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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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淩朝拾沒說話。

他就那樣定定看著她。

宋詩雨繃著沒慫。

幾秒後,淩朝拾長眸垂斂,不緊不慢靠回了沙發裏:“喝茶,這句我就當沒聽見。”

“不要,”宋詩雨重覆,“淩朝拾,我要喝酒。”

“不行。”

淩朝拾這次眼都沒擡。

宋詩雨對著那人懶散微漠的神色停了幾秒,她扭臉,轉向旁邊的簡青陽:“我不想在這裏吃飯了,我們換一家吧。”

簡青陽的視線還懵在兩人之間:“換?”

“嗯,換一家,”宋詩雨眨了眨眼,“可以喝酒的。”

淩朝拾眼瞼微微一抽,徐緩掀了起來。

至此這人清雋五官間都沒什麽情緒,眼神懶散得空漠,他就那樣倚在沙發前,一動不動地臨睨著宋詩雨,不說話,也不喊她名字。

宋詩雨心裏慫得要死。

但她知道,這會兒退了,她的計劃第一步就直接宣告破產,後面也別想進行了。

從心底憋了口氣,宋詩雨攥攥手指,扶著椅背起身:“我知道一家還不錯的,在隔壁區,走吧,我帶你過去。”

女孩聲音輕快利落。

她從沙發椅前起身走出來,看都沒看坐在對面的淩朝拾一眼,很自然就路過桌子又要路過他,徑直往外。

雪紡長裙被走路帶起的薄風微掀。

它勾蹭過淩朝拾長屈在桌側的西裝褲腿,從糾纏到分離,眼看就要拉遠。

“啪。”

女孩垂在身側的手腕被一把握住。

不知道是那人指骨太過修長,還是她的手腕太纖細——他的指節繞過她手腕還足夠相扣,像束起的鐐銬,緊緊箍住了宋詩雨單薄的身影。

冷白指背上,淡色的青筋脈絡微微綻起。

“宋詩雨,”淩朝拾低頭,聲音松散地笑了,像懶洋洋的,“…你行啊。”

他說完就徐撩起眼,望上來。

那雙長垂的桃花眼微掀,眼尾薄薄一筆勾揚上去,褪了笑色,涼寒像霜雪沁進漆黑的眸裏。

宋詩雨心裏沒出息地抖了下。

淩朝拾沒跟她發過真火。

但她從前見過一次他和他母親的“戰爭硝煙”,那場架大約吵得天崩地裂,算起來就在五年前。宋詩雨不知道緣由,只聽得見隔著數層墻壁和房門都無法阻擋的女人歇斯底裏的尖聲。

那個女人從來端方自持,宋詩雨沒見過她失態,難以想象淩朝拾是如何將自己的親生母親氣成那樣。

但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身影清拔修長的青年摔門出來,側顏清寒,從顴骨到下頦的線條淩厲,他在門前未停,只冷冰冰落下一瞥,那雙素來慵懶多情的桃花眼眼尾都像最薄的利刃。

一眼就凍住她全身。

宋詩雨後來想過,如果那天就那樣結束,那她對淩朝拾的不該存續的兄妹之外的感情大概也能一並了結了。

可是沒有。

在她被他那個眼神,還有門內女人歇斯底裏的摔砸聲音嚇得僵在門外,手腳冰涼地一動不動,也不敢進門的時候。

透穿窗戶的光將修長的身影投下來。

折返回來的頎長的腿在她眼皮底下微微屈折,那人俯身。

彼時宋詩雨仰臉,先嗅見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然後是他尚餘冷紅的眼尾。

靠在墻角的女孩本能地往後一躲,抵上硬邦邦的墻壁,她眼神應該生澀又惶然,所以視線裏俯身的淩朝拾也停住。

然後他微微垂睫。

冷白修長的手掌徐緩遞到她眼前,似乎是等她確認過溫度和氣息,他才輕輕擡起,啞著嗓音揉了揉她腦袋。

“哥哥和媽媽吵架了,但詩雨別怕。是我們的問題,和你沒關系。”

宋詩雨到今天也想不明白。

那天他就只說了一句別怕,她就真的不怕了。從那一秒起她忽然覺著,哪怕世界末日的預言是真的、哪怕天塌地陷,只要淩朝拾朝她伸手、只要他對她說一句“別怕”。

這世上就沒什麽能嚇得退她。

“…宋詩雨。”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

倦懶嗓音拽回她的走神。

靠著沙發,那人微微仰頭,漆黑眸子自下而上地望她,卻帶著某種壓迫感:

“你確定不改?”

宋詩雨輕憋氣:“不改。”

“行,”淩朝拾松開了握她的手,緩慢直身,“坐回去,你喝。”

服務生拿上來的是一瓶紅酒。

宋詩雨沒正經喝過酒,高中畢業班級聚餐,她也只不過沾口了一點市面上某個大熱品牌的罐裝雞尾酒。

聽說度數不高,至少她沒嘗出來,只覺得那個味道她不算喜歡,但也不討厭。

所以宋詩雨覺著,她的酒量應該還可以。

每個酒精小白第一次喝酒前都容易對自己這種錯誤認知。

而此刻的宋詩雨並不明白這個道理。

一杯喝下去,宋詩雨覺得自己有點興奮。

這很好。

有利於今晚裝醉計劃實施。

兩杯喝下去,宋詩雨覺得臉有點熱。

這也很好。

可以讓裝醉顯得更真實。

等第三杯喝完。

宋詩雨低著頭杵著臉,細白手指摳著實木邊,開始在桌上數蝌蚪了。

全程淩朝拾沒攔,也沒動筷,他就勾著茶杯,半低著桃花眼,神色散漫地看對面。

中間盛煙要攔,被他眼神摁下了。

“讓她喝。”

青年低頭點醒手機,一邊語氣松懶,說話時他頭都沒擡,但也沒留餘地。

盛煙無奈:“她以前也這樣喝?”

“以前?”

淩朝拾半擡眼,端著女孩細白透起暈紅的臉頰,他睨了兩秒,輕嗤,“她就沒喝過酒。”

盛煙噎了下:“那你怎麽知道她酒量不行?”

“遺傳。”

“啊?”

“她爸就這樣。”

“她…爸爸?”

盛煙一時沒反應過來。

“嗯。”

淩朝拾眼尾微微一狹,似乎勾了下笑,冷淡清冽。

不知道和什麽人發消息的手機被他指節勾著,豎拎起來。

淩朝拾拿著手機,對框取焦。

女孩低垂著頭的半身進入相機鏡頭。

“宋詩雨。”

淩朝拾下頜輕擡,喊了她聲。

像是感知到某種靈魂召喚,宋詩雨喝得醉醺醺的小臉驀地一仰。

“淩…拾?”

“哢嚓。”

點下拍攝,長指隨意向上一劃。

“咻”的一聲。

照片飛去了幾千裏外的某個城市。

淩朝拾薄唇輕勾,懶懶扣下手機,他靠回沙發裏,“沒事了,你繼續。”

宋詩雨歪頭,木了幾秒:“淩拾,誰惹你,生氣了嗎。”

淩朝拾去拿茶杯的指節勾在杯柄上,略微停頓。

一兩秒後,他沒說話,懶散起眸望她。

如果宋詩雨還清醒,她會讀懂淩朝拾此刻這個冷冷淡淡漫不經心的眼神叫做“原來你也知道”。

可她醉了。

於是宋詩雨苦思冥想,眉心緊皺。

終於,她神秘兮兮仰頭:“我想到了,有個辦法,可以讓心情變好!”

這次不等淩朝拾,她就扶著桌面起身。

剛起來似乎有點暈,她還晃了下,旁邊簡青陽緊張地跟著站起來,想伸手扶住女孩細白的胳膊。

還沒碰到,他忽然察覺什麽而頓住。

簡青陽扭頭。

斜對面褐色真皮長沙發上,淩朝拾微側過臉,正神情松漠地看他。

黑漆漆的眸子裏像是藏著刀尖或冰礫。

冷意懾人。

簡青陽握了握拳,他本能有些抗拒被一個同性這樣毫無還手之力地威懾著,但不管是那人氣場本身,還是“哥哥”兼大家長的這重身份,都沒給他多殺反抗的餘地。

思慮過後,簡青陽只能憋屈地坐回去。

這幾秒的僵持過去。

宋詩雨已經雙手抱著她的大紅酒杯,慢吞吞挪到了淩朝拾的沙發旁。

淩朝拾斂眸望回來。

女孩停在他腿旁,抱著紅酒杯,眼神認真又興奮地望著他,像無意識地向他傾身下來。

裙擺雪白,正漫過他垂折的黑色西褲。

女孩俯身湊近,微隆的胸脯一點點貼近他搭在桌上的手臂,淩朝拾扶杯的指節跟著收緊。

冷白的筋脈慢慢繃起。

“…宋詩雨,”淩朝拾眼皮跳了下,“你又要幹什麽。”

“我要和你分享一個,嗝,秘密。”

小姑娘終於停住了。

她扒在他肩側,附到他耳邊說話。

大約覺著離得有點遠,彎腰說話也不得勁兒,她還得寸進尺地往他坐著的長沙發上跪起半條腿,蹭了蹭,抵到他腿根。

右耳外,呼吸綿細溫軟。

女孩身上膩人的淺香絲絲縷縷地糾纏上來,無形攀過他松懶折著的右手,勾描過他頸項,刮蹭過他下頜與唇間。

淩朝拾在心底嘆了聲。

但他一動沒動。

“淩拾…”

喝醉的宋詩雨對他的“冷漠”不滿,她拖長了低輕的聲調,咕噥著,拿唯一有空閑的小拇指隔著他襯衫勾他戳他。

“淩拾,你看看我嘛。”

淩朝拾捺著情緒,喉結微動。

停了兩秒,他才側過身:“說吧,什麽秘密。”

小狐貍嘴角一下就提起來,獻寶似的把雙手捧著的大圓肚紅酒杯送到他面前。

“這個!很好喝的!喝了心情就會變好!我不騙你,你嘗。”

小狐貍的眼睛像紫葡萄,黑得水靈透亮。

還有點妖。

淩朝拾漆黑的眸子微微熠動,眼神幽深又無奈地撩起來,看跪直在他身前上方的小姑娘。

就這個角度。

她細白的手指尖捧著酒杯,稍微晃下,都能淋他一身。

小狐貍喝醉了。

很徹底。

清醒的時候她那點蔫壞的妖精勁兒只會藏在心底,至少不會這麽清亮地露在眼睛裏。

要“吃”人似的。

永遠是她頭號獵物的淩朝拾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主動擡手替她穩住了杯托。

“別晃,”淩朝拾嗓音微啞,“你想我灑一身嗎?”

“哦。”

宋詩雨應得乖巧,眼神表情卻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又把杯子往他那裏壓了壓,“淩拾你快嘗嘗嘛。”

淩朝拾眼皮懨懨垂下:“宋詩雨,我不喝酒。”

“你騙人,”宋詩雨眉心緊蹙,“我見你喝過。”

“這個我作證。”

淩朝拾身後,盛煙抹去神色間的猶疑,擺出個親和的笑:“詩雨,你哥是真的早就滴酒不沾了,大學那會到今天,我們認識他的都知道。”

宋詩雨抿著唇,沈默。

像是有一點被勸住了。

盛煙再接再厲:“遠的不說,就今天醫療講座後面的酒會,你哥全程是蘇打水特供,半滴不沾的。”

“哦……”

宋詩雨拖長了尾調,耷著眼皮,“可是淩拾,我是你妹妹。”

淩朝拾不用聽也知道她後面要說什麽,他啞聲笑,“這時候想起是我妹妹了?”

宋詩雨沒聽到。

酡紅著臉頰,她認真低頭,一根一根試圖掰走他穩著杯托的修長指節,“你嘗嘛,好喝的,騙你是小狗。”

盛煙終於沒忍住,扯了扯淩朝拾問:“詩雨不知道你有潔癖,不碰別人沾過口的東西?”

“她知道,故意的。”

淩朝拾停頓了下,他舌尖抵了抵顎骨,眸子黑得像洇開的墨,瞥了宋詩雨一眼才轉開:

“就是翅膀硬了,欠收拾。”

和盛煙說話,淩朝拾是略微轉身,向盛煙那邊側過臉去的角度。

這個動作立馬惹毛了醉酒狀態的小狐貍。

宋詩雨不滿趴下去,反手拽住了淩朝拾阻攔她的右手手腕,直接按在旁邊靠背上。

她跪在沙發側,居高臨下,迫著那人轉向自己。

“淩拾!”

淩朝拾幾乎被宋詩雨用身體壓在了沙發前,等回神,他是徹底氣笑了:“宋詩雨,你清醒了我再和你算賬——明天你就算是抱著我腿求我都沒用,懂了嗎?”

“不懂,”宋詩雨不理會,向下俯視他,神色肅穆,“你喝不喝。”

淩朝拾側開臉,冷淡嘲弄地一嗤:“不喝,要不你咬我吧。”

“那我就哭了。”

小姑娘一扁嘴,說哭就哭。

烏黑眼瞳裏水色凝聚,委屈地打了個轉,狐貍眼眼尾的嫣色沁透過細膩的白,然後眼淚吧嗒一下,就從她睫毛間擠出來,掉到淩朝拾薄薄的眼瞼下。

最後輕緩劃落至他唇邊。

淩朝拾眼底攪成了墨。

薄唇微張,躁意掀動舌根,又被理智慢慢抑合。

半晌。

淩朝拾忍下嘆,被宋詩雨按著的手腕隨便一翻,輕易反拿住她的。

宋詩雨來不及反抗,就被身下的淩朝拾捏著後腰往外一托,送回腿旁。

那人嗓音難得低啞地躁。

“總有一天我叫你把眼淚哭幹,省得以後再一遍一遍拿出來禍害。”

說完,淩朝拾擰眉攥過宋詩雨的手腕。

就著她手裏杯子一擡,他一口將她杯裏餘下的酒喝盡。

身旁。

望著兩人,盛煙終於確定了什麽,神色變得有些覆雜而悵然。

“你們吃吧。她喝醉了,我送她回去。”

淩朝拾單手就把趴他腿上還不老實的宋詩雨拎起來,他起身出了長椅。

臂彎搭住西裝外套,離開前淩朝拾略一停頓。

“科裏醫療器械這塊不歸我管。下回你聯系蓋主任,我可以做介紹人。”

盛煙沒看他,晃著杯子嘆了口氣:“即便沒有舊情可念,至少也是老同學,我們之間真需要把界限劃得這麽清楚嗎?”

淩朝拾從來算不得一個有多少耐心的人。

絕大多數時候他看著沒什麽脾氣架子,只因為他少有在意,對人對事也沒什麽所謂——

於今日,顯然是個例外。

喝多了的小狐貍還被他捏著後脖頸子按在身前,正躁動不安地胡亂折騰著,蹭得他無名火從心底往上翻。

淩朝拾漆著眸子,嗓聲倦懶半啞。

他隨口跳過這個敏感話題:“別多想。沒其他事,我就先帶——”

“也是,你一直這樣。看得見,夠不著,”盛煙嫵媚一笑,仰回臉來,“難怪他們都說你是濟世菩薩呢,涼薄成性,誰真近得了你的身。”

淩朝拾忍了忍,到底沒忍住:“你也喝多了?”

“如果是,那你送我回家嗎?”

“我喝過酒,開不了車。”淩朝拾微微皺眉,“需要幫你叫車麽。”

“哈哈,你還真掩飾都懶得。”

盛煙低回頭,笑容又一點點淡下去,“你說你一直當個菩薩多好,為什麽要有這樣一個例外?”

淩朝拾像沒聽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他勾扶著身前女孩就要離開。

“把當初進過一個戶口本的妹妹帶上自己的床,這要傳出去——淩朝拾,你怕不怕身敗名裂?”

淩朝拾驀地一止。

原本漠然無謂的眉眼像結上了一層薄霜。

他停身,回眸。

桌對面,到此刻終於震驚恍然的簡青陽,臉上露出的情緒、望向他身前宋詩雨的眼神,就仿佛細長冰冷的,紮入淩朝拾最敏感薄弱的痛覺神經處的長針。

下一秒他對上盛煙,眼底冷意駭人。

“開我什麽玩笑隨便你,但別沾上她,”淩朝拾語氣沒一點起伏,“別激怒我,盛煙。”

不過片刻對視。

盛煙背後就起了一層薄汗,微醺的酒意都仿佛被他那雙寒徹的眸子消解。

她忽然想起他去過什麽地方,身體不自覺往後一縮。

僵局之下。

折騰累了就埋在淩朝拾身前站著瞌睡的宋詩雨終於動了動,她醉還困得閉著眼,眉心委屈揪著:

“我站不住了,你好沒好啊淩拾……”

“…好了。”

淩朝拾回身,低頭時就放輕了眼神。

“走吧。哥哥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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