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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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醞釀已久的大雨夾雜著細片的雪花呼嘯而至,伴著夜色,連路燈都好像要被澆滅。

雨刷刮蹭過得前窗玻璃很快又被打濕,模糊成一片。

甄天開得很慢,聽樓琪雅細數樓珩謙的不體貼,可每句都帶著對兄長的親昵和孺慕。

她哥卻沒什麽“愛幼”的自覺,有一搭沒一搭地反擊加嫌棄,毒舌程度讓人氣得直逼河豚。

鼓著臉想跳車的樓琪雅看向窗外,才發現已經到了英大門口。

下了雨,校門口的車流緩慢,和走的時候比,竟然多了幾分熱鬧。

也襯得沒了嘰嘰喳喳抱怨的車內寂靜下來。

甄天擡眼看向後視鏡,發現後座姑娘的視線落點,轉了下方向盤。

車窗外的蕭瑟對街就成了寬闊氣派的鋥亮大門。

樓琪雅楞了一下,看著和她年齡差不多的學生們一個個打著傘,穿著雨衣在車流中穿行,有著冬寒都壓不住的朝氣蓬勃。

她往前一趴,扒著駕駛座,包起了兩眼淚。

若有所感的甄天:“……想好再說。”

樓琪雅咽下差點兒喊出來的“嫂子”,癟著嘴巴。

兩人有著打啞謎似的默契。

樓珩謙眉尾一挑,掃了眼終於把心事擺到臉上的妹妹:“出什麽事了?”

如果說之前的“涅槃”還有些打著折扣的插科打諢,這會兒的樓琪雅已經沒了絲毫忌諱。

說起那個曾是她兒時夢魘的人,語氣自在輕松,皺了皺鼻子,也意識到有些不對。

當年她小,就算逃跑也只能在周邊轉悠,戰戰兢兢等了半年,都沒見王大成找過來。

這會兒都過去快十年了,怎麽就忽然跑來了?還一眼就認出她?

甄天想到王大成推卸責任的幾句話,看向樓珩謙。

發現他的臉色一點點沈了下來。

“當年被你整的那麽慘,他能忘了才奇怪。”

嘴角的弧度還在,語氣也依舊調侃,左手卻按在甄天掛著手剎的手背上,無意識地撚了兩下。

甄天反手張開掌心,把粗大的指節納入指間。

忍不住回憶兒時的樓琪雅一下笑了:“可不是!”

不僅長大了,還占了上風!

她沒註意哥哥的避重就輕,興奮地跟甄天分享她把王大成新買來的媳婦兒嫁給村長家小兒子的事……

說到停車場還意猶未盡,蹦下車就往二樓跑,要找緬因繼續分享光輝歷史,還催促他倆也快點兒。

一溜煙兒就沒了影,樓梯間咚咚咚的腳步聲回蕩在空曠的地下。

地下停車場的燈光灑下來,被車頂截了一半,落進車內的亮度昏昏實實,不及車頂燈的一半。

卻給面無表情的樓珩謙打出了明暗光影。

看他仰靠在椅背上看車頂,甄天有了預感:“是你媽?”

眉間皺起,覺得不太合理。

舅媽曾經說過,樓家廢了很大的力氣找那個失蹤的孩子。

既然千方百計把孩子找回來,怎麽可能和傷害過女兒的人有著聯系?還讓對方找過來?

“沒什麽不合理。”樓珩謙側頭看過來,笑意譏嘲。

林佑梅從來沒想找到樓琪雅。

如果可能,她會希望這個女兒永遠不要出現。

當年樓珩謙被林佑梅帶著一起自殺,一直被瞞著的樓老爺子暴怒,雖然對兒媳婦也有意見,但只是出面教訓了樓長青。

樓長青被迫收斂了幾年,可還是在樓珩謙高二的時候,想法設法和林佑梅離了婚。

離婚後的林佑梅好像一下子清醒了,拒絕住在療養院。

樓珩謙答應爺爺大學會考回去,就帶她挑了偏遠的M市搬過去。

他以為就像醫生說的,距離可以讓林佑梅從那段畸形的感情裏有解脫的時間。

可沒想到林佑梅不僅不想解脫,還在知道樓長青正式給那個女人和樓珩熙名義之後,背著他回了S市。

因為當時還是掌權人的爺爺至始至終看不上樓珩熙母子,又顧忌樓珩謙,所以當林佑梅以樓家女主人的姿態重回交際圈的時候,就連樓長青都沒說什麽。

當樓珩謙跟著導師出勘探回來,除了樓珩熙的母親還在哭哭啼啼找公道,S市圈子裏的人幾乎已經默認了樓家的怪異。

看著樓長青時不時被林佑梅叫來上演父母恩愛,樓珩謙只覺反胃。很長一段時間除了出任務,就在M市呆著,沒再回去過。

那段時光在腦子裏只有M市的片段,沒有丁點兒甄天就在身邊的痕跡。所以當記憶涉及甄天來找他的那個寒假,樓珩謙只能想到在家宴結束後,林佑梅對要出去鬼混的樓長青笑得瘋狂。

得意洋洋地說她也惡心過他。

在那段婚姻還沒結束,甚至是樓長青還忌憚她這個妻子的時候,她以樓夫人的名義生了一個不姓樓的孩子。

然後,她把那個和樓珩謙同母異父的孩子扔了。

甚至不是親手扔的。

甄天微怔,下意識攥緊拳,交扣的掌心越來越近,卻絲毫沒感覺到指間生疼。

“說出琪雅的存在,是為了拖住你?”

不是對女兒的愧疚,而是一個把“行差踏錯”的兒子控制在手裏的籌碼……

這個籌碼很有效。

樓珩謙花了大半年才從一個被捕入獄的人販子嘴裏知道,當年那個剛出生就被輾轉了幾個買家的孩子在七歲的時候,被賣到一個深山裏當了童養媳。

慢慢長大的女孩子機靈,發現王大成對她的態度不對,就借著村裏鬧起來的時候跑了。

一直流浪到警察帶著他找了過去。

之後就是照顧妹妹,處理她的身份問題……和看心理醫生。

而樓珩謙最初看醫生是為了能抵禦童年和原生家庭的影響,正常建立親密關系。

最後卻丟了記憶。

甄天眼睫一抖,意識到林佑梅在這一系列事情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嘴唇死死抿了起來。

下一刻,卻被粗糲溫熱的指尖輕緩摁著。

“不疼?”

“疼。”

但疼的不是嘴。

不管疼在哪,樓珩謙都見不得。

往後一靠,拽著交握的手把人拉了過來,抱在懷裏,輕聲說起上次林佑梅帶樓琪雅見了徐林。

被轉移註意的甄天皺眉,明白了徐林可能一直不知道琪雅的存在。

忽然就想起了當時看到的那張“宜普精神病院”的官網宣傳圖。

可能是為了推崇主治醫師,用的是徐林的全家福。那對被父母環抱的一兒一女身上有著明顯的養尊處優。

而樓琪雅呢?

甄天不敢想,她能長成活潑可愛的樣子,到底經歷了多少難以想象。

現在好不容易有了穩定的生活,林佑梅又要把她推出來?

“她到底想幹什麽?”

樓珩謙輕蹭他因為疑惑而微瞇的眼尾。

重新思考林佑梅的目的。

對於妹妹的生父是徐林,他一點兒都不意外。

多年前在療養院的一個實習醫生竟然就這麽巧地出現在他工作的地方,還長輩似的關心起只有林佑梅才會關心的問題,無論哪一點都透著不尋常。

而且,這個當年只在他因為藥物躁狂發作而露過幾次面的“叔叔”,竟然知道他在心理醫生那裏的病例。

樓珩謙不信徐林會記錯。

畢竟在他印象中,這位主治醫師總是第一時間發現,精準地記得林佑梅會發生的所有癥狀,是唯一一個沒在她手裏受過傷的醫護人員。

而林佑梅既然隱瞞那麽多年,就不會無緣無故帶著女兒去見徐林。

最大的可能就是要跟他談合作。

可對方早已經不是當年療養院那個小小的實習醫生,要想讓徐林聽她的,就不能讓他置之度外。

一個還沒人知道的女兒,就是天然的籌碼。

從妹妹的描述看,徐林應該已經知道她的身份,而且沒有絲毫想接受的跡象。

可林佑梅卻故意讓樓琪雅懷疑她和徐林關系匪淺。

起初,樓珩謙以為她是想誤導樓琪雅,來威脅徐林。

所以那天把妹妹安排到章家後,他去了西亞大廈找了樓長青。告訴他如果不想讓手裏的樓氏只剩下一個空殼,就看好林佑梅。

甄天眨了眨被搓得微紅的眼,察覺到了異樣。

樓琪雅姓樓。

也就是說,樓長青給了她名義上的身份。

可是,無論是八年前還是現在,就算沒聽樓珩謙提過那位父親,甄天也清楚,那不會是個心平氣和接受這種事的人。

“他沒得選。”樓珩謙輕描淡寫,“想靠章家的傳家寶上位,就得高高興興地接著。”

甄天了然,所以林佑梅也如願和樓長青覆了婚。

那件“定制”傳家寶,不僅是章家的清白,也是樓珩謙給妹妹準備的名正言順。

可這些本該算到親情裏的理所應當,卻得靠他設計、威脅才能達到……

手指在手下粗硬的寸發間緩行,甄天像在安撫受傷的猛獸,低頭碰了碰身下人的額頭。

耳邊樓長青那些既想擺譜又不住忌憚的咒罵聲被戛然斷掉。

樓珩謙耳邊一靜,眼眸深處瞬間笑意微瀾。

“安慰我?”

話落也不等回答,擡手攬住細白的後頸,側頭咬上那片帶著他體溫的唇。直到狹小的座椅發出的咯吱細響再也壓不過懷裏人的低喘和嗚咽,才微微松手。

唇峰擦過甄天有些迷離的眼,把人往下壓,啞聲暗示:“得這麽來才行。”

眼睛迷離,腦子可還有理智。

之前傷害樓珩謙的人,現在依舊不罷休。

雖然被那一下壓得臉紅,甄天神情卻一點點冷靜下來:“對於怎麽才行的具體標準,我們再議。”

正準備趁機攻城略地,卻被一把甩開了手,樓珩謙:“……”

甄天拍了拍微微紮手的短寸發絲,把話題拉回來的速度帶著些無情:“所以樓長青沒管?”

才讓林佑梅有機會折騰自己女兒。

還這麽明目張膽地把人放了出來,在英大門口就敢拉人,她到底圖什麽?

看著人回到駕駛座正襟危坐,樓珩謙有些可惜地輕嘖。

“不是,應該是沒來得及。”

王大成會出現,只能證明林佑梅早就把人找了出來,甚至比找上徐林要更早。

至於圖什麽。

樓珩謙漫不經心地挑了挑嘴角。

“她想逼我去找呂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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