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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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沈嘉燼很少見的做了夢,和上次生病不一樣。

這不是噩夢,這是現實。

原本就在他的記憶深處,不知緣何,居然離奇的通過夢境回想起來了。

1、

眼睛受傷的那一年,來了一個很可疑的男人,說要帶他去見他的父親。

但沈嘉燼明白,沈追函是不可能要見他的。

那個男人作為父親自以為是,作為丈夫難以撐起一個家。

可以用很差勁來形容。

但是就算他十分差勁,卻很固執己見的在乎著一件事。

他現在異常堅持著這件事:不會輕易做下決定,一旦做下,就絕不回頭。

不回頭。

是因為回頭的代價太大了。

沈追函害怕看到不如意,害怕錯誤選擇的後果。

也害怕自己有那麽多的牽掛。

所以,沈追函會見自己嗎?

答案是否定的。

這個人在騙自己,或者他在戲弄自己。

可無論怎樣,自己今天是要和對方走的,對方顯然對他的情況一清二楚。

於是,沈嘉燼真的被他帶到了醫院裏。

然後被強迫檢查眼睛。

其實,一走進病房,沈嘉燼就知道,這個不知道是誰的人,沒有騙他。

他的確是帶他來見沈追函了。

沈追函,還是老樣子。

他真的認為自己的哭聲能夠瞞過沈嘉燼嗎?

他只是瞎了,又不是聾了。

況且因為視覺的障礙,聽覺異常的靈敏。

於是沈嘉燼漸漸意識到,這個充斥著消毒水,還有儀器聲音的病房。

大概是沈追函住的地方。

沈追函的身體很弱,他的病氣也稍微傳染給了沈嘉燼。

所以沈嘉燼看起來也不是那麽健康。

但與沈追函不一樣的是,對方身上的溫柔是沈嘉燼學不會的。

沈嘉燼學過很多。

在母親身上學習堅持,在沈追函身上學習茍延殘喘,在街頭逃避城管的不圖賺錢的小攤販身上學習找刺激。

他大概知道每種情緒,可始終理解不了他們說的愛。

母親歇斯底裏,一改常態是因為愛沈追函。

沈追函此時氣若游絲,不敢讓自己聽到聲音還因為愛自己。

這種情緒,心臟究竟是什麽感覺呢?

沈嘉燼只是感受不到,又不是傻。

他的理論知識完全可以解釋他們說的愛。

母親是因為沈追函離開,是為了愛人保護自己而一走了之而歇斯底裏。

沈追函是因為愧對自己,害怕自己聽到覺得傷懷而隱忍。

可是知道,心臟還是沒有感覺。

沈嘉燼在醫生檢查過後,聽到那個陌生人提起母親打他。

理智的分析讓他知道,這是這人故意對著沈追函說的。

可他仍然無能為力。

沈嘉燼能做什麽呢?

沈追函沒有向他求救,自己也沒有絲毫能力。

沈追函希望他能安全的離開這裏,被這個陌生人放過。

於是沈嘉燼垂下頭。

幸好眼睛是被遮擋的,此刻見不到那雙桃花眼。

沈追函說過,只要看了他的眼睛,沒有人願意放他離開。

好像一只小鳥。

一只被關在籠子裏的小鳥,要做的選擇是被一再轉手或是絕食氣死。

沈嘉燼不想當一只鳥,他還是喜歡自己做決定。

當然有人照顧他自然好,沒有人能夠拒絕好的生活。

但沈嘉燼的處境想要得到太難了。

有時候沈嘉燼都會想,是不是沈追函的腦子真的不夠聰明。

這樣將他們拋棄,真的就會好嗎?就會停止嗎?

傻得可以,這樣的選擇,自己享受不到任何資源,還是要同樣被針對。

一點都不好。

理智告訴沈嘉燼,沈追函長久懦弱的勇敢選擇,是錯誤的。

不過幸虧對方不會選擇回頭,要不然真的會哭死。

所以沈嘉燼站起身,說:“那我可以走了嗎?”

沈霆是第一次見識到這個沒有情緒的怪物,少年的冷靜真的讓人感覺到有些害怕。

他不由得想,當初的自己要是這樣,那麽現在會怎麽樣?

是一樣會再一次得到沈家,還是會做的更好,亦或者是在最開始就被沈家人發現不臣之心。

不好說,沈霆都不知道。

但他很肯定一點,如果是沈嘉燼,那麽在踏進沈家的時候。

自己絕對不會感覺到格格不入的壓迫,無法擡頭的羞恥,以及逃無可逃的無力。

沈嘉燼是一個很好的面對困難無畏的勇者。

可他明明生得像是被惡龍帶走的公主。

感受到淺淺的呼吸,沈嘉燼知道,這個奇怪的陌生人將腦袋放在了他的面前。

此刻大概就和他隔著幾寸的距離,貼著彼此的呼吸,打量著他。

“你看起來這麽弱小,為什麽沈追函會說你是怪物呢。”沈霆看的很專註,即便他看到的只有紗布包裹住他眼睛。

少年皮膚冷白,在湊近之時,絲絲縷縷的山茶花香像是從皮膚中鉆了出來。

纏繞住沈霆的呼吸。

是很安寧的味道。

這一刻,沈霆有些明白為什麽沈追函會認為這個味道是家了。

因為這個味道配上這個孩子,給人的感覺就是平和而安寧,如山似海,像霧肖雨。

“小怪物,你到底哪裏可怕…”沈霆輕輕湊近他,又後退,“分明讓人很羨慕。”

沈嘉燼完全聽不懂他的意思,不過卻在心裏敲定了這個人的身份。

沈霆。

所以,沈追函是廢物嗎?

他拋妻棄子,以為自己是屠龍勇士,結果不過是螳臂當車,不過片刻便被捕獲。

他是該痛哭的,為了莽撞的決定,為了不成熟的心智,為了自己一直以來的懦弱。

“你要是羨慕,那你就該是這個樣子。”

沈霆感到詫異,小怪物居然對自己說話了。

他的桃花眼瞇起來:“你知道我是誰?”

“沈霆。”沈嘉燼回答。

“沈霆…”沈霆笑了,“對,我叫沈霆。”

2、

那其實是沈嘉燼第一次“見”沈霆。

沈追函的狀態很不好,而且因為自己揭穿了沈霆的身份,對方便沒有任何的顧及在自己的面前說沈追函。

即便看不到,他都能知道沈霆的目光鐵定是得意的。

因為他的語氣就充滿了沾沾自喜與幸災樂禍。

“你不來和我大哥打個招呼嗎?說不定,這次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呢。”

“讓他走!”沈霆的話剛剛落下,就聽到沈追函強忍著的大喊。

他的身體看來真的很糟糕。

要不然,沈嘉燼聽出來對方即便是強作氣勢也是中氣不足的樣子。

但他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該要怎麽做了。

而沈霆也只是看著他們淺笑,最後說:“我會代替大哥照顧你們的。”

“代替?”

沈嘉燼冷笑,“代替。”

3、

沈霆沒有再理會沈嘉燼,顯然他知道沈追函是不會留下沈嘉燼的。

是的,他猜的沒錯。

沈追函流著淚,雙目通紅,形銷骨立卻冷聲沖著沈嘉燼說:“你走。”

“為什麽?”

沈嘉燼問。

“我讓你走!”

沈追函的聲音變得格外的沙啞,隱隱約約的哭音撕開了叫喊。

沈嘉燼沈默。

他討厭爭吵。

“沈追函,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知不知道,這次很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你護不住任何人,為什麽不讓我去試一試。

而沈追函顯然也挺明白了沈嘉燼的潛臺詞。

他擡起手,捂住了臉。

吊瓶也隨著他的動作晃動。

“你走。”

4、

醫院的走廊盡頭很溫暖,沈嘉燼知道這是陽光的溫度。

陽光就灑在臉上,隔著紗布也隱隱約約看到了血管透光的紅色。

這雙眼睛大概是可以覆明的。

沈霆想要什麽?

是想要徹底替代沈追函。

沈追函想要什麽?

想要自己攬下所有,希望他們走的越遠越好。

這就是感情用事。

沈嘉燼想。

無論是利害關系考慮,還是作為一個男人的擔當,都應該是他在最後選擇將沈嘉燼送進沈家。

沈嘉燼不怕被撕碎,不怕吃人的魔窟,不怕被報覆。

他只有一副身軀,不懂什麽叫做失去。

只是,陽光落在身上,聞到身上的山茶花香。

他細細回味沈追函的話:

“走吧,你走的遠遠的。無論如何,向前走,別回頭,我的小山茶。”

5、

沈追函走了。

這是在母親口中得知的。

那一天這個女人又發了一場脾氣。

受罪的依舊是沈嘉燼。

但是沈嘉燼沒有反抗,他知道對方也是在怨他的。

然後沈嘉燼被送進了福利院。

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去福利院,而應該是精神病院。

6、

那個叫陳曦的室友有點煩。

騙他喝了一條蟲子,還莫名的針對他。

沈嘉燼看得穿他所有的把戲,卻不想和他糾纏。

有什麽用呢。

但這個室友慢慢的變得很奇怪,經常會看著他走神。

有什麽好走神的。

到底就是一張臉。

不過陳曦的關註也不算太糟,最起碼對方將沈霆帶了來。

沈霆。

也說不上誰對不起誰。

當他聞到那富於的山茶花香時,沈嘉燼就知道,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就是沈霆。

他要來蠶食自己了。

山茶花,沈嘉燼並不是很喜歡這種花朵。

但要說討厭,也說不上。

他們都說他像是一株山茶。

花瓣掉落一片接著一片,帶著淒美的孤傲。

但他明白,自己就是那株山茶,他的世界在一點點崩塌。

他身邊的人在一個個離開。

他必須要快點出去,他的世界需要告別,不需要自以為是的好意離開。

沈追函已經這麽做了,所以,他必須去見母親。

7、

沈霆是對他足夠有耐心的。

卻也是最容易被激怒的。

其實要掌控沈霆,也不算太難,不知道沈追函怎麽就那麽苦難。

也許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有逃走就可以了。

可對方分明逃走了。

也許對方逃走不會回頭就好了。

可對方回頭,想要去承擔責任了。

沈嘉燼還是想盡辦法回到了這個小院。

只要他想,沒有他做不到的。

然後,他還是晚了。

葬禮是三天前辦的,沈嘉燼沒有得到一點消息。

他知道,自己開始失去。

眼前陽光透過紗布,紅彤彤的顏色讓身體都出現微顫。

然後他伸手撕開眼前的紗布,就像身處於迷霧突然揮開面前的遮擋。

山茶花連根拔起,沈追函喜歡這個味道果然是藏著秘密。

8、

摯愛吾妻:

分別到來的就像我們一起逃開一般突然。

這一刻,竟覺得時間是最經不起過活的東西。

即便憶如潮湧,可言說的不過十之一二。

年少時無論我們中哪一個,好似都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即便跋山涉水,即便泥濘坎坷。

即便不知道後來如何被套上了枷鎖,被層層的牢籠困住。

我們都在盡力的呼吸遙遠呼喚而來的自由。

近來時常在想,三十載病痛折磨。

自懂事起便只知要活下去,作為家族的底牌,即便每日都被泡在杏林之中。

母親告誡我,活著並且好好活著就是要付出代價,不擇手段的。

宅門內病痛不是休息的理由,即便心跳伴隨著顫疼依舊要向前不住學習。

學習世面,學習制衡,學習接受並為了家族繼續向前。

大抵是時間不多了,所以格外多愁善感。

想起一直以來這般長大的父親,與祖祖輩輩。

想起嫁進沈家的母親,周旋在病痛的兒子與沈重的家族中。

又想起,第一次見你,仿佛所有的呼吸都可以心甘情願的被剝奪。

然後,突然就釋然了。

我已見過世上最美,已經足夠幸運。

甚至,我亦什麽也沒有顧及的,放肆的逃跑過。

大概真的沒有遺憾了。

現在,家族蒙難。

懦弱之人,便是一切的起因。

不求吾妻原諒,但求我今日回頭,尚可乙力挽狂瀾,可以為家眷撐起一片浩海。

沈追函

9、

沈追函打小就離不開醫院,所以備下沈霆,不足為奇。

畢竟沈家人想要他活下去。

沈嘉燼隱約知道一些關於父母的故事。

大抵也是個惡俗的風月之作。

被困在病痛中的豪門少爺,與勵志救死扶傷的醫生。

他是她的病人,她是他的救贖。

他是矜貴病弱的不死雀,她是向上攀爬的韌草。

然後一個被折斷翅膀,被迫吃人。

一個泥菩薩過江,狼狽不堪。

沈追函是恐懼真的殺了沈霆的吧。

所以他怕的要死,才要逃走。

而即便再天才的醫生,再優秀的研究員。

沈嘉燼的母親不也苦於階級不對等。

被潑臟水,然後名聲盡毀。

所以,他們一起逃跑了。

是啊,惡俗。

又想是個黑暗童話。

畢竟所有人都說他們是為愛私奔的。

可實際上,都只是為了逃避。

然後…

嘉燼寶貝:

母親不知如何對你說,想來你還小,不太懂。

傷害你,不是媽媽的真心。

只是一個人的心或許太小了,我大概只能將全部的精力放在追函身上。

你從小就見我照顧他,就應該理解媽媽。

是媽媽自私,但這自私也受了懲罰。

我無法接受沒有追函的選擇,就像每每午夜夢回,回想曾經一樣。

總是遺憾,為什麽要逃跑。

分明錯的不是我。

可那些年內,有我一生之愛相伴,竟然也按耐了這種隨時都會暴起的躁動。

只是現在…

10、

做了選擇,卻又都後悔了。

信寫的戛然而止。

但沈嘉燼發現了沈氏的股份轉讓合同,還有沈嘉燼母親當年的制藥研發資料成果。

這是他們留給他的東西。

或許還有信紙背面的一句:

“庭有山茶花,吾夫死之年所手植也。”

他想,自己不是個養花的好苗子。

那些山茶花最後還是死了。

但沈嘉燼身上的山茶花香從未散過,大概現在也可以稱得上是“亭亭如蓋矣”了吧。

11、

容錚沒有叫他起床,等到睡夠了其實也才九點多,和昨晚的瘋狂相比這點睡眠時間還是少了。

沈嘉燼下了床,伸手拉開容錚出門拉上的窗簾。

大片的陽光灑進來,莫名有些像是當年在醫院走廊盡頭的溫度。

沈追函用一生,總算說對了一句話:

“向前走,別回頭。”

我的小山茶,後悔回頭的時候,不是你在改正錯誤。

而是你真的在接受失去的代價。

別回頭,別向後看。

一直走下去,就當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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