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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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閉上眼睛。

在夜間顯得愈發空靈的女聲落在術橙耳旁,術橙驚覺,竟是桑桑。

沒有更多猶豫,術橙下意識選擇照著桑桑的話去做了。

緊接著,耳邊掠過急促的破空之聲,面前很近的位置傳來一聲痛苦的尖嘯,緊跟著又是“嘭”的一聲。

桑桑拍拍手,“好啦。”

術橙睜眼,眼前的白煙還未完全消散,另有一股子青灰色的煙團摻雜在裏面。

術橙一驚,“這是?”

桑桑恢覆了原貌,白衣白裙,衣帶飄飄地從空中落在術橙身側,手肘漫不經心地搭在她肩頭,“有鬼想嚇你呀,我給了它個痛快。怎麽樣,是不是很帥啊?”

術橙:“鬼?!”

等等!鬼先暫且不提,桑桑怎麽會出現在這?!

“當然是跟著你來的咯。”桑桑嫌棄這裏滿是蛛網,尋了個相對幹凈的位置,拉著術橙一塊兒過去,“來來,這邊來。”

“你跟著我?!”桑桑是怎麽發現她偷偷跑出來的?如果她跟了過來,那豈不是說明……“蒼、羽梻公子他,也知道我走了嗎?”

桑桑看她一眼,滿臉寫著“你說呢”的表情。“還是他讓我跟著你的呢。你要是有什麽疑問,等會他來了你再問他吧。”

術橙:“他也要來?!”

桑桑:“做什麽這麽驚訝的樣子。你要走,他當然要來追啦。這不是你們人間男女最愛玩的把戲麽?”

術橙:“……”

誠然,聽見蒼恂要過來,術橙心裏是有些小小的期待。但這份期待遠遠抵不上即將被塵流發現,她連個行蹤都藏不住的震怒。

萬一塵流來了看見蒼恂和桑桑在這,蒼恂或許還能因為身份逃過一劫,但桑桑她,她一個鬼王,該怎麽辦?!

術橙越想越怕,怕到時塵流會和桑桑動起手來,塵流可不是像邱明澤那樣好解決的對象。

她立刻肅起神色對桑桑道:“不行,你們不能留在這裏。我師父馬上就要來了,如果被他看見你們,你們會有危險的。”

桑桑不以為意地一攤手,“你師父不會來了。”

術橙:“什麽?!”

“他在來這裏的路上遇到了魔物,他除魔去了。莫說今日,過兩日大約都是趕不過來了。”桑桑說。

“可、可大師姐說是師父讓我過來這裏等他的!我師父雖然看上去是不正經了一些,可他從不說謊。”術橙瞪眼道。

桑桑:“你師父不說謊,那就是你大師姐說謊了唄。”

“大師姐?”

的確,塵流從來不會以重要的事情來與她玩笑。明知自己來不了,偏又讓她在這裏等,這的確不像是師父的作風。可大師姐又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事情?她是傳錯了指令,還是……

沈默片刻,術橙又問桑桑:“可我師父的事情,你是怎麽知道的?”

桑桑一頓。

殿下還說這丫頭好糊弄呢,這會兒腦袋轉的不是挺靈光的嘛。她要怎麽解釋,說那些擾亂她師父的魔物都是她受命派出去的?

“呃……是羽梻公子告訴我的。”

“羽梻?”術橙皺眉。

桑桑怕她起疑,正要再說些什麽來解釋,但術橙的眉頭又很快松開了。

“如果是羽梻的話,那就應該不會錯了。”

這麽容易就相信了?!

桑桑下意識地反問:“怎麽他就不會出錯了?”

術橙側眸,“他會出錯嗎?”

桑桑:“……”

這丫頭,倒是信殿下的比信她師姐的多。

天快亮了,術橙問:“羽梻他,什麽時候會過來?”

桑桑:“大約今晚吧。他還有事要處理,讓我先跟過來保護你。”

術橙摸著下巴點點頭。

如果是今晚的話,那還有時間。

“桑桑,我想去一個地方。”

海邊漁村。

昨晚離開的時候,為了方便帶著塵流找過來,術橙特意在玉屑落腳的小屋外設了一層障眼法,將它變成了和清苑一模一樣的外觀。

白天再來,這漁村的布局雖然和夜晚記憶中的不太一樣,但還是很順利地被術橙找到了那座小屋。

屋內,玉屑還泡在木桶裏未能醒過來。

精致的少年容顏蒼白似雪,墨發淩亂卻不失美感,赤*裸的上身皮膚雪白,泡在桶裏的下半身透過水面,似乎能看見他尾巴上有粼粼的波光時起時滅。

桑桑一見著玉屑,立刻眼睛一亮,“是人魚啊!”

術橙跑上前,看了一下桶裏已經變得渾濁的海水,吃力地將玉屑的尾巴撈起來檢查一番,有些小傷雖然已經愈合,但尾端那個貫穿的血洞卻還未長好,傷口邊緣甚至開始化膿了。

她眉頭緊皺,趕忙先將這桶裏的水全部抽去,又跑去海邊引了一些新的海水進來。

術橙用了術法,使得海水如同飄帶一般跟在她身後,晨光一照,那些水波好像會泛起七彩的光,煞是好看。

桑桑咋舌,“嘖嘖,沒想到你還是會點東西的麽。”

術橙道:“桑桑,你可以幫我一下嗎?”

桑桑起身:“來了。”

兩人合力將玉屑身上的臟汙清理一番,尤其是魚尾上沾染的汙跡,因著有傷,術橙擦拭的時候都是小心翼翼的。

桑桑作為一只在世間飄蕩了千萬年的鬼,早已沒了男女大防的觀點,但術橙不一樣。

昨日她和殿下牽著手的時候還是一臉的羞紅呢。

桑桑一邊做事一邊感嘆人魚就是皮相精致,這少年縱然是一副已經快死的樣子,但即便這樣,也是無論從什麽角度看都美得要死。“老天爺果然是公平的,看看,雖然給了他們這樣一幅絕美的皮囊,卻要他們永世不得離開暗無天日的海底,再美不都還是無人欣賞麽。”

術橙專註地處理傷口,沒搭話。

桑桑便又接著說:“我不禁想象啊,如果這人魚有一雙人腿,行走在百業城的大街上,不知要吸引多少姑娘的目光,收獲多少芳心啊。”

術橙仍然沒有反應。

桑桑換了個方向,幹脆和她把話挑明:“丫頭呀,你不是看上這人魚了吧?”

術橙一頓,一個沒扶好,手裏的尾巴撲通一下落進了桶裏,濺了一身水。

她側眸,眼裏滿是錯愕,白嫩的小臉更是染上紅暈兩團,“什、什麽呀!你不要胡說。什麽喜歡,沒有的。”

她雖然是在否認,但這害羞的反應卻像是承認了一樣。

桑桑大驚,一把抓住術橙的肩膀,猛力搖晃:“丫頭啊,你快醒醒啊!你可不能喜歡他啊,你要是喜歡他,那殿…那羽梻公子可怎麽辦啊!”他一定會殺了人魚洩憤,說不定還會屠了他們一族啊。

術橙被她晃得有點暈,腦袋裏暈暈乎乎的,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之後,她臉上更紅了。

“什麽怎麽辦,他、我、我們……”

她結結巴巴地說不清話,桑桑一見,倒是安心了不少。“你們怎麽樣?老實說,你還是喜歡羽梻公子的吧,昨天見你們牽手我就知道了。但這條人魚,你也心動了嗎?”

術橙立刻搖頭:“怎麽會!”

桑桑撇撇嘴,半信半疑地:“看你這麽認真,我還以為你是不想讓他死呢。你知道你剛才那樣給他擦尾巴,在人魚族裏是多麽親密的行為嗎。”

術橙搖頭道:“我不知道的。但我確實不想讓他死。”

“師父教我醫術,教我救人救己,教我救人的時候沒有男女之分,教我救己的時候需放下外物。”術橙眨眨眼睛,神情單純又堅定,“我只是想救他,沒有別的意思。”

桑桑怔了一下。哼哼一聲,“好吧。”

兩個人繼續給人魚清理,中間術橙又給桶裏換了幾次水,好不容易清理幹凈,術橙想了半天怎麽固定他傷口上的傷藥不被水給沖掉,不得已凝了一團冰塊覆在他尾巴上固定。

忙忙活活地到了上午,一夜未睡的術橙實在撐不住了,交代了人偶看著那團冰塊不能化掉,便縮到一旁的床榻上補眠去了。

等她睡著,桑桑無所事事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看見守在木桶旁的人偶,她想不過地問了一句:“誒,殿下除了派你我跟著她,還派了別人嗎?”

人偶擡眸看她一眼,搖搖頭,沒有情緒地應答:“不知道。”而後便垂下眼簾,不再說話了。

桑桑撇撇嘴,暗自腹誹,沒意思。也不說話了。

與此同時,城郊客棧裏。

往日羽梻的作息時間都很固定,但今天過了時辰很久,都不見他從房裏出來。

緋羽示意右竹上去叫他,但右竹敲了半天門,無人應答。

緋羽覺得事有蹊蹺,親自上樓尋他,房裏除了幽幽蓮香,竟是空無一人的。

緋羽神色一凜:“怎麽回事!”

為了保護羽梻安全,以及監視,羽梻的房間就在邱明澤他們的房間旁邊,按理說這個房間裏的一舉一動都是逃不過邱明澤他們視線的。

但如今羽梻人不見了,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不見的,這不得不讓緋羽板起了臉來。

“邱師弟,這便是你說的萬無一失嗎!”

昨天羽梻帶術橙出門的時候,緋羽跟丟了,敗興回來的時候,邱明澤看出了她的心思,主動對她打包票道,羽梻的行蹤盡在他們的掌握之內,絕對萬無一失。

緋羽半信半疑問他怎麽哪來的自信,邱明澤神秘一笑,沒有說明。

如今人不見了,邱明澤也有些慌了神。面對緋羽的質疑,邱明澤連忙澄清解釋道:“師姐莫急,我在他身上放了異香蜜,只要把蘊蜜放出去,它們自會循著異香蜜的香氣找到羽梻。”

“異香蜜?”緋羽看他一眼。

難怪邱明澤這麽自信。

這異香蜜是西翼城的至寶,產自西翼城的聖物蘊蜜。這種蜜蜂極為細小,只有嬰兒小指一般大小。蘊蜜每兩年才會產一次蜜,蜂後也是每兩年才會產一次子。

在蜂後產子的同時,也會產出極為少量的蜜液。

而這少量蜜液中的第一滴,便是異香蜜。

異香蜜香氣幽微,人的嗅覺根本無法察覺,只有蘊蜜才能聞見這樣的氣味。

一旦沾染,即使相隔數千裏,蘊蜜亦能跟著這味道找到氣味的源頭。

這東西一般只供西翼城的皇室使用,在戰爭中獲取敵方情報,尋找將領準確位置,都是依靠蘊蜜的功勞。

沒想到邱明澤竟然會有。

緋羽臉色稍緩,命令道:“那你還不趕快去找。”

“是——”

邱明澤領命便要出門,右竹卻將他攔下。

——“等等!”

右竹說:“師姐,在找到羽梻之前,我還有事稟報。”

這一路行來,羽梻種種行跡雖然看起來並無異常,但實際卻處處透著詭異。

“他的來歷便極為可疑。”右竹回憶羽梻初次露面在劉家莊的時候,“他獨自一人,自稱要上京尋親,從家裏帶出來的仆人都跑掉了。那時莊主便有所懷疑,劉家莊離京都不過再行半月的路程,這一路兩三個月都過來了,怎的最後半個月這些仆人反而堅持不住了?”

緋羽聞言,秀眉微蹙。這雖然有些奇怪,但也並非完全解釋不通。略思索片刻,她道:“接著說。”

“再來便是晏城外,我們半路遇見了前來鎖魂的女鬼。當時情況不可不說危急,但羽梻他卻表現得異常冷靜。面對面目全非的女鬼,他連半點驚慌都沒有,甚至……”那時術橙被羽梻摟在懷裏,他遮住了術橙的眼睛,兩人密切相貼的姿態十分親密。右竹此時回想起來那般場景,仍覺得刺目。

但他沒將術橙說出來,只道:“甚至那女鬼好像還有些懼怕他的模樣。”

“怕他?”這便奇了怪了。尋常人撞鬼,要麽受驚逃跑,要麽瘋癲異常,若說骨子裏冷靜自持,面上不露痕跡倒也有可能,但人不怕鬼已是稀奇,這鬼怎麽會怕人?“你確定你沒有看錯嗎?”

右竹點頭,“千真萬確。”他轉向一旁的邱明澤,“邱師兄也看見了。”

邱明澤對上右竹貌似糾結警惕的視線,目光微閃。

這些事情原是他們兩個早就察覺出不對的,但他昨天卻沒直接對緋羽挑明,一是怕自己判斷有誤,二是緋羽明顯對那羽梻心存好感,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隨便指認,極有可能會損害他自己在緋羽心中的形象。

但是沒想到,右竹竟比他還急躁。

他清了清嗓子,點頭道:“正是。”

“我與那女鬼糾纏,小師妹嚇暈了過去,羽梻卻好端端地站著,而且還有心思催促我們趕快找地方給他睡覺。這便罷了,更奇怪的是,在晏城停留數日,他似乎每天晚上都會出門。我與右竹跟蹤過他幾次,每一次都是只跟到院門口,接著他便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在我們眼前沒了蹤影。那日,小師妹哭哭啼啼跑進他房裏,我擔心師妹,一直守在門外,只隔著一道門板,小師妹一進去,立刻沒了聲息。”既然要說,邱明澤幹脆一口氣把這些事情全說了。

尤其是後面這件,他明明親眼看見術橙哭著跑進了羽梻的房間,也一直都守在門口,卻不想,她進去那麽長時間,房間裏竟是連半點聲響都沒有傳出來過。

旁的便罷了,但術橙那樣哭著進去,怎麽也該傳出點哭哭啼啼的動靜來。

這一下讓邱明澤徹底對羽梻存了疑心,他懷疑房裏的人對外面布了結界。

術橙那個廢物能不能完整的布一個結界還不知道,但如果是羽梻,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怎麽可能會施什麽術法?

若他會,那會不會他們面前這個羽梻根本不是羽梻?

為了檢驗自己的猜測,一入百業城,邱明澤便讓右竹在客棧內留下妖物的蹤跡,想引得他到郊外見面。

但前天被引出去的卻是術橙。

不敢說自己跟著術橙見到了她與緋羽見面,邱明澤有意識地略過了這一段。只說好像猜錯了,因為羽梻完全沒有動靜。

右竹卻又道:“也不能說完全猜錯,今日他便不見了。說不定之前他是按兵不動,想穩住我們。”

邱明澤點點頭:“右竹師弟的猜想也不無道理。”

上座的緋羽聽完,沈吟一瞬,忽而問道:“放在店小二是不是說,昨夜他還帶回了一個女子?那女子現在人在哪裏?”

樓下櫃臺旁。

“是啊,是有個黃衣的姑娘跟他們一塊兒回來來著。”店小二回憶著說:“那姑娘長得還挺好看的。我們掌櫃的給她開的房間就在羽梻公子旁邊的。”

邱明澤擰眉:“房裏沒人。你可有看見她是什麽時候走的?”

店小二無辜搖頭:“沒有。昨夜亥時關了門熄了燈,我便上床睡覺了。一覺到天亮,卯時三刻我起來開的門,到現在沒見著誰進出啊。”

“這麽說他們是晚上走的?”邱明澤猜測著,眉頭緊皺,“可我們夜裏連半點動靜都沒聽見啊。”

緋羽這時反而沒那麽急躁了,面紗下的臉冷然一片,她轉頭問右竹:“昨夜你見過那個女人,長什麽樣子?之前可曾見過?”

右竹回憶一下,昨夜只顧著看術橙和羽梻親昵的模樣,雖看見了那黃衣的姑娘,可卻沒仔細看清她的臉。這會兒再來回想,記憶裏那張臉只剩一片模糊。

他懊惱地搖頭:“我沒看清。”

結合他們說的話,緋羽懷疑那黃衣女子的身份並不單純,甚至有可能就是那晚他們在晏城外遇到的女鬼。但右竹沒看清面貌,無法判斷她的猜測是對是錯。

線索到這裏好像是中斷了。

三人神色凝重地站在櫃臺前,店小二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莫名覺得有點慌,“幾位客官,可是出了什麽事情?要是有什麽東西丟了,那你們可得趕緊報官啊。”

緋羽這時靈光一閃,想到一個地方或許能找到他們。“走,我們去一趟方業寺!”

郊縣。

某處茶館裏,塵流正一邊喝著香茶,一邊對著一本舊黃色的小冊子嘆氣。

“唉。唉唉。唉唉唉。”

造孽,真是造孽。

小二過來給他添茶,聽見他嘆氣,多嘴問:“客官可是遇到什麽煩心事了,怎麽這般唉聲嘆氣的。”

手裏活色生香的冊頁正到精彩的位置,這時候被外人插話打斷,塵流很是不爽。

他將冊子拿到面前更近一些,像是怕別人偷窺似的,眼睛也沒擡地對那小二揮了揮手,“去去,邊上去。別打擾本尊學習。”

學習?

學什麽習要這樣一嘆再嘆?

真是個怪人。

店小二添了茶,搖搖頭走開了。

他正走開沒一會兒,塵流便又感覺對面坐下了一個人。

真是煩人啊。

他剛從隔壁村子除了魔過來,好不容易能坐下來喝口茶喘口氣,看看許久未見的小丁香、小金梅,怎麽一個二個都上趕著來打擾他。

仍舊是眼睛也沒擡的,塵流不耐道:“不拼桌不拼桌,你自個兒另找位置去。”

話音落,對面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又說一遍。

仍是沒有回應。

塵流耐性耗光了,眉眼一皺,合起小冊,正欲拍桌,餘光卻忽然瞥見了一片絳紫色的衣角。

頓時,喧鬧的茶館內突然安靜了下來。

店小二正在鄰桌添茶,臉上諂媚的笑意保持著一個詭異的弧度掛在臉上沒有動靜,手中茶壺裏的清茶汩汩流出,然後凝固,茶杯邊沿濺起的水珠像珍珠一樣浮在半空。

布衣的父親正在埋怨自家姑娘吃的糕點撒了自己一身,撣起的碎渣騰在空中,細小的顆粒,粒粒分明,都能數清數量。

但時間停止了。

所有的一切也都停止了。

前一秒還滿臉不耐的塵流,這一秒已經換上了一副正色。

他放下冊子,對面前的人拱了拱手,恭敬道:“不知魔尊殿下大駕光臨,塵流有失遠迎。望殿下恕罪。”

塵流對面,蒼恂一身絳紫長袍,一頭墨發被紫玉的冠子高高束起,落下兩束垂在臉龐。一雙烏色的眸子並不淩厲,淡淡的慵懶合著清冷一道,讓人癡迷卻又不得靠近。

這位曾經是上天入地也找不出第二位的絕世神君,縱然沈睡了萬年,卻依然保留了他最初那般無與倫比的絕世氣度,與天同樣高遠深邃的矜貴氣質也絲毫不減。

蒼恂淡淡抿了口清茶,袖袍處的淺金色流雲花紋飄逸不羈,隱隱流光浮現,然後消失。約摸不是太合胃口,他很快放下了茶杯。

隨即,杯中褐色的液體凝成一團,悄無聲息地騰起,落在了茶館門外。

塵流看著他的舉動,淺笑道:“這凡間清茶,味道大多不盡如人意。若殿下賞臉,塵流倒是想請殿下到我們蒼霞山坐一坐,讓我那師兄給您泡一壺不知春,想來您應該會喜歡。”

蒼恂瞧他一眼,有淡淡紫氣白光自他周身流轉。唔,已經是仙了麽。倒是有些資質。

果然,整座蒼霞山,只有那丫頭一人呆呆笨笨的修不出個所以然。

想到術橙,蒼恂眼角微垂,勾出了一抹似有若無的溫柔。

“罷了,本尊也不同你繞彎子了。”他說著,揮手拂去桌面上那本礙眼的淫*書,“你的徒弟,我要了。你便從這裏回你的蒼霞山去吧。”

沒想到他如此直白。

塵流頓了一瞬,臉上仍然維持著和善笑意,“恕塵流多嘴,我能問問,殿下為何要我那徒兒麽?”

蒼恂淡淡掀了掀眼皮,烏眸中流轉的神情好似在說“知道多嘴還要問”。

塵流梗了一下,幹笑了兩聲:“呵呵,那個,我的意思是,如果殿下是差一位丫鬟什麽的,塵流可以為您再尋摸一位更機靈的,更漂亮的,更……”

“本尊只要她。”

塵流:“……”

此刻的蒼恂端的是一幅曾經傲視天下,無人能及的模樣,半點不見往日同術橙嬉皮笑臉時的放松寬和。

分明什麽動作也沒有,但塵流卻仍舊感覺到了一股子霸道的威壓就落在肩上。

他需得費好大的力氣才能維持住此刻表面上的雲淡風輕。

額邊有冷汗析出。

塵流掩在袖中的雙手不由地緊握成拳,臉上的笑容亦變得勉強:“殿下如此執意,若我說不可呢。”

“不可?”蒼恂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清冷的聲調裏隱含著不可一世的狂妄意味,“你覺得,你有資格對我說不麽。”

撲通——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塵流的心臟像是被誰捏住了一般,大力擠壓的劇痛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在瞬間停止流動了一般。

望著他血色盡失的臉,蒼恂唇邊笑意更大一些,“或者,因為本尊睡得太久,所以讓你們都忘了,我所主宰著的,沒有人能顛覆。”

“滅世,只看我想,還是不想。”

轟隆——

方才還晴空萬裏的天上突然飄來了大片的烏雲,沈悶的雷聲從雲層中傳來。

是要下大暴雨的樣子。

塵流再也掛不住笑臉,他眉間緊皺,身旁四散的黑色魔氣漸漸凝為實體。

一個個黑色的可怖魔怪出現在這處茶樓之內。

在被停止的時間裏,面對這些嗜血的魔怪,茶館裏的凡人通通無法反抗。

蒼恂唇邊弧度不減,眼下流露出淡淡戾氣,有血腥的殺意在茶館內蕩開來,“既然你不想乖乖回去,那便在這兒找點事做吧。”

說著,有一團紫霧升起,蒼恂的身影被圍在霧氣之中。

只一雙烏色的眸子,似笑非笑地將塵流望著。

紫霧散去,蒼恂不見蹤影。

塵流只覺周身威壓一松,他霎時飛身起來,乳白的光暈自他周身散開,轟然大盛。

被這白光籠罩的之處,所有黑魔全部消散。

時間開始流轉。

隔壁桌傳來哐當一聲,是小姑娘把茶碗打翻了。

店小二躲閃不急,熱茶盡數灑在桌面之上。

“哦喲哦喲,抱歉抱歉!”店小二一邊說著抱歉,一邊取下肩上的白毛巾擦桌子,“幸好沒有潑到身上,這可是熱茶……”

他說著,忽而發現鄰桌的白袍男子不見了。

鄰桌的茶杯還有裊裊熱氣升騰,但桌邊的塵流早已不見蹤影。

店小二拿起桌上的碎銀子,費解地撓了撓頭,“奇了怪了,明明剛剛還在這兒的,怎麽一眨眼就不見了?”

小漁村內。

術橙原是只想補眠一下,卻沒想到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天黑。

她一睜眼,小屋裏昏暗的光線嚇了她一跳。

桑桑百無聊賴,正伸手在桶裏玩玉屑的魚尾,人偶仍舊乖巧地坐在窗下,側臉恬靜。

術橙突然跳下床來,他們兩人都是一驚。

“呀,你醒啦。”桑桑手中泛著七彩磷光的魚尾落進水裏,啪的濺起一些鹹鹹的海水。

人偶也從窗邊起身,甜甜喊她:“主人。”

術橙看了眼外間天色,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問桑桑:“現在是什麽時辰了?蒼…羽梻公子會不會已經到了方業寺,我們要不要過去找他了?”

原來是記掛著羽梻。

桑桑拖長聲調哦了一聲,笑意暧昧,“怕他久等呀。”

術橙沒聽出她的調侃,老老實實點頭:“那個寺好恐怖,夜裏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要被鬼吃掉了。萬一羽梻公子也……”

她擔憂的語氣十分天真,天真得桑桑簡直想笑。

鬼還敢出來嚇唬殿下,殿下不把它們都捏出來嚇唬一頓都算不錯了。

桑桑示意她稍安勿躁,“放心啦,我留了消息給他,他會直接來這裏找我們的。”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術橙聽蒼恂會過來找他們,她放下心來。

轉頭看見桶裏的玉屑,他仍是雙眼緊閉,泡在桶裏的姿勢和早上沒甚區別。

術橙一驚,忙上前查看。

探了探他額頭上的溫度,不燙。在水裏泡了這麽久,身上的皮膚也沒什麽異常。一整天沒有換水,桶裏的水也還算清澈。

桑桑在一旁道:“他中間醒了兩次,但是傷重,沒什麽力氣,我還沒問他兩句他就又昏睡過去了。”

術橙又檢查了一下他尾巴上的傷,那個血洞雖然還未愈合,但傷口周圍沒有再繼續化膿了。

術橙松了一口氣。

她對桑桑點點頭,“我再去給他換一次水。”

桑桑見術橙這樣積極地跑出跑進,叫都叫不住,忍不住吐槽道:“沒見過養魚養的這麽積極的。”

入了夜,淵海的風光不似白天那般風輕明朗,一浪又一浪的海水拍在海岸線上,嘩啦嘩啦的水聲伴隨著鹹鹹的海風,若非夜色昏暗,身後的小漁村又半點燈火都沒有的死寂,倒也是寧靜的所在。

術橙停在海邊,雙手成訣,正欲引海水上岸,指尖醞釀的白光還未落入海面,一陣笛聲忽而由遠及近地傳來。

術橙放眼眺望,海天相接之處,好像有一艘小船,正飄飄搖搖地朝著這邊過來。

有誰矗立在船頭,衣袂飄飄,悠揚的笛聲被海風送來。

是不知名的曲調,輕盈悠長,幾個調音之間,似有少女哭泣的嗚咽之聲摻雜其中,莫名的透著詭異。

隔得太遠,術橙努力想看清海面上的小船究竟長什麽模樣,可她越是努力去看,越是分不清眼前她所看見的景象,究竟是自己眼花,還是真實存在的。

唯有那笛聲真切地纏繞在耳旁,繞著她的思緒一直往那深海的方向飄去。

腦子裏忽然就一片空白了,捏成訣的手勢也順勢放下,身體無意識地動了起來。

縱然已是盛夏,可面前仿佛從地底深處蔓延出的幽深海洋卻依舊的冰涼。

冷冰冰的海水浸透了術橙的衣擺,她卻像是無知無覺一般,仍在朝著海水深處走去。

夜風逐漸變大,吹得海面一層一層地起皺。

離得海岸越遠,海浪的力量越強。

嘩啦——

一浪掀過來,直接拍到術橙胸口,腳下的流沙一松,她站立不穩,被浪掀翻。

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灌進術橙的眼睛和鼻子,被嗆窒息的感覺終於驚醒了她的神智。

口鼻、氣管被鹹澀的海水灌滿,努力睜開的雙眼也被刺激得生疼。

舞動手腳掙紮了一下想要站起來,但便是這好像只一會兒的功夫,術橙已經被浪卷入了深處,胡亂瞪著的雙腳根本踩不到實處。

術橙開始慌了。

嘩啦——嘩啦——

起初那悠揚的笛聲已然消失不見,耳旁只餘海水湧動的聲響,周邊一切全是昏暗。

術橙拼命劃動手腳,努力想要浮出水面。可身邊沒有任何可以讓她依附的位置,四周的海水沈重非常,腳底似乎有一股吸力,在拖著她不斷往下沈去。

她雙手成訣,想皆化冰之術將周圍的海水凍結成冰,好借此上浮。

但海水太多,她的力量太小,好不容易費力凝出的冰淩不等她抓住,就已經被浪沖遠。

很快,肺腑裏的空氣全部都被耗光了,體溫正在飛快的流失,術橙渾身都被凍得僵硬了,手指動不了了——她快要沒有力氣了!

她想呼救,可一張嘴,愈發多的海水湧了進來。術橙痛苦的捂住咽喉,雙肺疼得好像要炸開了。

瀕死的感覺讓她心底生出了無邊驚恐。

難道她就要淹死在這裏了嗎?!

明明桑桑和人偶就在不遠處的漁村裏,她仿佛還能看見那幢和清苑外觀一模一樣的小屋,可沒人發現她溺水了。

絕望混著潮水一道,將術橙拖入了無止境的深淵。

她沒有力氣再掙紮了,呼救也沒人能聽得見。

她開始想,她如果現在就死在這裏,如果死後會變成鬼,那她是不是一輩子都不能再回蒼霞山了?

她還沒來得及將乾坤袋還給大師兄;項師兄和珂依師姐還在等著她回去;還有師父……

術橙以前覺得自己是個將生死看的很開的人,縱然塵流教導她,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可就算沒有高個子了,要她自己上去頂,哪怕送命,她也是願意的。

但那只是她一直順遂時的不成熟的想法,現在真的快死了,她才發現自己其實原來這麽不想死。

有沒有人能來救她呢?

師父……

蒼恂……

誰來救救我……

幽深的海水中,術橙發絲散開,像墨汁染進了水裏,點點暈開,飄逸美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在這樣的海水中已經辨不出顏色了,寬大的袖袍被海水鼓起,飄蕩在她身邊,像巨大的魚鰭。

術橙像是漂浮在海裏的人魚,有細小的氣泡從她鼻唇處溢出,往日靈動的雙眸不知何時已經靜悄悄地合上。

便在這時,幽靜暗沈的海水忽而被什麽照亮。

柔和的紫光穿透水面,盈盈無聲地將術橙環繞。

她止住了下沈之勢,向上飄舞的袖袍忽而向下猛墜,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拽住——“撲啦”一聲!

術橙在眨眼間脫出水面,帶起的海水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暗暗月色映在水珠上,仿若一條銀帶。

軟綿的身體落在一方帶著淡淡蓮香的懷抱之中。

蒼恂一身絳紫長袍,被黯淡月輝鍍上一層淡薄的光暈,冷清高貴。

他站在海面上,若非海浪拖著他的身子起伏,簡直就是如履平地一般。

深邃清冷的烏眸微垂,落在術橙蒼白一片的小臉上,有點點柔光在他眼角閃動。

修長的手指拂過她黑色的發,緊閉的眼,秀挺的鼻,抿成直線的唇。她還小,身體瘦弱得不成樣子,臂彎裏的軟腰好似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人啊,便是這麽輕易就會被損壞的東西。

天邊的雲層不知什麽時候散開了,露出皎潔明月。

月光灑在海面之上,黑色的海泛起了溫柔的波光,柔柔將海上相擁的兩人照亮。

他俯身,有輕緩的嘆息自他唇間溢出。“這麽笨,可怎麽辦呢。”

兩人唇齒相貼之間,有比月華還要清澈的柔光流進了術橙的身體。

後面幾天會密集更新~大約一周後這本就要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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