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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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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幼靈不敢輕舉妄動,僵著身子捏著手指。她感受到了,鈴聲響起的那一刻,裴玉澤的手收了回去。

這是……什麽意思?

裴玉廷也沒有動。

——她聽出來,那是什麽鈴聲了。

病房裏又重歸寂靜,梁幼靈沒有再感受到裴玉澤的動作。

他就好像不存在一樣,沒有聲音、沒有呼吸、沒有熱度。

沒過一會兒,病房外傳來匆匆忙忙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了此間病房外。

梁幼靈呼吸間是醫院經年不散的消毒水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這股味道愈來愈濃——也或許是她呼吸加重。

腳步聲很快再次響起,有人匆匆推門進來:“123床,什麽事?”

裴玉澤:“護士姐姐,她的眼珠動了,是不是醒了?”

——裴玉澤按響了梁幼靈床頭的護士臺傳呼鈴。

護士來之前被悄悄攔住交代過,因此,她掀開梁幼靈的眼皮看了一眼:“沒有。”

護士匆匆忙忙又走了,只留下一句:“有事再喊我。”

裴玉澤嘆了口氣,搬了把椅子坐在裴玉廷和梁幼靈的病床中間。

梁幼靈一動不動,內心從擔驚受怕到平靜麻木再到焦急不解,只用了半個小時。

怎麽還不動手啊!她攥著床單,把應對方案想了一遍又一遍。

怎麽還不動手?王開也在這麽想著。

難道判斷錯了?王開舉著望遠鏡,看著病房裏橫著手機屏應該是在打游戲的裴玉澤,回想了一遍推理細節:已知騷擾者第一次作案是在裴玉澤認識梁幼靈的兩天後,撬鎖入室,恐嚇受害人,留下的線索只有熒光點。痕跡科在查裴玉廷毀滅證據案的時候,也對熒光點做了檢測,沒有留下皮膚碎屑。

騷擾者第二次作案是在第一次案發轉天,在手機店對受害人的手機購買進行引導,促使其買下了裝有木馬病毒的手機,此次暴露的線索為騷擾者體貌特征與裴玉澤較為吻合,且最後出現於雲城體大。

兩天後,騷擾者第三次作案,對受害人進行短信騷擾及跟蹤,線索為出租車司機——他們根據梁幼靈提供的出行時間路徑,逐一排查了當天該時間段及該路徑上途徑的出租車,鎖定了嫌疑車輛。在對該車輛的公司進行調查後,證實該車司機的上一單是從雲城體大到和平小區,司機對搭乘乘客的外貌描述也符合裴玉澤的特征。據該司機說,到了和平小區之後,該乘客突然掏出一根針管,紮暈了他。待司機再次醒來,是在自己車的後備箱裏,他被捆住,嘴裏也塞了東西,死命掙紮才被聽到動靜的路人救出來。司機這才發現,車就停在人來人往的CBD。司機報過案,後來王開從治安管理那邊接手了這個案子,他查了監控記錄,從雲城體大上車的乘客正是從裴玉澤那棟宿舍樓裏出來的。

騷擾者第四次作案,案件升級了。他不滿足於小打小鬧和暗中窺探,他對受害人主動發起聚會邀約。聚會中,和受害人曾經有過牽扯的只有兩個人,章曦和裴玉澤。章曦對受害人施加了身體傷害,並有殺人的主觀意願。但是章曦並不是雲城體大的學生。他目前處於高三因病休學中,和父親因為意見分歧,自己出來租房子住。而裴玉澤因為到達聚會時間較晚,沒有與受害人會面。

王開想,除此之外,騷擾者所表現出來的特征還有:第一,謹慎且具有一定的反偵察知識和能力,第一次案發現場很幹凈。這一點章曦的身上有所體現,在游艇上留下的打鬥痕跡很刻意,比如明明是將裴玉廷拋入海裏,根據施力特點,章曦的鞋印應該是前部較重、後部較輕,重心往前,而實際上現場的痕跡顯示,章曦的鞋印呈現後重前輕的圖像,就好像他真的想要把磕嗨了的朋友從欄桿上拉下來。而溫鼎就沒有這種意識,鞋印與章曦完全相反。但溫鼎狡辯說,因為裴玉廷掉得太往外,他不得已前傾去抓她。至於裴玉澤,他也是有獲取反偵察知識的途徑的——最直接的就是從裴玉廷那裏。其實,王開隱隱覺得,只要騷擾者想,就不會暴露雲城體大這一細節。是嫁禍,還是故意為之?

第二,騷擾者對受害人或者受害人家屬比較了解。據受害人說,她的手機裏沒有騷擾者發來的那張合照,那張合照是十五年前的,沒有電子版,只有一張在她家客廳的相框裏。也就是說,騷擾者有其他途徑獲得這張照片。但騷擾者並沒有對受害人家人造成實質性的傷害,這有兩種可能:其一,他沒有跨市作案的能力,很有可能勢力比較單薄,單人作案概率較大;其二,他此次目的沒有得逞,意圖利用對受害人家人的掌控,繼續威脅受害人。目前掌握的線索顯示,嫌疑人裴玉澤戶籍所在地是維城,而受害人父母也在維城。嫌疑人章曦和維城幾乎沒有交集,只在三年前中考後第二天有過一次出行維城的高鐵記錄,其父母也在同一列車,很有可能是去旅游,維城確實有一些比較出名的景點。

王開握著望遠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裴玉澤。他想,騷擾者還有什麽特質?

——騷擾者對刺激有強烈的追求。

梁幼靈躺在床上,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幹,只好把騷擾者的形象在腦海中細細分析一遍。從此人幾次作案情況來看,他都“親力親為”,並不斷升級刺激,越發在刀尖上跳舞,這證明他對刺激是有追求的,且閾值不斷拔高。同時,他願意承擔一定風險,具有一定的賭徒心理。

因為學科緣故,梁幼靈擅長的是質性分析,特別是文本分析。她繼續想:從騷擾者短信中的文本信息及語氣可以看出來,此人享受於絕對掌控的快感,並得意於不被發現的對他人的碾壓。簡而言之,此人很自信,且喜歡俯視他人。

除此之外,此人是否會有渴望他人關註的隱秘欲|望?梁幼靈不知道這種分析是否恰當,她覺得,這個人明明可以直接殺掉自己,卻一次次享受玩弄他人的樂趣,不僅僅是惡趣味,還是其對於自我價值實現的一種方式。也就是說,他從旁人的恐懼中吸取養分,來證明自己的影響力和社會關註度。如果這種猜測正確的話,這個人在現實中很可能過得並不如意。

那麽,如何對付一個自我意識和自我價值都極高的、具有一定賭徒心理的犯罪分子?

——摧毀他的自尊,貶低他的價值,告訴他這一註的贏率為0。

然後,他會發瘋,會否認,會努力證明這些對他的評價是錯誤的——巨大的情緒驅使的行動,註定是破綻累累。

梁幼靈明明知道這種解題方法,但她的人文主義關懷讓她覺得有點不太人道。

她知道自己有點聖母——騷擾者捉弄她的時候,可沒管什麽人道不人道。

可是,如果她以牙還牙,豈不與之是一丘之貉?

她沒有下定決心,但如果有機會,她不會放棄試探:究竟是誰,有著這樣的心理特質。

敵不動我動,梁幼靈手指彈動兩下,眼球滾動,顫了兩下睫毛,睜開了眼睛。

她緩緩轉頭,虛弱的聲音帶著點驚訝:“裴玉澤?”

裴玉廷的眉頭狠狠跳動了一下——計劃裏可沒有這一環。

裴玉澤的表情很是欣喜,他一下丟開游戲裏的隊友,“唰”得一下站起來,湊到梁幼靈的病床前:“你醒了?我叫護士。”

護士又匆匆而來,匆匆而去,說沒有大礙,叮囑梁幼靈好好休養。

裴玉澤看了看裴玉廷,她還沒有醒。

於是,裴玉澤為了不吵到她,小聲說:“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我聽章曦說,你們……呃,殉情?”

他看起來有點難以置信:“啥時候談的,不對,幹嘛殉情啊?”

梁幼靈眼神不由往裴玉廷臉上飄了一眼,見她還是正襟危躺,但梁幼靈知道她能聽見:“沒有殉情,也沒有談。”

裴玉澤:“啊?那就是章曦騙我,他幹嘛騙我啊?你們不是殉情,為什麽跳海?”

梁幼靈反問:“你歧視同性戀嗎?”

裴玉澤看起來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歧視啊,我姐……”

他差點順口說出來“我姐就是,我怎麽會歧視”,但他突然意識到,裴玉廷和梁幼靈並不是情侶關系,梁幼靈有可能不知道裴玉廷的性取向。

梁幼靈在心裏判斷了一下,裴玉澤應該說的是真心話。她有點遺憾:一個高自尊的人,很大概率是希望得到所有人的尊重,這種尊重包括對他本人的,也包括對他所處的家庭的。畢竟,家庭和個人是難以分開的。這樣一來,他必定會希望自己的家庭也是完美的、受所有人尊重的。而同性戀,目前並不能受到所有人的尊重,反而可能是他人議論的中心。梁幼靈判斷,騷擾者很可能是不能特別坦然面對自己家庭裏出現一個同性戀。當然,她也知道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道理,這種判斷方式並不是百分百準確的。

梁幼靈雖然有些遺憾,沒能從這一點試探出些許端倪,但她又有一點奇怪的感覺——像是松了一口氣。

裴玉澤歧不歧視同性戀,她為什麽要松一口氣?

梁幼靈不想再往深處想下去了。

她腦海裏倏忽掠過海中裴玉廷沖自己伸出的手——

住腦,好討厭吊橋效應和“愛屋及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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