他回家??”謝函一把拽住儲軻予的胳膊,“你們都到這層關系了?”

“什麽啊……”儲軻予拿掉謝函的手,“他是我鄰居,就住我隔壁。”他突然想起來了:“你們見過啊,你第一次來我新家那天,在家門口不是和他碰到了?”

謝函很努力地回憶了一下:“啊,他啊……我不記得那人長什麽樣啊!所以我才說他平平無……我去買粥。”

謝函在儲軻予的凝視下閉嘴離開了。

病房的隔音效果很好,江遲在裏面什麽都沒聽到。他靜靜地躺著,側頭看著窗外的陽光。儲軻予輕手輕腳開門進來,他扭頭去看。

“沒接著睡?”儲軻予笑問。

“嗯,不太困。”江遲又說,“你睡吧,我如果身體難受會叫你的。”

“我一會就睡,但你得先吃個早飯。”儲軻予看著江遲的神色,仿佛已經猜到他想問什麽了,“不用擔心我,我吃過了。”

謝函沒一會就來了,是在醫院食堂買的。

“聽說小米粥比清粥好喝,我就都買了。”謝函在房門口和儲軻予交接早餐,“你別跟著病倒了啊,祖宗。”

“不會。謝了兄弟。”儲軻予用胳膊輕撞了下謝函。

盡管江遲多次推脫,說自己拿得動,但儲軻予堅持說“你的手紮過針,發燒還會手軟”,硬是把盛好溫粥的勺子伸到江遲嘴邊,江遲猶豫再三,只得張嘴。

“這兩天需要飲食清淡,但怕你吃著又覺得太淡了,還買了點其他的,你看看想吃哪個我給你拿。”儲軻予小心地吹氣,給第二勺粥降溫。

“粥就夠了,我平時吃的就很淡。”江遲倚靠在支起的床上,整個人看上去還是很虛弱。

“怎麽就發了這麽高的燒?”儲軻予把吹涼了點的粥伸過去。

“可能是因為洗完澡沒吹幹頭發。”江遲張嘴把粥吞進嘴裏。

儲軻予繼續勺粥:“雖然現在不是冬天,但也不能不吹。”

“知道,我以前不會這樣,昨晚是因為工作,就……”江遲突然閉了嘴,因為他看到儲軻予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而且他知道,儲軻予誤會了。

“不是……”江遲被迫啟動大腦,開始想怎麽解釋。

“我不該催更的……”儲軻予看上去很難過。

“不是你的問題,不是小說的事……”江遲飛速編起故事,“是我最近接了個稿子,在趕那個稿子,所以……嗯……”

“如果是因為我,我真的很自責。”儲軻予的嘴角微微向下。

“不是你,和你沒關系。”江遲理所當然地睜眼說瞎話。

“工作也要註意身體,病倒了就更沒法工作了。”儲軻予又給他勺了一勺。

“嗯。”

江遲嘴裏包著粥,回憶浮現。剛才儲軻予出去時,他查看了自己的手機,曹主編一連串的信息和未接電話,他現在想起來都頭疼。不得不承認,儲軻予說的是對的。

一碗粥很快見底了,江遲也沒有多餘的胃部空間再吃其他東西。在他的說了第八百次“你該睡覺了”之後,儲軻予才戀戀不舍爬上陪護床。剛躺下的時候還撐著精神要看著江遲,但沒幾分鐘就沈入了睡夢中。

房間裏是有陪護床的,但儲軻予為了離江遲近一些,一整晚都在他自己拖過來的折疊床上蜷縮。

儲軻予現在睡著的樣子放松了很多,不像江遲睜眼時看到的那樣。他的頭發亂亂的,下巴也冒出了一點不太明顯的胡茬,是鏡頭前從未出現過的樣子。儲軻予的睫毛很長,閉上眼睛的時候,更是長得明顯。輪廓鮮明,鼻梁鋒利,挑不出不好的一張臉。哪怕是江遲這樣不關心娛樂圈有多少俊男靚女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臉,天生應該出現在鏡頭裏。

儲軻予側躺著,面朝江遲,背後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發絲反射點點金黃。

江遲伸出手,遙遙地摸了摸那光的輪廓。心頭又酸又軟,好像有點東西,逐漸融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