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局

關燈
結局

這可真是太丟人了。

切原剛走,玲奈回頭才發現自己小腿受傷了,也不知道是哪時候弄傷的。

傷倒是小傷,不至於走不動路,尤其是這種性命攸關的時候,幾乎可以完全不提。

都說人在遇到生命危險時會爆發出一種拼勁,想盡辦法付出一切也要活下來,可到她這裏似乎不適用,她只想擺攔放棄。反正想見的人都見到了,也沒別的心願,還吸了不少煙霧受了不少苦,感覺不在這個時退出人生這罪都白受了,幹脆待在原地不動。

但前來救援的消防人員是專業的,他們在她意識模糊之際發現了這裏還有個活人,知道她還走得動只是懶得走後更是氣不過邊罵邊救人。

活著時盡給身邊人添麻煩,想死時還不只是添麻煩,更差點搭上別人的性命。哪怕到最後只有自己死了,也會給對方帶來心理陰影,搞不好便是一輩子的事。

那都是些比她更認真生活,一直努力堅持到現在的人。

……縱然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也沒興趣去了解。

入院檢查了一番後並無大礙,只是她也沒想到這點小事醫院還特地通知她的家人。

她都已經是成年人了,有必要嗎?

更何況她已經搬出來獨自生活,就是為了避開別人的目光,包括父母在內。剛好現在找的工作有租房津貼,不用直接面對客戶,同事也不多,人際關系方面很輕松——也可以說是同事之間基本上不怎麽交流,每個人都做自己的份內事,分工明確很少需要溝通。

面對雙眼通紅的母親以及難得多話起來的父親,她不得不承認父母終究是愛自己的。只是她小氣又愛記仇,怎麽都忘記不了他們曾經在她失意時的落井下石,直至現在看到他們的也會想起他們當時的嘴臉。

後來那一段時間父母對她份外關心,有次舊毛病覆發,只是小問題但遲遲不見好轉,他們知道後更是直接帶她去大醫院看一看。醫生看了眼她的病歷,簡單檢查過後開了點特效藥,但母親多說了句火災的事,醫生或許是看出母親的顧慮,建議她住院幾天觀察。

能夠光明正大請病假的事,誰不喜歡?

就是工作的事基本上各自負責,等她出院覆工後恐怕堆了一堆的工作,本來不趕的工作到時候都得加班趕工了。

玲奈沒有認床認枕頭的習慣,去哪都能睡,但對別人的存在很敏感,像醫院這種大家睡在一起,床與床之間只隔著簾子的空間,特別折磨她的精神。

偏偏這裏都是病人,半夜忽然有人咳嗽是常態,護士來餵藥或有病人呼叫護士之類的事也不少,再加上她自己也有病,她基本上都只能小睡片刻。

某天她還做了個夢,夢到她死後來到審判的地方,因為生前做過好事在火場中救了那些孩子,現在給她一個實現願望的機會,問她有什麽心願未了。

她想來想去都沒想到些什麽,不是一點都不留戀,但都是些無關重要的事。

比如上個月的工資還沒領、新買的衣服還沒穿過、網購的日用品還在路上等等,反正歸根結底都是多多少少與金錢相關,覺得為未來生活投資的都用不上了。

還有就是,沒談過戀愛挺可惜的。

可是都要死了還談什麽戀愛。

然後她又想到,自己沒認真向切原告白過。說不定告白一次被拒絕後,她就不會隔了這麽多年才想到要聯絡他。

正好在這個時候,夢結束了,她醒了。

清醒後她對這個夢一笑置之,沒多久就忘記了。

沒想到這居然是個預知夢。

不過她不後悔,既然都要死了,就別再給人添堵。

那可是她唯一真心記掛的人。

非常可惜的是,死後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可她當個最輕松人都這麽累了,不想重來一遍,更沒興趣當其它生物。即使這輩子的記憶不會帶到下輩子。

兜兜轉轉她又回到人間,想著得過且過,能拖延一秒是一秒,順便去看看自己的死因。

作為死者本人,她沒有任何頭緒,只記得好像有感到一陣頭暈不適,氣悶透不過氣,再有意識時就已經是這個狀態。

聽說是急性氣喘發作導致的猝死。

嗯,死法也很沒趣。她確實自小就有這毛病,但不怎麽嚴重,長大後基本上好了很多。

玲奈去了自己葬式看了眼,除了父母外,來的人都是不熟的親戚或她不認識的。如她所料,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沒人在意。

不對,還是有的。

她的母親一直在說沒了孩子她以後該怎辦。

該怎麽說,母親的想法再也正常不過,比起自己這個沒了的人,還是擔心活著的更實際……可她還是有種不快,似乎黑白照中的人是誰並不重要,重點是沒了這個人會為自己帶來什麽負面影響。

後來公司的老板帶著其中一名同事過來關心,客套話說完了,他們便在旁邊討論她手頭上的工作該怎麽處理。

一直認為自己對這世界已經足夠冷漠的她哭了,她忽然很想聽到誰談起她還活著時的事,感概一下她的離開,就算會讓她後悔也好。

現在這樣……不就真的讓她對這個世界毫無留戀了嗎?

玲奈擦掉了眼淚離開了這個地方,卻在路上感覺到別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再細看,那是一個不到五歲的小男孩。

正當小男孩指著自己想跟旁邊的父母說時,她向小男孩比了個安靜的手勢,“聽話,不可以告訴別人。”她不知道自己的建議小男孩會不會聽進去,但也不想看到小男孩被父母質疑他說謊。

小男孩收回手默默點頭,旁邊的爸爸察覺到問了他一句,小男孩也只是笑著搖搖頭說:“嗯嗯,沒什麽。”

現在的小孩子真是可怕啊。

玲奈已經遇到好幾個看到自己的孩子了。

其中一個,是火災時掉隊,到最後才被切原救出的小女孩。

小女孩很聰明,或者說很懂人情世故,看到她後沒有任何特別反應,直至家長不在身邊後才偷偷地走過來問:“姐姐是已經死了嗎?因為小愛的錯?”

玲奈沒想到那麽害羞的一個孩子會主動過來找她,盡量用不傷害孩子的口吻說:“這不是小愛的錯,是姐姐生病了,要去天上當星星了。”

“姐姐騙人。星星是星星,人死了也不會變成星星的。”小愛倔強地說,“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也不能跟朋友玩,只會非常非常寂寞。”

玲奈思考片刻,只好說:“但小愛會和我們聊天,不是嗎?”她想伸出手摸摸小女孩的頭,卻又沒這個勇氣,“小愛至今一定幫助了非常非常多的人吧。”

小愛只是搖搖頭,垂著腦袋不說話。

“那個啊,切原叔叔一直在找姐姐。”小愛忽然又說,“小愛的爸爸媽媽也想謝謝姐姐!小愛也是,謝謝姐姐陪著小愛,小愛才沒那麽害怕。”

“小事而已。”玲奈倒是有點在意切原的事,“切原……叔叔為什麽要找我?”想到兩人同年,切原都被叫叔叔了,自己還是姐姐,不由得感到有點好笑。

“因為姐姐當時借了外套給小愛,切原叔叔說他認識姐姐,會幫忙歸還,可是一直聯絡不上姐姐。”小愛說完後歪了歪頭,“姐姐喜歡切原叔叔嗎?”

“為什麽這樣說?”

“因為說到切原叔叔時,姐姐笑了啊!”小愛不禁難過起來,“可是切原叔叔看不到姐姐了。”

玲奈的笑容有點掛不住,“……只是姐姐跟切原叔叔一樣大,小愛叫我姐姐卻叫他叔叔,覺得很有趣而已。”

“誒?小愛說錯了嗎?”小愛臉上的悲傷消失,轉而開始困惑起來,“可是爸爸讓小愛這樣稱呼切原叔叔的……”

“不,小愛沒有錯,是姐姐想多了。”

外套麽……切原意外地認真啊。

不過都那麽多年過去了,總不可能一點都沒成長。

要是自己活著時還記得的話,應該會很想借這個機會再跟他見一面吧。現在的話,她只後悔當初沒有把外套要回來。她不是故意要制造機會的,而是真的沒註意到。

反正那也不是什麽高檔貨,估計在火災時已經弄破了,丟掉了就好。

可她總不能讓小愛這麽轉告切原。

“那外套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就這麽放著吧。時間長了切原君也會忘記。”玲奈告訴小愛,“小愛的爸爸媽媽來找小愛了,快點過去吧。”

小愛有些依依不舍,“可是姐姐……”

送走小愛後,玲奈確實有點在意,那外套一直放在切原那裏的話,說不定哪天他會知道真相。

她確實不太想讓他知道,不想讓他難過,更怕自己對這唯一感到失望。

隔天玲奈在托兒所那附近等到小愛,她引導小愛到她前公司要了張同事的卡片,讓小愛轉告切原,把外套寄到這個地址就可以。

然後玲奈跟著小愛去見切原,把卡片給了他。

“所以到這裏就找到她了?不過怎麽不是她本人的卡片,她應該不會剛好改了名字又嫁了人吧?”

“聽說那個姐姐已經沒在那裏上班了,但走得很匆忙,東西都沒來得及收拾帶走。”小愛默默看向玲奈,把她的話重覆說給切原聽,“所以姐姐公司的人說把東西寄去的話,等以後姐姐回來時就收到了。”

“可是……好像不太禮貌吧?”切原總覺得這樣不太好,想要親自見面道謝。

“切原叔叔去了姐姐也不在啊。”小愛自己補充道。

“小愛說的也對。”

就這樣,切原輕易被一個小孩子說服了。

玲奈擔心過他會不會想著親自把外套帶過去,畢竟距離不算遠;又或者打電話到公司,拜托他們等自己回來後通知他什麽的,幸好他都沒有想到這些。因為但凡他與公司有任何聯系,都會知道她已經不在了的消息。

這點他還是跟以前沒變,別人說什麽他便信什麽,也可以說是沒長進?

但這正正是玲奈最初對切原改觀的契機,他直率地接受別人的話語,總是先選擇相信而不是懷疑。

這種單純的信賴是她沒有的,更是她覺得他可愛的地方。

看著這樣的他,會讓她覺得這世界其實沒她想象中那麽一無是處。

那麽再重來一次,也未嘗不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