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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砂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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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砂糖

江遲盯著桌上的手機。屏幕早就暗下去了,但主編的話還在耳邊回蕩。

這是江遲搬到璟成公寓的第三天,但這三天,他的工作毫無進展。他把手機推到一邊,打開煤氣竈,開始準備午飯。

油還沒熱起來,一陣門鈴。

樓道的聲控燈壞了,今日天氣陰沈,來人隱在昏暗中看不清五官。江遲有些緊張,緩緩拉開一條門縫,沒說話。

“你好,我剛搬來,住隔壁。”那人先開口了,是好聽的青年男聲,“能借點糖嗎?”

“糖……?”江遲還是虛掩著門,“什麽糖?”

“白砂糖。我看網上說,做肉類放糖可以提鮮。”來人聲音裏帶著笑。

江遲頓了兩秒,關上門。那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不一會,門又開了條縫,江遲遞出一個透明玻璃罐子,裏面有半瓶白砂糖。

“謝……”

第二個“謝”字還沒出得來,江遲已經關了門。他靠在門背後,等了一分鐘,聽到隔壁傳來關門聲,才小心地湊到貓眼處查看。

人走了。

他舒了口氣,走回廚房。

做菜對江遲而言並不是難事,相反,可以稱得上得心應手。二十分鐘後,他坐在餐桌邊,剛咬下第一口菜,門鈴卻又響了。

這次,江遲把門縫稍微開大了點。

“我來還糖。”

來人的聲音裏還是帶著笑意。江遲伸手去接,卻不想玻璃瓶太滑,從二人指尖掉落。“啪”的一聲,碎了。

“抱歉!”來人連忙道歉,蹲下身想去清理玻璃片。

“我來。”江遲走回廚房拿出掃帚和簸箕,終於把門縫完全推開了。

可他沒看來人,一眼都沒看。直到清掃幹凈,江遲又準備關門。

“等一下。”

門外的人死死扒住門框,對抗著江遲的用力方向,不讓他關門。江遲的心裏開始發慌,卻完全扛不住對方的勁兒。

“幹什……”

“我欠你一瓶糖。”

江遲手上微微一松,門被對方拉開了。

江遲啞然,半晌,答:“是半瓶。”

可他從頭到尾都沒擡頭,只垂眸看著腳下,地板都要被他盯穿了。

“你好?”來人彎腰,把臉湊到江遲面前,誰知江遲腦袋一偏,向後躲開。

還是不看他。

“你……”

“不用還了。”江遲擡手要關門。

“等一下。”來人再次迅速攔住,“你……方便留個名字嗎?”

“不。”

門還是關上了。那人站在門外,被接二連三的拒絕整得有點懵。雖然江遲從頭到尾都沒擡頭,沒給他一個眼神,但也能看清大概的樣貌。

行唄,左鄰右舍,來日方長。

江遲坐在桌邊,心神不定吃完了飯。他咬著筷頭,左右思量該如何處理眼下的棘手狀況。

要不還是辭職吧。

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但他又快速掐滅了,連連搖頭。

得來不易,勞神傷財,興師動眾,懶得溝通。

江遲自我洗腦完畢,準備起身去洗碗。還沒離開凳子,手機彈窗出現了最新的實時娛樂新聞推送:儲軻予片場揩油女演員,頂流竟是鹹豬手?

江遲眼皮跳了一下。

他放下碗筷,點開新聞詳情。越看臉色越黑,再看簡直又壓不住心裏的沖動了。

不辭職也行,要不換崗吧,再不濟,換個人也行。

他點開和主編的聊天對話框,措辭再三,發送信息。

主編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已經嗦了第三次了,明明還很燙,但他鍥而不舍持續嘗試。果不其然被燙了一下,他迅速抿起嘴唇,皺著眉把茶杯放在茶幾上。站在他面前的江遲垂著頭,看不清面上的神色,他手指攥著衣角,身子繃得很緊。

“小江啊……”

曹敬曹主編是個剛過四十的中年人,雖然前些年已經提前發福了,還偷偷謝了點頂。他兒女雙全,家庭和睦,有點怕老婆,但到了公司就一副雷厲風行樣——不過這不代表他不會來軟的。

“小江啊……”曹主編又慈祥地叫了一遍,“記不記得一周前,你剛進公司的時候,我怎麽和你說的啊?”

江遲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

“當狗仔,你那是有天賦的啊……你看你年紀輕輕,各大藝人還不熟悉你的臉。你相貌平平,扔在人堆裏頭,下一秒就認不出來了。你沒啥朋友……欸,咱這行,最怕的就是走漏風聲!”曹主編一拍巴掌,“你看你多合適!”

江遲一言不發。

“對狗仔這行,外人可能有些閑言碎語,你可能也會有點想法。但年輕人呢,目光一定要長遠,我們這是挖掘真相、報道真相,我們也是新聞記者啊!”

“我知道你不是學新聞出身的,可能沒什麽新聞理想,但現在培養也不遲啊!”

曹敬面上鋪了一團笑容,問道:“你說呢?小江?”

“不想跟了。”

“油鹽不進!”

曹敬氣得半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燙得把茶又吐了回去,罵了句臟話,重重把茶杯放回茶幾。曹敬覺得自己頭頂隱約在冒熱氣,雖然現在明明還是春天,卻讓人窒息。

“江遲,有地兒住嗎?”曹敬突然換了個冷淡的語氣。

江遲一楞。

“公司給你租在璟成公寓是為什麽?還不是為了方便你工作!你以為那裏房租很便宜?是,比起儲軻予以前的地兒,璟成是很便宜了,但那也是不少錢!公司一口氣給你租半年,是要你回報公司的!你現在這算什麽事兒?啊?我給你算算,房租加上違約金加上下一家公司背調的時候我可能給你寫負面評……”

“跟。”江遲甚至沒等曹敬說完。

曹敬露出滿意的笑容:“這就對了嘛……跟完儲軻予這條線,之後你想休假就休假,想換崗就換崗。理解一下公司嘛,現在真沒有合適的人,儲軻予這小子太雞賊了,對狗仔敏銳得不得了,像長了狗鼻子……”

江遲沒聽曹敬之後的話,他大腦放空,思緒已經開始神游。

中午那篇報道寫得誇張駭人,把儲軻予描寫成一個欺男霸女、整日酒色的登徒子。甚至還有所謂的受害者出來發聲,說自己是某某電視劇的龍套演員,曾和儲軻予同一個劇組,被他又是性騷擾又是片場霸淩,只得整日以淚洗面,苦不堪言,痛不欲生,幾度尋死等等。

江遲自然知道這些內容不可全信,但一石激起千層浪,報道一出,儲軻予的名字就登上了熱搜榜第一。按照儲軻予的知名度,這則報道引發的熱度會很久不退,直到這件事被解決——儲軻予被證明清白,或者,倒臺。

所以會有一段不短的時間,儲軻予會是狗仔們的焦點。

而江遲最怕的,就是眾目睽睽。

現在要他去跟一個眾目睽睽的人,那他隨時也可能成為眾目睽睽的對象。

“小江,你說是不是?”

在江遲神游的這段時間,曹主編的長篇大論沒有停過。江遲當然沒聽,但他點了點頭。

“所以說嘛,還是得交給你們年輕人。趁現在儲軻予花邊纏身,爆個大的出來,以後在狗仔圈,你那就是新生代第一人!”曹敬比了個大拇指。

後來江遲是怎麽回家的,他已經記不清了,一路都很恍惚。他恍惚地下樓,恍惚地擠上地鐵,恍惚地掏鑰匙,卻怎麽也掏不出來。

他皺了皺眉頭,把包倒過來,抖出所有東西,在一堆淩亂中扒拉半天,並沒有鑰匙。他恍惚地回憶起出門之前,似乎因為當時心裏有事,忘了拿桌上的鑰匙。

江遲蹲在地上久久未動,已經累到不想思考了。

“你……”

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江遲木木地轉頭。樓道裏的燈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修好了,現在正亮堂,足夠照清兩個人的臉。

那是一張江遲熟悉又不那麽熟悉的臉。這幾天他看過很多次這張臉,無論照片或視頻,各種角度的都有,但這樣肉眼近距離觀察,還是第一次。

確實好看,比照片上還好看。

江遲還在恍惚,怎麽毫無準備就和跟蹤對象打了照面,現在要更難開展工作了。

熟悉的聲音,在哪裏聽過呢……江遲低頭,幾秒後,他盯著地面的眼睛微微放大瞳孔。

“終於見到面了。中午,糖。”儲軻予笑著提醒。

江遲蹲在地上,感覺大腦有點缺氧。

“你……”儲軻予的表情慢慢變化,他微微蹙眉,好像想起了什麽。

“不用還。”

江遲迅速收拾地上的東西,一股腦兒往包裏塞。三步並作兩步,擦身過儲軻予就要離開。

“等等。”儲軻予拉住江遲的胳膊。

江遲嚇了一跳,迅速從儲軻予手中抽出胳膊。

“你不認識我嗎?”

儲軻予突然問了這麽一句,江遲覺得莫名其妙。

“不認識。”

“你再想想?”

“不認識。”

“你看清楚嘛……”

“看清楚了,不認識。”

“不會啊,我應該沒記錯啊……”儲軻予問,“你叫什麽名字?”

江遲瞬間警惕,難道被發現了?他往後退了一步。

儲軻予追問:“你是塗州人吧?小時候和爺爺奶奶一起住在三層老樓裏,你樓上還有個鄰居哥哥和你一起玩!”

江遲瞳孔微不可查地顫了,他謹慎地問:“你到底是誰。”

儲軻予追問:“你真不認識我?咱倆小時候一起玩了三年啊!”

江遲挪開視線,似乎在思考,片刻後挪回視線,緩緩開口:“你是……”

儲軻予期待地看著他。

“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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