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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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傍晚的雨絲裹上一層冰。

一個個砂糖似的碎粒打在身上,一點兒都不甜,只有透骨的寒意。

甄天站在陽臺落地窗前,就著細碎的疼意看遠處星星點點的燈光。

“……大師?”

胡立軍洪亮的疑問從話筒傳來。

“嗯。”

“那家鑒定公司是被收購後才改的名,兩個多月了吧,誰能想著還真讓他抓著機會鬧出點兒名堂?!”

要論對一些涉及生意的動靜兒,奇越的消息自然是最敏感的。

而所有關註中,鑒定機構是跨不過去的一樁。賣家再有眼力,堅稱絕對是精品,也擱不住買家不識貨。更別說還有可能像他似的,冷不丁地走個眼。所以一家接受度高的鑒定證明在大多數情況下比口舌省力多了。

但是,可不包括唯真這種忽然蹦出來的機構。

胡立軍一股子看不太上的腔調:“不知道打哪兒拉出來一個專家團隊。因為是些在熒幕上露過臉的人,不管真假,多少在市面上有些影響,沒兩天就把名氣打出去了。”

說到這裏胡立軍忽然想到T大師挺在意這家公司負責人出現在S市的時間,心裏一動。

古董圈子要真論起來,也算排外。稍微懂點兒的看不起裝懂的,內行的彼此又看不上。所以要想快速進圈兒,還真不是件容易事。

那家店之前是家老拍賣行,老板是個二世祖。雖然圈兒裏人都知道他遲早得把店盤出去,可這新店手腳也太快了。

就像早有準備似得。

而且,他隱約聽說,那位姓趙的負責人輕易不露面,背景也不怎麽幹凈。

可大師好像對那個趙挺偉不關心,讓查的都是些小道消息。

是不在意?還是早就知道?

不過他一向知道什麽能問什麽不能說。除了維真這幾個月的業務走向,只順帶提起一件事。

趙挺偉最近正在和英大談合作,要無償捐一整套文物檢測設施,換一個學習機會,加入那批失落王朝文物的修覆鑒定。

“……考古系好幾位老教授都同意了,說是等其他幾位出任務的教授們回來,就能定下來。”

而且維真這幾天已經開始造勢,準備第一時間靠這次合作把名氣更上一個臺階。

“知道了。”

道謝後掛了電話,甄天隨手關上窗。

窗邊的地板濕了一塊兒,他盯著反射窗外遠光的水影看。

僅有的光線只能給出一圈輪廓,模糊的像沒辦法洗去的汙漬。

忽然很想聽聽那個人的聲音。

甄天想:現在的自己,應該有資格給他打電話。

不僅有資格,還是秒接的待遇。

“想我了?”

樓珩謙的笑聲有些低,還帶著點兒電流的雜音,就這麽一路順著線路電進耳朵,進了心裏。

怦然間似乎電碎了層東西。

甄天立馬站直,抿了抿嘴,輕輕點頭。意識到對方看不見,練習似的,動了幾次嘴唇才發出聲音。

“樓珩謙,我很想你。”

電話裏先是一片寂靜,然後傳出幾聲驚呼,又立馬遠去,只留下樓珩謙沈穩中混著微烈的呼吸。

甄天沒註意那些嘈雜,只覺得聲帶一開,就有點兒收不住。

他踩上窗邊那片濕滑,有些脫力地把手放在玻璃上,扣著那一縷縷水痕。

“想你住在哪裏,屋裏的擺設是什麽樣,墻是什麽顏色,裝的電視是不是最高級的那種,會不會看自己的訪談節目……想你身邊都有誰,我認識還是不認識,想你——”

被劃成一片片的遠光中,甄天有些失神。

“還記不記得我。”

聽著電話那邊仿佛無意識的呢喃聲,樓珩謙握緊手機,手背青筋滿布。

“我大多數時間住英大宿舍,擺設簡單,墻是灰色,沒裝電視,也不會看訪談,身邊的人你不需要認識,畢竟你只需要認識男朋友就行。”

到了最後一個問題。

聲線是從未有過的輕柔,心裏疼得厲害。

“對不起。”

甄天一個回神,連忙搖頭。

他剛才只是一時沒忍住,才把話順嘴禿嚕出來。

可他清楚,別說樓珩謙情有可原,就算他沒失憶,也輪不到他接這句道歉。

甄天笑笑,離開冰冷的玻璃,岔開話題:“男朋友過得有點兒慘啊,連電視都沒有。”

他不貪心,只想看現在。

可樓珩謙貪心。

捋了把濕透的頭發,他擡頭看著燈光密集中那一處黑暗,任雨水落在臉上,可憐巴巴地對著話筒:“那我的男朋友要不要下來把他有點兒慘的男朋友領回家?”

甄天:……?!

雨下的正大的時候,有的人摸黑撞墻飛奔下樓接男朋友,有的人站在臥室門口,連領了證的老婆都摸不著。

“……所以愛會消失是嗎?”

董斯齊穿著睡衣,對敷著面膜刷劇的陸曉萍眨眼。

陸曉萍一個眼神都欠奉:“你要是再嘴上沒個把門,消失的就不止愛了!”

董斯齊委屈:“我怎麽知道姓梁的別有用心!”

那位公司新來的總經理梁靳一上任就辦了個大case,老板讓全員慶祝一下。路曉萍又是婚假最後一天班,同事們起哄要見新郎,就叫上董斯齊一起去了飯店。

氣氛挺好,大家又都在變著花樣送祝福,董斯齊娶到愛人的得意就沒忍住,幾乎逢問必答。

答著答著就被老婆打了。

因為他說了太多甄天的事,對梁靳。

“不過,他為什麽對阿天那麽感興趣?”看路曉萍跟著皺眉,董斯齊蹭過去坐下,“雖然我弟兄確實帥慘了,可他一個海歸,對著一張照片就一見鐘情是不是太離譜了?”

別說他納悶兒,路曉萍也是警鐘一直響著。

之前雖說有給兩人介紹的想法,但小天有了喜歡的人,她第一時間就旁敲側擊地轉達了梁靳。

他當時大大方方的祝福,她就以為翻篇了。

沒想到今天他趁著她去衛生間的功夫,借著周邊同事的嘴逮著董斯齊就問,全是小天的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為什麽對小天高三到大學那段時間的事那麽感興趣?”

董斯齊不知道。

他怎麽回憶都不覺得那時候的甄天有什麽特別的,除了長得帥點兒,冷了點兒,跟他們這些少年沒什麽兩樣啊!

路曉萍卻比這位單純的對象知道的多了一些。

她還記得那年高考,他們班留在原校考試的只有她和甄天。

剛進考場,原本走在身後聽著她絮叨的好友叫住她。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甄天那個表情,笑了,卻比哭還難看。

雖然她沒見過甄天哭。可就一眼,她就忍不住了,哭著問他什麽叫他不考了。

他們都說好了,陪她回S市。他去心心念念的S大,她和大傻個能去就去,考不上就找個大學呆著。

可甄天說他有事要做,考不了了,爭取明年再戰,讓他們在S市等他。

她抱著甄天哭了一好會兒才被他催著進了考場,回頭的時候好友還跟她招招手。

可她出來後,甄天就不見了。

他消失了整整一年。

雖然按約定重新參加了高考,可大學卻選在了T市。

她和董斯齊和甄天再次聯系上後,都默契的沒問過他到底出了什麽事,可都猜和當年他偶爾露出的“那個人”有關系。

所以就算她也會壓制動不動就撂狠話的董斯齊,但她其實和他一樣,討厭那個所謂的前任。

因為在他們看來,那個人差點兒毀了他們的朋友。

而現在,她有了個了不得的聯想。

“我懷疑,梁靳就是當年那個人。”

董斯齊睜大眼睛。

年齡,對的上。

他們高三那會兒,梁靳還沒出國,應該正在讀研。

個頭兒,對的上。

董斯齊想到那天晚上看到的人影。

性別……

對的上。

“怪不得打聽小天那段的事兒!他這是幹了虧心事心虛啊!”

董斯齊猛地站了起來。

“艹!我刀呢?!”

根本不知道那對活寶夫妻歪到哪裏去了的甄天正在擦頭發。

擦得有些心不在焉。

眼光忍不住又朝浴室門瞄了過去。

心想當時中介說他肯定會喜歡浴室門的時候他還納悶兒這是什麽營銷手段,不由感嘆,是他沒見識了。

霧蒙蒙的磨砂玻璃映著高大的身影,雖然只是個輪廓,可那舉手投足間連肌肉的線條都能一覽無遺的視覺效果……

甄天把毛巾往下拉了拉,胡亂蹭著。

沒兩下又慢了拍,偷偷順了一眼過去。

正好對上蒸騰著熱氣邁出來的人——的下三路。

裹著浴巾的那種。

“……睡衣不合身?”甄天把毛巾掛在脖子上,起身要去再找一套的架勢。

人出來了反而慫了,眼神連亂晃都不敢,正經的仿佛酒店大堂經理。

“不知道,不想穿。”

樓珩謙拉住有些同手同腳的人,伸懶腰似的,一個環抱裹著他。

“好累,想睡覺。”

他身上未幹的水珠洇濕了懷裏人幹爽的睡衣,星星點點。

甄天一動不動。

樓珩謙終於察覺到懷裏人的沈默,低頭看去,發現甄天正一臉嚴肅。

“怎麽了?”

甄天轉了個身子,面朝他清清喉嚨。

“你應該知道就算用美男計,就你為什麽把我男朋友淋得那麽慘的事兒還是得好好交代一下吧?”

他們小區物業管的嚴,外來車輛不許進入,訪友看親還得登記才能放行。

從時間上推斷,他打電話的時候,樓珩謙應該已經在他們小區外呆了不知道多久。

而他住在小區最裏側,樓珩謙又只送他到過小區門口。

可他匆忙下樓的時候,人已經站在他們單元門口朝他笑了,不知道怎麽找到的,又淋了多久雨。

甄天覺得這些問題不是一句“想給他驚喜”就可以解釋的。

暖黃的燈光中,他緊緊盯著樓珩謙,不放過他的一絲表情。

心思被拆穿,樓珩謙輕嘖一聲。

“既然逃不過——”

把緊迫盯人的甄天頭發揉的更亂,又把人拽進懷裏。

“我只接受這種審問方式。”

視線巡視般掃過他全身,落進低垂的衣領,一凝。

帶著厚繭的指腹不動聲色地印上肩頸連接處那道只露了個頭的傷疤。

“這裏——”

話剛出口,指尖的那塊兒肌肉一抽,手下的人已經猛地撤開,拽緊了衣領。

樓珩謙看著躲他老遠的人,把他下意識的防備一覽無遺。

笑意漸收,冷著聲。

“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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