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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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索

家裏都知道了,酈野沒瞞。

老媽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點了支煙:“跟你爸一個德性……當年他帶著我跑出來,不管不顧。你們酈家的男人,有一個算一個,全是白癡情種。”

“白癡”兩個字咬字最重。

說完扔給酈野一張卡,懶得搭理他了。

老媽跑去跟二叔大罵一架,但他們家人就是這樣,各有自己死守的道理,誰也別想罵服誰。

酈野聽完描述忍不住笑,擁抱了老媽然後離開了家。

對於債務和人生,楚真其實都看得開。

他從小跟著爸爸和教授們上語言課,對大學校園生活挺熟悉的,沒覺得晚幾年再上學是多麽要死要活的事兒。

每個人的人生,各有一座時鐘。

時鐘的終點都是送終。

他連家人都沒了,這個世界上再沒什麽是“必須要”、“必須不”的。

不過面對高利貸追債,還是挺頭疼。

楚真第一個月,把過去兩年攢下的錢交出去一大半,然後開始馬不停蹄出去賺錢。

追債隔三差五就來敲打敲打、確認他沒跑路。雖然使用的都不是什麽違法手段,但給人造成心理上的壓迫很要命。

這次也不例外,楚真晚上收工,疲憊不堪地走進巷子,就見一夥人又堵上了門。

楚真懶得正眼看他們,徑自掏鑰匙開門:“不用來這麽頻繁吧……”

打頭的人推搡他一把:“硬氣什麽?倒是他媽的把錢全還了啊!”

楚真剛打開門,沒防備被差點兒推摔倒,心頭一股火竄起,硬生生忍著。

不能還手,否則就更沒完了。

地球什麽時候毀滅啊?趕緊的吧!

今天這夥人故意要找茬,他們亂哄哄沖進來,一通連罵帶砸。這就過分了。

楚真冷聲道:“我要報警了。”

他們哄笑:“報啊。”

砸的都是些不值錢小物件,報警也很難杜絕他們以後卷土重來。楚真在心裏把“忍”字寫了一百遍,告訴自己千萬忍住。

門口突然傳來一個不太耐煩的、慵懶的聲音:“還不走,砸上癮了”

混混們的笑聲都停了。

楚真怔住了,擡頭見酈野拎著一截鋼棍,靠在門邊。

那模樣很陌生,暴戾因子充斥在酈野的眉眼間,仿佛他本來面目就是兇煞慣了。

酈野沒有看他,晃了晃手腕,對屋裏一個打頭的說:“以後他的債,我負責盯著,輪不到你們插手了。”

楚真反應不過來這句話什麽意思。

打頭那人盯著酈野:“你一新來的,知道怎麽辦事兒嗎?”

“怎麽辦事兒?”酈野拎著鋼棍慢慢走進來,反手砸了花盆,一聲巨響,碎渣子伴著泥土飛了滿地。

楚真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酈野朝楚真走來,猛地一腳踹在楚真肋間。

然而這一踹看上去狠毒,其實沒殺傷力,只把楚真逼得失去平衡摔在了沙發上。

他緊接著俯身緊扼楚真喉嚨,逼近,彼此鼻尖抵著鼻尖。

“總之記住,你爸欠的賬,你得替他還。”

酈野的眼睛猩紅,聲音和神情都冷出了一股狠戾。

楚真一言不發,也死死盯著他。

酈野扭頭,沈冷問:“都看夠了吧,還它媽不滾?”

打‘|砸搶的混混們集體噤聲,意識到酈野這人不好惹,估計瘋起來無差別攻擊,紛紛散了。

屋子裏沒亮燈,門敞開著,夜風灌進來。

月光慘淡,滿地狼藉,只剩下楚真和酈野兩個人。

酈野松開他,起身,去關了門。

“你在幹什麽?”楚真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酈野扔開手裏鋼棍,落地當啷一聲:“要債啊,我的新工作。”

“你不上學了?”楚真怔怔靠在原地,沒力氣起身。

酈野撒謊不眨眼:“上什麽學,我本來要出國,家裏突然出事了,成天鬧騰,待不下去。”

楚真用了很長時間才接受酈野跟家裏鬧掰被趕出來胡混的事實。

楚真坐直了些,低頭,拍拍身上被酈野踹出的印子。

“疼不疼?”酈野問。

楚真沈默了一會兒,說:“不疼,你肯定沒想弄傷我。”

酈野俯身,單膝半蹲跪著,湊近些:“身上不疼,心裏肯定委屈了吧?”

“沒,你這麽做總有原因的,是做給別人看吧?”楚真撇開臉,掃一眼昏暗中混亂的屋子,“我得打掃衛生了。”

酈野按住他,靠近些,額頭抵著他額頭,鼻尖蹭著鼻尖,輕聲道:“小狐貍,以後我不能在外頭對你那麽好了,明白嗎?”

楚真驀地鼻子一酸,固執地故意問:“為什麽?”

酈野笑了下,聲音也有點兒啞,又蹭了蹭他鼻尖兒。

“因為我是追債的,沒立場對你太好,但在我心裏你永遠是一樣的。”

楚真揚起臉,輕嗅著他身上好聞的味道,像個小動物,“你為了我才回來的,是不是?”

月光薄薄地湧進來,他們在昏暗裏挨得那麽近,仿佛是耳鬢廝磨。

楚真永遠都忘不了這一刻,絕望的、狼藉的破舊街道盡頭,一間枯寂的房子裏,他們像極了一對走投無路卻又縱情的愛人。

酈野沒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一些,彼此臉頰輕擦著,呼吸交錯:“如果就這麽苦,你願不願意跟著我一輩子?”

楚真輕輕笑了,卻也沒回答,放軟腰身任由他抱著,“不要一輩子,就只要五分鐘。”

他們如此親密,心跳可聞。黑暗裏,墻上枯走的時鐘吞下五分鐘,楚真伸手推開了他。

楚真站起來,打開燈,燈光太明晃晃,他退回應有的距離。

他的人生已經是一團泥沼,不能拉著酈野一起下沈了。

感情是繩索,會將人死死拴在原地,他希望酈野能自由地遠走高飛,不要回頭看。

“你打算跟家裏鬧到什麽時候?”楚真找出掃把簸萁,一點點掃幹凈地上的玻璃瓷片碎渣。

“沒計劃,先這樣吧。”酈野坐在原處看著他,摩挲著空蕩蕩的指尖。

楚真打掃差不多,看著地上摔在泥土裏的龍膽花,發起了呆。

“怎麽了?”酈野心虛地看著被自己親手砸的花,清了清嗓子。

“它還能種活嗎?”楚真問。

酈野把龍膽花連花草帶泥土收進一只空碗裏:“應該死不了,摔一下,哪那麽矯情。”

“那你看我矯情不矯情?”楚真氣不打一處來。

酈野笑著舉手投降:“要麽你一腳踹回來,出氣,行不行?”

楚真哪舍得對他動手,嘆口氣,指著被臨時拿來種花的碗:“除了這只,家裏就剩一個碗了。”

三天兩頭上家裏砸幾樣東西,碗都被砸沒了。

“明天重新買一套,”酈野低頭發消息,“我讓人給你送來。”

楚真怔怔看他:“酈野,你從哪學來的招數?砸東西時候怎麽像個真混混一樣?”

“本來啊,”酈野收了手機,沖他揚眉一笑,“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遇見你之後才假裝好人,結果一裝三年,真成了好人了。”

楚真這才回想起高一開學初,酈野一挑八那次戰績。後來酈野真的沒再打過架。

靠,可真行。

“那你現在又裝混混,萬一裝成真混混了怎麽辦?”楚真舉一反三邏輯無敵。

酈野只是笑:“有你在,我只會做好人。”

其實酈野很想要帶走楚真,直接去過最好的生活,欠什麽人情,吃什麽苦,都去他媽的。

但酈遠檀還握著一件致命的把柄。

酈野不能不忌憚。

他只能低調地、節制地對楚真好,否則酈遠檀會讓楚真在別處把苦頭補回來。

其實老媽說得不準確,酈家的男人有一個算一個,不是情種,而是瘋狗。

沒道理可講。

“你先保證,什麽時候回去上學?”楚真問。

酈野聳聳肩:“得等我家生意有起色,才有錢啊,國外費用高,我出去打|黑工要打到猴年馬月。”

楚真要吐血:“那你等到什麽時候?”

“別急嘛,”酈野抽走他手裏的掃把,“錢會有的,大房子也會有的。”

他搶走掃把的動作很明智,因為聽見這話,楚真特想抄起掃把抽他一頓。

酈野扔開掃把,黏著楚真,把人拽到跟前,“讓哥哥看看,傷著沒?”

“亂摸什麽呢!”楚真蹦著要跑。

酈野一手按住人,一手迅速掀起他衣擺,手指順著肋骨一點點摸:“按我經驗,骨頭不會有問題……”

“沒斷!”楚真掙紮不開,放棄反抗,讓他檢查,“你在鬥毆這方面很有經驗啊?想斷幾根斷幾根是不是?”

酈野笑了笑,沒說話。

他沒對楚真說謊,從前他完全不是這個樣子的。那時候他性格暴戾得近乎無度,一點就著,哪怕明知下手有多狠,也不收斂。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暴力行為。

按當時班主任說法,酈野的成年禮就是手銬、牢飯。

直到遇見楚真,他明白了什麽叫“收心”。

在新學校完成一場輕車熟路的鬥毆後,交了檢討書,他走出教導處,發現走廊上有一只耐心等待他的小狐貍。

他突然想要重新開始了。

是楚真把他拽回到一條幹幹凈凈、不再充滿戾氣的道路上。

他交出了束縛著暴力傾向的繩索,重新劃定善惡的指針,而這一切,楚真無需知曉,也也不必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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