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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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人

葬禮儀式簡單,只告知幾個親近的人,前來道別。

遺體火化時,酈野守在旁,透過高溫燃爐那一方小小的透明窗子,望見熾烈火焰擁抱著楚真沈睡的身軀,將他帶去另一個世界。

他不會再回來了。

從今往後,再也不能看他笑,抱他,親吻他。曾經觸手可及的,今後只在夢裏見,只在天上見。

酈野面孔蒼白,拿著煙的手不穩,淚水毫無征兆再次滾落。

不遠處,蕭藏也趕來了,他消瘦得厲害,愈發沈默,面無表情站在那兒,灰藍色眸子映著那一方火光。

他將手裏一束白色玫瑰和雛菊輕輕放下,然後轉身離開了。

酈野將楚真的一部分骨灰送去制成鉆石,他定制了兩顆,一顆戴在項鏈上,靠近心口,一顆鑲在婚戒,戴到手上再也不摘。

其餘的骨灰,酈野遵照楚真遺願,灑入大海,如同楚真的父母一樣。

無碑無冢。

衛泫在船舷邊,頂著海風問:“你怎麽可以這樣?把他的一部分戴在身邊,一部分送進海裏,萬一他魂魄不完整,不能往生轉世怎麽辦?”

“那他就別投胎,一直等著我,“酈野漠然道,“最好變成鬼來纏我。”

“你……”衛泫抹了把眼淚,說不出話。

第二年,酈野前往倫敦。

全新的世界——在這個學校、城市裏,沒有任何關於楚真的印記。酈野開始了新生活。

他正常地上課、參與項目、做實習、聚會,每天認識許多新的人。一門社科課後,英俊的意大利男生對他表示好感,酈野晃了晃手上戒指。

男生沒放棄,他說:“酈野,你從未帶愛人來過學校,一直獨來獨往,異國戀太寂寞了,不是嗎?”

“不寂寞,”酈野合上筆記本電腦,沖男生道別,“我只是有些想念他。”

夜晚,酒吧裏,酈野跟朋友連灌六輪shot,烈酒灼燒下,喉嚨滾燙,他靠在沙發上,看昏暗暧昧的燈光下試圖靠近的漂亮男孩。

確實漂亮,韓法混血。

男孩快要親吻上來時,酈野輕輕推開他,起身,穿過喧囂興奮的人群,離開酒吧,站在冷風簌簌的街邊,點燃一根煙。

倫敦的夜風氣息,於他而言已不陌生。

酈野變得更成熟了些,深沈了些,桀驁不馴的面孔更具致命的吸引力,可他對此不在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

即便在最熱鬧人群之中,也忍不住想念那個人。

漂亮,最漂亮的那只小狐貍。

酈野一眼都不想再看別的人。

任何人都不行。

分離的煎熬,近乎殺死了他。

他太想看見楚真的笑,想聽他說話,哪怕一個字也好,想觸碰他漂亮的臉頰,想再擁抱一次,不要放手。

可睜開眼,懷裏只剩夜風和破碎的夢。

異國深夜的街邊,他在冷風裏拿起手機,翻出一段視頻,是楚真不知什麽時候錄制好,定時後發送給他的。

他輕按了播放鍵。

視頻開頭,楚真坐在陽光溫暖的落地窗前,沖他揮手:“嗨,酈野,看到這段視頻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你呢,你現在過得好嗎?有沒有重新變得快樂起來?”

酈野眼睛發澀,下意識地搖搖頭。

不快樂。

我很想你。

你回來好不好。

視頻裏的楚真笑容燦爛,看起來那麽健康,“抱歉,我這麽吝嗇,給你留下的東西太少,連墓碑都沒有。既然你在看這條視頻,應該是又想我了吧?”

酈野專註地盯著楚真的一顰一笑,如同一個溺水者竭力呼吸氧氣。

盡管他已翻來覆去將這段影像看過千千萬萬遍。

楚真站了起來,鏡頭隨步伐略微晃動,他走到鋼琴旁,擺穩手機,彎眼笑道:“你為我唱過很多歌,那我想,也為你留一首歌,好不好?”

畫面裏,楚真垂眸開始彈琴,偶爾擡頭對鏡頭笑,陽光照得他頭發緋紅,白色毛衣看起來柔軟幹凈,就如他本身一樣。

鋼琴聲隨楚真的嗓音,漂流在倫敦清冷的街頭,那是一首粵語老歌——

“當我還在花園散步,當我還在浴室洗澡

十步以內可擁抱

遇著什麽煩惱,想跟我說,都可聽到”

“翻到有趣圖畫

何妨大笑,讓妙事亦被我看到

……如果想哭,可試試對嘉賓滿座

說個笑話,紀念我”

街頭霓虹閃耀,周圍時而有各色路人經過,醉酒的、行色匆匆的,酈野都不曾擡頭,專心致志地聽楚真唱完整首歌。

楚真合起鋼琴鍵蓋,擡頭,對鏡頭笑著說:“酈野,不要總想我,希望你開心一點。也許今年的聖誕節,你將和戀人一起度過——假如此刻,是你最後一次看這段視頻、最後一次想念我,那麽,祝你幸福。”

千千萬萬遍。

祝你幸福。

一滴淚滾落屏幕,酈野指間夾著煙,呼吸都在顫抖。

酈野慢慢地往回走,走了很遠,回到倫敦的住處。

房子很大,月光照得空蕩蕩。

昏暗中,酈野躺在沙發上,輕輕撫摸頸間和手指上的骨灰鉆——從海葬的海域到英倫三島,上萬公裏,這麽遙遠,如果有靈魂,那麽你的靈魂能夠跟來嗎?

如果風知道,如果雲知道,如果流浪的飛鳥知道,它們會送你回到我身邊嗎?

小狐貍,你還在我身邊嗎?

親愛的……請再等等我。

酈野不停地想啊想,逐漸沈沈睡去。

他睡了很長的一覺,醒來後,繼續做他該做的事情。

他不再去想關於楚真的事,也不再打開那段視頻,仿佛已經從死別的悲痛中走出來了。

就這樣又過了兩年。

酈野拿到榮譽畢業資格,替楚真完成了未能完成的事情。回國,老爸也帶著龍鳳胎弟弟妹妹回國了,一家團聚。

弟弟妹妹十五歲,無憂無慮的年紀,酈野笑著把新年禮物給他們:“要乖啊,小朋友們。”

“哥,我已經長大了!”弟弟中文說得有些蹩腳,笑嘻嘻反駁道。

家庭聚會格外熱鬧,酈野頻頻舉杯,他很愛眼前的每一個人。

但他始終有種游離感,令他隔絕在熱鬧之外。

聚會結束後,酈野走進浴室,關上門,看向鏡子。

鏡子裏的人不再暴戾,沈穩而平靜。

——是楚真治好了他,讓他回到正常人的軌道。

他依賴楚真保持靈魂的完整。

他的自我,也由楚真構成。

他看起來是完整、無可挑剔的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被剜空了,空蕩蕩,空出來的部分是月夜下的大漠,是一只狐貍沈睡的輪廓。

酈野忍不住從手機裏重新翻出那段藏在文件夾角落的視頻,反覆播放了一整夜。

那段長度5分13秒的影像裏,楚真看起來一點也沒變。

他再也不會變了。

他將永遠那麽年輕。

而時間將推動酈野不停不停地朝前走,不論他走到一個怎樣燈火輝煌的新世界,回頭時,楚真都只會站在原地,笑著說“那麽,祝你幸福”。

第四個冬天,酈野乘船到海上,根據海上坐標,抵達楚真骨灰入海的地方。

這一天,下雪了。

猶如楚真死的那天,白雪莽莽,覆蓋了海面。

酈野靠在船舷,望著大雪裏的海潮,想起多年前,楚真來送父親跟母親團聚的時候——

“他們能找到對方嗎?”楚真捧著空了的骨灰壇,靠在船舷圍欄邊,望著大霧,“像是很容易迷路的樣子。”

“能找到的。”酈野從背後輕輕抱住他,像是怕他一不小心消失在霧氣裏。

此時此刻,酈野指間夾著煙,望著四面落雪的大海,驀地想,路盲癥小狐貍,還在原地等著嗎?

海水很冷啊。

雪太大,像是很容易迷路的樣子。

假如走丟,你該有多害怕?

已經幾年了?酈野恍惚地計算,四年啊,差不多四年了。

怎麽辦呢?

我沒有變得幸福,我還是很想念你。

與日俱增的,無法停止的思念。

你回來好不好。

沒有人回答他。雪還在下,海上長風蕩來,潮汐兀自洶湧,猶如愛人的心跳和呼吸聲,那麽溫柔。

船駛回碼頭,靠岸了,酈野走上棧道,回到車裏。

跑車副駕座放了一只橙子形狀抱枕,抱枕上擱著一紙袋新鮮橙子。

酈野拿出一只橙子,聞到它清香氣息。

酈野降下車窗,雪被寒風卷入窗隙,他自顧自抽了一支煙,仿佛不覺得冷。

他熄滅那支煙。

跑車引擎啟動,迅猛加速,沿著半山一條廢棄的公路飛馳。

車速越來越快,猶如一頭失控的野獸,悲憤咆哮著。

酈野眼前被淚水模糊,他仿佛看見楚真彎起眼睛對自己笑。

“夢見我用一個橙子,換永遠在一起。”

“酈野啊,你是月亮。”

他仿佛也看到了曾經的自己,跟隨在楚真身後。

“你走丟一次,我就找一次。”

“月亮永遠照在你身上。”

隨著引擎轟鳴,跑車猛然沖出懸崖,車燈耀眼白光照徹天地間的飛雪,猶如一輪落月,轟然墜向礁石與海潮。

事故調查在一周後結束。

排除了車輛故障原因,判定為駕駛者操作失誤,或主觀意圖,導致車輛墜海。

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不是一場純粹的意外。

酈野的遺體並沒太多傷痕。

或許冥冥中,大海裏某種溫柔的力量在竭力保護他,讓他看起來也只像是睡著了一樣。

衛泫從加州飛回國內,失魂落魄地再次趕赴葬禮。

同一天,衛泫的助理送過來一箱東西,因為寄件人寫著“哥哥”,未敢怠慢。

箱子裏有一副包裝妥帖的油畫,一封信,一枚婚戒和鉆石項鏈吊墜。

是酈野留給他的,或者說,是酈野和楚真共同留下的。

衛泫思忖片刻,打開信,紙上字跡鋒利,寫著一處海上坐標。他對那組數字熟悉無比,是楚真骨灰下葬的位置。

衛泫幾乎立刻就理解了信件的含義——他想要去見他。

其實你一直在等吧?衛泫怔怔望著婚戒和吊墜,無聲地追問酈野。

其實你“好好活著”的這幾年裏,都一直在等待與他重逢這天,是不是?

衛泫把信件出示給酈野的家人,這個家族與尋常家庭很不同,他們似乎對此並不感到詫異,也十分尊重每個家庭成員的選擇。

於是衛泫很順利地從他們那裏,帶走了酈野的骨灰。

這一天,又下了雪。

衛泫扶著船舷欄桿,他確認了海上坐標,將酈野的骨灰送入大海。

“哥,你也一直在等他嗎?”

衛泫輕聲問。

漫天飛揚的大雪,隨風卷過衛泫的肩頭,仿佛是楚真溫柔拂過的手,又仿佛是酈野在灑脫地對他說“謝謝”。

他們還是在一起了。

衛泫將那枚鉆戒和吊墜也用力地拋入海裏,它們迅速被海浪吞噬,沈入看不見盡頭的水底。

一剎那,衛泫後知後覺地明白,當年酈野為什麽狠心把楚真的一部分帶走。

因為酈野最終一定會回來。

他們重新讓彼此完整,即便是死亡,也不會將他們分開了。

衛泫坐在游艇甲板上,海風中,他拆開那幅油畫。

畫裏是一條梧桐小道,四季分明的光景裏,它以冬季大雪紛飛的模樣凝固在畫布上。

小道盡頭的落日輝煌,蒼白雪中,只有兩個少年,背影重疊著背影,一個在前,一個在後。

衛泫怔怔望著畫,倏然痛哭出聲。

他依然不懂他們的感情,但他願意作證,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過兩個隱秘相愛的人。

衛泫拖來一只鐵桶,將油畫點燃,漫天大雪交織著熾烈的火焰,畫上的人和歲月仿佛一瞬間活了過來——

“我已經記住路了。”

“可我不想讓你一個人走。”

冬天大雪紛紛揚揚,染白了他們的眉眼、頭發,少年歲暮,楚真的背影重疊著酈野的身影。

像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或事情能讓他們分開一樣。

雪越下越大,油畫燒成灰燼,隨風散入遠海。

我親愛的。

如果風知道,如果雪知道,如果流浪的飛鳥知道,它們會送我回到你身邊嗎?

【引用說明】

《活著多好》歌詞:當我還在花園散步……紀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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