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陸

關燈
沈曾已很久未有唱過戲了。

只有三個弟子,從小帶在身邊教起來的。他之前還放出話來,縱風刀馬便是自己的關門弟子,從此再不收徒。可不知為何最近又變了卦,沈曾門下弟子忽然多了很多,還都是青年樣子,身板也不像適合唱戲的。來拜訪沈曾的人也多了起來,會談閣的門整日緊閉著。

六月的上海熱鬧起來了。

街上的人多起來了,日日高喊沒有停歇的時候。十裏長街還如往常一樣被堵得水洩不通,各色衣衫和書字長幅混雜著,在無人工作的街上湧動著。似有什麽醞釀已久的被點燃了,劇烈地燃燒起來。

“外爭國權,內懲國賊!”

“拒絕簽字!還我青島!”

諸如此類的憤怒話語席卷著整個上海。沈曾徹底閉門不出了,據說不出幾日便要離開上海,去北方唱戲了。

十裏長街的釀香味漸漸淡了,不少商販都罷市不出。街上又添了許多形形色色的身影,不同身份卻同樣憤怒。他不知發生了什麽,只是日覆一日地愈加焦躁了。

一想到就要離開上海,他好像釋然,卻又不忍。自那夜起他再未見過江侯均,次日獻戲也沒分他一瞥。多凝眸一次,心傷就再深一分。

他不願回想那夜他的卑劣手段,將江侯均留在閣內,那番雲雨也不過趁人之危罷了。因此他便也不願見到江侯均。

與其說不願,不如說害怕。

可江侯均還是再一次來了,以出人意料的模樣。

那夜大雨驚起,愈演愈烈不久便成了傾盆大雨。似是想澆滅什麽,或說沖刷什麽。陸清本在閣裏提筆寫著什麽,一邊側耳聽著窗外的雨聲。他忽然聽到樓下有敲門的聲音響起——不像一般浦西人雜亂的拍門聲,倒像是誰禮貌地輕輕叩門,急而不亂。

他忙把那墨跡還未幹的紙藏在一旁的戲本下,起身出門。

師父已開了門,將門外人迎進來。闖入眼的便是那熟悉面龐,微微有些蒼白。那身幹凈的學子白衣早便濕透,處處暈染了刺目的血跡。他背上背著一個人,低垂著頭看不清臉。衣上血色比江侯均還要多幾分,頭部簡單地繞了幾圈繃帶,此刻已全是血汙。

“這是怎麽回事?”他心中一驚,急忙問道。

“看什麽熱鬧,快下來幫忙!”沈曾壓低著嗓音,吼道。仔細思索後又改了註意,對江侯均說道:“把他背上樓,安置在陸清屋裏罷。”

“謝過江生。”江侯均垂著頭,低聲答道。

江侯均步子有些不穩,卻勉強把人背上樓了。陸清把人從他背上扶下來安置在榻上,才看清是江赴渠。

“幾條散兵油子打的。”江侯均解釋道。

“北洋軍閥不是護著江家呢嗎?”陸清冷哼了一聲,顯然是在嘲笑江侯均將北洋軍官的女兒娶過門一事。只是這話剛出口便後悔了——現在人人皆知,北洋軍閥不但不護著江家,還時有偏頗,與江家針鋒相對。

許和娶親那日江侯均未歸洞房有關。

江赴渠傷的很重,此刻還昏迷著。沈曾一邊吩咐陸清端熱水來給他消毒,一邊詢問著江侯均一些事。

“戲班子明日便動身北上,你兩人今日想必也無枝可棲,不如與我等同行。”

陸清端著熱水走過來,便聽見這話,禁不住渾身一抖,盆中水傾出來少許。

“那便多謝江生。”江侯均明白已沒有立場拒絕,只好感激地答道。

隨後便是長久的沈默。陸清一時竟呆楞了,忘了挪動腳步,直到沈曾開口催促,才回過神來,快步走入。

不知為何他心裏有些不安穩。窗外的大雨下得他心煩,有種風雨欲來的不好預感。

沈曾已將江赴渠頭上繃帶取下,那道猙獰傷口橫在額上,分外刺眼。他皺了皺眉,伸手去取熱水裏的那方幹凈的紗巾,用一只手捏了捏除去多餘的水分,才輕輕擦拭起江赴渠的額頭。

許是因為疼痛,江赴渠蹙了蹙眉。

“究竟怎麽回事?”

江家再怎麽說也算是這處有名的世家,就算北洋軍官再看不過去江侯均,也沒什麽是用錢解決不了的事。江侯均未歸洞房一事,家主必定早便償了歉款。這樣一來,幾條兵油子實在不應該有什麽勇氣來鬧到江家頭上。

“赴渠他……太沖動了罷。”江侯均猶豫地說道,“我到時,他已在墻角靠著昏暈過去了。也不清楚……具體是什麽情況。”

“那為何不回江家?”既然北洋軍不敢對江家輕舉妄動,那江家應該是安全的。陸清忍不住問道。

“現在的江家……早便回不去了。”江侯均苦笑道。

陸清默默閉了口。盡管心中仍疑惑不解,卻也不好再問。此時江赴渠卻忽然猛地睜了眼,高喝了一聲:

“……侯均!”

“赴渠!”江侯均連忙握住他伸出來像是要抓住什麽都手,急切地喚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侯均快逃!”江赴渠看到江侯均,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

“逃……逃到哪裏去?”江侯均被這忽然的一句擊得有些發蒙。

“去找班長……或者其他同學……跟他們一起走……只要不去醉月樓,無論逃到哪裏都好!他們……”江赴渠近乎瘋狂地抓著江侯均的胳膊叫著,忽然發現身旁似乎還有他人,才猛地卡住話頭。

“醉月樓如何?”沈曾的眉蹙了起來。

“為什麽不能來醉月樓?你快說!”那種本就暗湧著的不安感愈加強烈了,陸清不顧別的便喊了起來。

“他們說醉月樓裏有‘逃犯’,晚上要來抓回去……”江赴渠渾身一顫,道。正是因為偷聽被發現,又被認出是江家人,才被打成這個樣子。

陸清沒挺明白,沈曾的臉卻陰郁下來,立刻接過陸清手中的幹凈布條,快速為江赴渠包紮了一下。

“教那幾個新收的弟子過來。”他擡頭對陸清說道。陸清剛要轉身離開,卻聽樓下叩門聲響起。

“我們先行。一會兒我自會去尋他們。”沈曾皺了皺眉,變了主意。他小心地將床頭櫃推開少許,隱隱露出其後隱藏的密道。

“我來背他,速行。”沈曾把江赴渠扶上後背,樓下立刻傳來急促的拍門聲和叫罵的聲音。

“你們先行。我明日再跟上。免得樓空,惹人生疑。”陸清咬了咬牙,道。沈曾像是要反對,但樓下拍門聲已如驟雨擊門,只好瞪他一眼,轉身從密道去了。

“誰?”

陸清假裝不知地高聲喊道,回手把床頭櫃推回了原始的位置。

“找我師父罷?他不在!”

一聲巨響,緊跟著便是大雨破門。踢開門的人早便擁入樓來。陸清便急忙向樓下跑去。

“你是縱風刀馬?”其中一人偏了偏頭,問道。

“是。”他點了點頭,“有何事?”

“沈曾不在?”那人雖問著,卻早已上前粗暴地把他推開,向樓上踏去了。再回過身招呼別人跟上。軍靴踏在算不上厚的木板上嘎達作響,有幾個弟子探頭出來看,卻又很快縮了回去。

他幾乎屏住了呼吸,心跳驟然加快。看那軍官又扭回頭等他的回答,便面上微微一笑,輕聲道:“是啊,不在。”

“搜!”早便踏上樓的一人眼睛一瞪,大聲道。其餘人立刻要行動起來,卻被為首的那軍官擡掌制止了。

“沈曾那人,你們又不是不知。他若真要保那些人,我們也搜不著。再者,他自己都混不下去了,哪還顧得上別人?聽聞之前陸美人兒和那江公子幽會,被他捉住好生揍了一頓哩!”說著,便大笑起來。其餘人雖面面相覷,卻也停了動作。那軍官瞇了瞇眼,便在心中暗罵起這群人的愚蠢來。

——沈曾那人,你們又不是不知。什麽都不屑一顧,唯這弟子算塊兒寶。

軍官扭轉過身下樓來了,見陸清警惕地要後退,便伸出胳膊一把攔住他的腰,隨後粗暴地將他攬入懷中。刺鼻的煙灰味嗆得他咳嗽起來,心下有些發慌。

“不過我可沒那般狠心!”

“沈生既然還未歸,我們等著便是了。”軍官伸手緩緩挑起陸清的下巴,咧開嘴笑道。

“我和陸美人兒還有門子賬,要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