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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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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吃完這頓飯,天色已完全黑了。紀塵跟著何汜夜拜別駱家人,然後便又坐上了老王的車。

駱堯母子跟著駱舒送客,本想讓紀塵當眾難堪,不料反倒讓自己出了洋相,在丈夫與父親面前擡不起頭不說,甚至在老家主面前也跌了份。

白燕宜精致的面具已經有些掛不住了,她不再明裏暗裏的打量紀塵,只站在駱舒身後跟人賠笑。

反倒是聊開心了的紀塵,渾身松弛,不計前嫌地與人一一笑著拜別。他臉上的笑意直達眼底,一點不像從前那般虛情假意的阿諛奉承。

他跟著何汜夜坐上那輛黑色賓利,打開車窗還要與駱吉正擺手揮別。

很有幾分依依不舍。

黑色賓利車體不小,小巷擁擠,費了番功夫才駛出狹窄的巷子口。之後開上了主幹道,才算一路通行。這會天色雖晚,但正是城市開啟夜生活的時候。城市裏霓虹交錯,很有煙火氣。

得了何汜夜的允許,紀塵少有的沒把開著的車窗關上。他趴在窗邊,呼嘯而過的風吹在他的臉上,吹得他瞇起雙眼,吹得他今日精心打理過的發型顯得有些淩亂。

他把頭發剪短了一些,正面看起來清爽不少,但發尾依舊很長。現在看來是個很不錯的狼尾。

這發型很襯他,襯得他不僅漂亮動人,而且有著少狼的野性。

他就是一頭少狼,一直都有著自己的野心。

何汜夜從容不迫,看著紀塵望著窗外的側臉,以及額角的碎發在他臉上留下的陰影。他忍不住想起十幾年前的自己。

十幾年前,何汜夜學業未竟,卻因為何家人的突然辭世被迫扛起何家的家業。那時他幾乎走投無路,而且孤立無援,艱難撐過四年之後,得到駱吉正的援手,才算艱難度過險境,保住了何家的家業。

這不僅僅是何家的家業,更是何家兩代人的心血。

何汜夜第一次看見紀塵的時候,就沒來由的覺得他的境遇和自己很像。還有他的眼神。

一個人若是在另一個人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那麽距離他淪陷恐怕也就不遠了。

何汜夜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收回目光,情不自已低頭笑了一下。

笑聲引得紀塵回過了頭,他也看何汜夜,“笑什麽呢?”

何汜夜不置可否,只是擡手揉了揉紀塵的後腦勺。他發絲柔軟,摸在手裏觸感很舒服。

“沒什麽。今天高興了嗎?”

“嗯。”紀塵抿著嘴角,絲毫不掩飾微微上揚的趨勢,他望著何汜夜,乖順地在人掌心蹭動,“但我覺得,有些意猶未盡。”

他像賣了個關子,故意拖長了音。

何汜夜當然買賬,慢悠悠地繼續追問,“什麽?”

“古人雲,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今天吃的這麽高興,不喝點酒總覺得不完美。不知道今晚何總肯不肯賞臉,陪我喝一杯?”

何汜夜笑著點頭,正欲開口,駕駛座開車的老王忽然插了句,“何總,您不是不……”

“我不愛收藏酒。”何汜夜打斷老王的話,又補了一句,“怕何最那小子偷喝,所以幾乎也不在家裏存著。何最這幾天去夏令營了,不用管他。”

何汜夜最後一句說的有點欲蓋彌彰,像是為著與人約會故意把何最送走一樣。父子倆執行力如出一轍,前幾天才說要讓兒子住校,今天幹脆直接送人去了夏令營。

總裁見紀塵不說話,擔心他思慮太多,解釋道,“他自己要去的。和他們班上幾個同學一起,不是一個人,你不用擔心。”

紀塵回過神,實際上是在羨慕何最。他小時候上的初高中都是最普通的那種,根本沒有夏令營的機會。他能在學校裏參加的活動非常有限,且因為資金等等各方面的原因,活動辦的也十分簡陋。

他又把目光投放到了窗外,看著馬路邊上的人來人往,道,“何最看起來鬧騰,但給人感覺還獨立的。”他評價兩句,然後便看見街角的便利店。

“停車停車!王叔,停一下。”紀塵忽然提高了嗓門,老王依言把車停靠過去。紀塵一句話沒解釋就沖進了那家便利店,動作十分迅速。他出來的也快,估計是怕人看見,兩三分鐘就回到了車上。

他懷裏抱著個袋子,裏面居然是一大堆罐裝啤酒。他發現何汜夜正用狐疑的眼神看著他,忽然有些得意。

“我酒量很好。何總今晚可別逞強。”

“我樂意奉陪。”

今晚何家的別墅裏十分安靜,不止是放暑假的何最不在家,連梅姐也被何汜夜放了探親假,估計要幾天才能回來。別墅本就坐落在幽靜的地界,這下更一絲人氣兒也無,越發顯得僻靜。

何汜夜帶著人回家,不料紀塵已輕車熟路。紀塵進門先環顧了一圈客廳,覺著空曠的客廳用來喝酒仿佛有些太過於大材小用。這裏畢竟是別墅,面積夠大,但總歸少了點小公寓的家味。

紀塵歪著腦袋思索,忽然想起何汜夜臥室裏落地窗前柔軟的地毯。那裏地方不算太大,但是視野開闊,兩人若是席地而坐也還算溫馨。

他讓人先回臥室,自己則摸去了廚房。夏日炎熱,啤酒有了,若沒有冰塊那便實在美中不足。

他對何家的廚房也不大熟悉,不過是上次在這裏吃早飯時多打量了幾眼,看過梅姐收拾餐具時是如何歸置的。紀塵循著記憶,好不容易翻到兩個敞口的大玻璃杯,又從冰箱裏找到專門制冰的一格,裝了滿滿兩杯冰塊才回到二樓。

整座別墅幾乎都沒開燈,就連何汜夜的臥室也只開了一圈不甚明亮的地燈。

勉強照的清路。

二樓何汜夜的臥室門口,微微洩露出一絲冷白的光。或許還沒有窗外的月光明亮。

紀塵推開臥室的門,何汜夜竟不在,並未依言先在臥室裏等他。紀塵也不在乎,索性把杯子和酒都擺好,然後脫了那件風衣,搭在地臺的臺階上,自己在落地窗前席地而坐。

他長腿一伸,整個身體稍稍傾斜,但上半身扭著,正對著那扇落地窗。臥室裏幽暗,窗外月光明亮。月亮像個大燈泡,遠遠地掛在天邊。於是窗戶上室內的倒影反而稍顯清晰。

窗戶上倒映著的人影比起第一次看來,幹凈整潔的多。至少衣冠整齊。

再者,經過這麽多事之後,紀塵的心境也變了。

那時他腦海中渾噩,魔怔了似的跟自己較勁,跟駱堯較勁。他急於求成,急著向別人證明自己。如今這種混沌仿佛雲銷雨霽,只剩下晴空萬裏的澄明。

他不吝反思自己:人生何必如此固執。又何必為難自己?

紀塵拉開易拉罐的拉環,把啤酒倒進杯中。白色泡沫騰地向上浮起,直漫到杯子邊沿。

但很快,這些泡沫又爭先恐後地破裂,最終消失在酒水面上。

伴隨著啤酒泡沫炸裂的聲音,紀塵身後的門剛好也稍一響動。何汜夜推門而入,臂彎裏搭著他的外套。

他下意識地要打開墻壁上的燈,卻被紀塵叫停。

“別開燈了,陪我看看月亮,好不好?”

他沒問何汜夜剛剛幹什麽去,只是邀人一起賞月。

何汜夜不會拒絕。他脫了鞋子,踩在臥室裏灰色的柔軟地毯上,落地時一點聲響也無。路過地臺,他稍稍駐足,彎腰拾起紀塵的外套,與自己的西裝外套掛在一起,然後才在紀塵對面坐下。

紀塵把兩個杯子的其中之一遞給他。然後從善如流地把腳搭在了何汜夜的小腿上。

何汜夜笑著望向小孩幼稚的行徑,依舊縱容。小孩今日主動相邀,必不可能只是饞了酒。他是肚子裏有話,想借著這三杯兩盞,不吐不快。

因為杯子裏有冰塊,玻璃杯壁很快凝成一股股的水珠。何汜夜一只手捏著杯口,抿了一口苦澀的酒。

他看著紀塵。紀塵的杯子裏已經空了大半,又只剩下大半杯冰。他扭頭看著窗外,還未開口。

何汜夜打破了這份沈默。

“聊聊。我聊我的過去,作為交換,你也聊聊你的。”

紀塵轉過了頭,望著何汜夜的眼眸裏,兩顆星子比月亮還要明朗。

他知道何汜夜是在引著他,要他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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