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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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游記
天空藍得沁人，一團團的白雲低垂仿若觸手可及，四周是無邊無際柔潤的綠地，九曲十八彎的錫林河鑲嵌其中，閃著清亮的波光。牛羊成群散落在河岸，悠閑的吃草飲水。
清風吹過，悠揚的馬頭琴聲和呼麥聲從遠處傳來，剎那間，天地都寬敞了。
“早上好啊”，宋小蕓站在蒙古包外，燦爛的笑著沖走到門口的睡眼朦朧的木春致以清晨的問候。
“恩，早”。少女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地回應了一句，轉身回房洗漱收拾。
早飯喝的奶茶，吃的羊肉燒麥。
奶茶和平常甜膩膩加一堆東西綢得和粥一樣的玩意兒完全不同。鹹口，加了炒米、牛肉幹、奶皮，奶是純正的鮮奶熬的，又香又滑，炒米酥脆，牛肉幹有嚼勁，奶皮柔潤，一碗喝下去，熨燙踏實。
燒麥以面皮重量計價，一兩就是一兩皮的意思，包成一朵朵花一樣的燒麥盛在蒸籠裏，蓋子揭開羊肉和大蔥混合的香氣撲面而來。咬一口，肉質鮮嫩多汁，少許的大蔥帶點甜辣中和了膩味，好吃得全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
美食的力量總是無窮的，因為起床氣而冷淡暴躁的木春也吃的眉開眼笑。
來了草原，怎麽能不騎馬。
木春的馬是一匹黑色的小母馬，全身黑的發亮，大大的眼睛溫柔地看著她，像一位慈愛的長輩，她見到的第一眼就愛上了它。
每個人配了一個助手，木春的助手是一位15、6歲的少年，剃著板寸，隨意穿著一身棉布的短打衫，身量高大精瘦，少年老成而不多言。
他默默的把木春扶到馬背上，等她坐好了，走到前面牽著韁繩往前走。
馬背上看到的世界又似乎不一樣的，起伏之間，能看到更遠處一片紫色若隱若現。
“□□，那邊是什麽”？她指著紫色所在之處。
“是柳蘭花”。低沈的嗓音傳來。
“能去看看嗎”？
“很遠”。
“你去和你叔叔說一聲，可以加錢”。
少年沈默的看了她一眼，轉身回去了，不一會他叔叔也跟著出來了。
“這個…木小姐，這麽遠，你們可以開車去的嘛，騎馬很累的”。他的普通話不標準，帶著憨厚的味道。
“沒關系，大叔，你看著要多少錢合適”？
“那一人加二千好了，要走二十裏路呢”。
“行”！木春痛快的答應了。
和其他三人說了新的目的地，眾人同意了，反正錢也是紙一樣的了。
最後四位助手又各自騎了一匹馬，只是順便也握住了客人坐騎的韁繩，仍然陪伴著。
“你騎馬厲害嗎”？木春覺得這麽慢悠悠的走有點無聊。
“呵，我們□□可是那達慕的賽馬選手，你說厲害的不厲害”。不遠處一位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聽見了她的問話，自豪的替□□回答了。
“真的嗎？那你帶我跑一段吧”。
少年搖了搖頭，“我給你包紅包”，木春稍微俯下身子，悄悄沖他說道。
“一千，怎麽樣”？
少年沈沈看了她一會，下了馬，走到她跟前，“下來”，說完扶著木春下馬。
又帶著她騎到自己剛才騎的白馬身上，“白雲是成年的公馬，黑鳳還太小，馱不起我們兩個”。他解釋了一句。
“準備好了？”他從身後繞過她握著韁繩，隨意問了她一句。
“好了”。
剛說完，少年一抽馬鞭，喝了一聲“駕”！，白雲奔馳起來。
木春緊緊握住馬鞍，看著眼前突然活泛起來的世界。
風在耳邊呼吸，草在前面舞動，遠方的雲在游走，她的心在劇烈的跳動，一切都是活的。
“啊啊啊啊啊啊！”她張開雙臂大喊，用全身心擁抱著這個全新的活色生香的世界。
美是相通的，看來這個有些任性的大小姐也體會到自己平日裏縱馬馳騁時的所感受到的美好了。少年驕傲地看了她一眼，又抽了下馬鞭，催促白雲奔跑得更快。
跑了十來裏路，終於慢慢停歇下來，往後一看，其他小夥伴完全沒影。
往前一看，紫色的花海逐漸顯現出了身影。蔚藍的天空下，起伏的綠色草地間，一片紫色的柳蘭花海流淌在中央，不遠處間或矗立幾座白色的風電樁，扇葉緩緩轉動，花海隨風飄蕩，仿佛來到漫畫中的夏日樂園。
木春下馬，走到花海中間，“呀乎”，她展臂歡呼，閉上眼深呼吸，空氣中草香帶著花香，沁人心脾。
少年沒有打擾她，牽著兩匹馬在不遠處安靜的站著。
不久之後，其他人也到了，安靜的畫面一下子活潑了起來，宋小蕓拉著胖子讓幫著找各種姿勢和角度拍照，邢導還是一如既往的沈默，找了一處高地坐下，只是他沒再抽煙了。
回去的路程走的悠悠然然，馬兒要休息，人也要慢慢回味。
“我怎麽給你紅包？發給你還是你叔叔？你有手機嗎”？
“到了，給我叔說一聲，再發給我吧”，少年做事很老成。
“行”。
“你們草原上除了風景，還有什麽好玩的嗎？”小胖子覺得對方和他是同齡人，和他搭話。
“就…騎馬，四處轉轉，其實也沒什麽好玩的”。
“可不是咧，我們這那達慕過兩天要開了，到時候會很熱鬧的，各個盟旗的騎馬射箭摔跤的都會來，特別多好玩好吃的，你們可以看看”。另一個小夥子笑呵呵到反駁。
“真的嗎？那□□你到時候會不會去啊？他不是說你騎馬很厲害的嗎”？
少年有些羞澀又帶了些微的驕傲，只是看著她但是沒回答。
“那肯定要去的啊，他是我們這一片騎馬最好的了，要去比賽的”。
“那我們到時候去看你比賽呀”，木春興致勃勃，其他三人都笑著看著突然變活潑的少女。
回到馬場，剛要掃碼轉賬，突然有個小女孩鉆進來了。
“哥”！她歡快的沖□□喊道，小姑娘穿著蒙古袍，紮著一頭小辮子，五官和□□很像，但人比他開朗許多，像個小太陽。
“我妹妹，烏日娜”。
“你好”，木春友好地沖她笑了笑。
“你好”，小姑娘有點羞澀往哥哥身後退了退。
“作業做完了”？少年有些嚴肅的看著她，小姑娘撇了撇嘴，不情不願的點了點頭。
“阿媽知道你過來？”
“知道呀，我給她說了”。
“你又貪玩兒，阿媽一個人在家”。
小姑娘有點委屈又有點羞愧，低下了頭。
少年嘆了一口氣，拽了一把她的小辮子，“算了，你玩一會就回去好吧，那個電話表，過兩天我陪你去市裏面買”。
“真的？”！小姑娘驚喜萬分的擡起頭來。
“是，比珍珠還真”。少年無奈的聲音傳來，
“太好啦，我要去給薩日娜和琪琪格說，我也有電話手表啦”，小姑娘蹦蹦跳跳去找小夥伴分享好消息了。
看小姑娘走人了，兩人接著剛才的掃碼轉賬。
“謝謝”。
“不客氣，今天玩的很開心”。木春走向小胖子，兩人就此分別。
午飯找了家人多的餐廳，吃的蓧面、手把肉、大盤雞和涼拌沙蔥。
蓧面片搓成了小卷蒸熟，就著鮮美的羊肉土豆湯，別有滋味。手把肉就是水煮的鮮羊肉，錫盟的羊肉品質非常好，僅僅水煮加一點鹽，不用加任何調料，也鮮香味美，捎帶著的一點膻味兒也不讓人討厭，在嘴裏嚼上兩口化成了奶香。青椒土豆和雞塊爆炒後墊在褲帶面條上，現宰的雞肉質飽滿緊致，遠不是城裏口感松散發柴的棉花雞能比的，面條吸收了湯汁的味道，醇厚彈牙。沙蔥嫩而香，加了胡麻油點綴，清清爽爽解了膩。
一頓飯吃的很盡興，小胖子喊著晚上還要來這家吃，說他已經看好菜單了，就吃鐵鍋排骨燜面和烤羊排。
吃飽了飯，整個人懶洋洋的，什麽也不想做，每個人只是搬了張凳子坐在房間門口，安靜的吹著風，看著眼前的美景，聽著悠揚的蒙語歌，什麽也不用想。
中途睡了一覺起來，已經是夕陽西下了。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一層橘色的光芒，牛羊懶懶散散的走回家，牧羊人騎著馬隨意的跟著，偶有呼麥聲從遠方傳來，好似遠游的詩人在歸家的路途吟唱。
晚風輕柔，好似母親在溫柔的撫慰，讓再暴躁怨懟的人也變得溫順安寧。
木春淡淡笑著享受這一切，她自從來到草原，變得開朗平和了很多。
宋小蕓也變了，成了一個話嘮加吃貨，每天就和胖子討論各種風景怎麽怎麽好看，這一頓飯有多麽好吃，下一頓要吃什麽。
邢導好像沒變，又好像變了，身上那種苦大仇深的氣息和煙味都淡了很多。
所有人都好似忘記，世界即將毀滅，只沈浸現下歲月靜好。
吃過晚飯，已經是晚上8點。
天空澄澈，漫天繁星，一條銀河劃天而過，遠處的錫林河反射著星光，蟲鳴陣陣。
四把戶外椅子，幾罐啤酒，四個人。
“今天是我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天，好像什麽煩惱都沒有了，去她媽的大齡剩女，去她媽的996，去她媽的什麽債什麽恩，姐現在自由如風”！宋小蕓平日裏擰巴膽小，喝了酒，膽子就大了起來。
“啊久媽，如果我沒說那句話，你現在會怎麽樣”？木春有點惡作劇地看著她。
“額…嗝”，宋小蕓打了個酒嗝，楞楞地看著遠處一會，才沈重的搖了搖頭，“大概，還是會像以前一樣痛苦的掙紮地活著吧”。“你說，人為什麽一定要確信自己快死的時候，才有勇氣做自己？”
“因為想好好的活著啊，活著就要關系到很多的人和事情，所以你會去保持各種關系的平衡，自然就要做一些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小胖子撐著下巴，難得深沈了一回。
“可是活著很痛苦啊，我這麽努力，是為了痛苦的活著嗎？以至於我聽到我要死了，第一感覺居然是我要解脫了，我可以心安理得得扔了那一堆東西，讓我喘不過氣的東西”。
“那我這些掙紮又有什麽意義呢”？
“大概是幻想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會改變，那些讓你痛苦的人和事情，所以靠這個幻想讓自己咬牙支撐著，想著也許堅持下去，哪天好日子就會降臨到我頭上”。木春是在說自己的心得，對於木有財和吳美麗，她抱著幻想很多年，直到這個幻想中的美好不足以多過現實的痛苦，她不得不放棄。
邢導一直沒有說話，木春轉頭看了他一眼，喝了口啤酒，開口問他。
“你女兒為什麽離開”？
邢導驚訝的看了她一樣，她平日不是這麽好打聽人隱私的人，一向冷冰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大概，是為了更好的活著吧”。
邢導點了根煙，緩緩開了口。
“邢源那孩子，哦，我女兒叫邢源，源頭的源，生下來心臟就不太好，所以我愛人比較緊張她，平日裏都不怎麽準她出門，只讓在家看看書，彈彈琴之類的修身養性。那孩子性子很活潑，雖然在她媽媽面前很乖，但其實很調皮，膽子也大，每次都是慫恿我合夥背著她媽搞些小動作，例如買點不讓吃的零食啦，不讓看的小說啊，還幫著她望風，趁著她媽媽去加班，看熱血動漫像什麽灌籃高手之類的，老遠看見她媽回來了，我們就趕緊關了電視機和DVD，給他們拼命的扇風降溫，她媽媽居然這麽久都沒有發現”。他說著說著，就不禁帶了笑。
“我一開始是導游，可能受了我的影響，也可能是因為自己被拘束在這小小的天地之間，所以她很喜歡看地理雜志，也很喜歡看旅游紀錄片，她一直特別想去西藏，還夢想著哪天身體好了，要去爬珠穆朗瑪峰”。
“只是…後來，她身體越來越不行了，連學都沒法正常上了，16歲那年的暑假，她剛過完生日，就給我和她媽媽說，她要上西藏。這個身體，這個時候去西藏，我們都知道是什麽意思，她…很有可能回不來了”。
“她媽媽自然死都不同意，說要是她敢去，她就到頂樓跳下來。沒有辦法，她只能求我。可能孩子總是殘忍一些的，她很直率的和我說，不想到死都沒有看到更精彩的世界，如果註定要鎖她到死，為什麽當初還要讓她知道有外面的世界”。
“說實話，我很痛苦，這是很明顯的結局，而且無論怎麽選，都是悲劇，只是一邊是成全她，一邊是成全父母的責任。如果選擇了放她走，那將來或許我將永遠活在悔恨中，因為人總會覺得，活著就有無限的可能，萬一她一直活著，等到了技術更好的那天呢。如果不放她走，我也會活在痛苦中，讓她承受痛苦陪著我們去等一個渺小的希望，如果她最後沒等到呢，那她也將帶著遺憾離開”。
“大人總愛講未來，所以要為了未來忍耐當下所有的不適，孩子只看當下，會覺得現在就不開心了，為什麽還要去期待未來，所以會有很多的矛盾，我們爭論了很久，誰也說服不了誰，直到有一天，她哭著和我說，人對於自己還有多少時間是很清楚的，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所以想把想做的事情做完，每天開開心心的活著，比痛苦的等待更有意義”。
“所以…我松動了，幫著她一起去說服她媽媽，因為這個，後來她媽媽很恨我，在她離開後，和我離婚了”。
“那她看到了嗎？”小胖子問到。
“算是…看到了吧，我們一路開車走過了大理、麗江、香格裏拉、林芝，只是可惜沒堅持到珠穆朗瑪峰跟前，她走了，高原反應，快得我們來不及送到醫院。為了這次旅行，我做了很多準備，沿途的海拔、氣候都考慮了，甚至花了一半的存款買了AED，但是還是沒能帶著她回來”。
“那她一定很開心”，木春或許是感同身受了。
“恩…她最後說的三個字，就是很開心”。夜色下，邢導淚流滿面，卻始終語氣平靜，如果不是因為星光太燦爛，無人能發覺他哭得很傷心。
“你是很好的爸爸，她很幸運”。木春惆悵得捏著啤酒罐子，安靜的夜裏，鋁合金咬合的聲音特別突兀。
“哈！如果可以，我寧願當她”，她語氣帶著痛恨，眼神突然發狠。
“春哥…”，小胖子擔憂的看著她。
“沒事兒，不就爹不疼媽不愛，各自都有其他孩子帶，唯獨不要我麽”。她擦了下眼角，飛快地說到。
邢導和宋小蕓都很疑惑地看著她，小胖子皺著眉頭。
“我那對傻逼爹媽沒死…只是我希望她們早死而已，這樣還能說得通，我這麽些年為什麽要過這樣的生活”。
“所以啊，有人問我，如果世界要毀滅，我會怎麽辦？”
“我就這麽辦！看看世界，吃點好的，到了時候，就那麽一躺，至於她們，我管她們去死”。
“春哥….你不要這樣啦，她們讓你不開心，你就不要想啦，好不好”。小胖子很難過得看著她。
“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活在蜜罐裏面懂什麽！你爸媽和阿公他們都那麽疼你，什麽都替你打算好了，連帶著你要和我做朋友，他們也能愛屋及烏，對我很好，你當然想得開啦”！酒，是個情緒放大器，往日埋藏心底的不甘和嫉妒今日終於得見天日。
小胖子沒有生氣，只是有點驚訝，有點難過得抿嘴看著木春。他不知道多年好友，原來自己的幸福對木春而言都是負擔與刺激，他真的從來沒想到這一點。
“我先回去，你不要難過啦”，他輕輕說完，垂頭喪氣往自己房間走。
木春後悔又倔強地看著他的背影，手死死握住啤酒罐。
“湖水，也會起波瀾，等平靜下來，記得去道歉”。邢導說完，也起身離開了。
宋小蕓心疼的看了看木春，可是對這個刺猬一樣的少女，她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只能不上不下得傻傻陪她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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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藍得沁人，一團團的白雲低垂仿若觸手可及，四周是無邊無際柔潤的綠地，九曲十八彎的錫林河鑲嵌其中，閃著清亮的波光。牛羊成群散落在河岸，悠閑的吃草飲水。
清風吹過，悠揚的馬頭琴聲和呼麥聲從遠處傳來，剎那間，天地都寬敞了。
“早上好啊”，宋小蕓站在蒙古包外，燦爛的笑著沖走到門口的睡眼朦朧的木春致以清晨的問候。
“恩，早”。少女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地回應了一句，轉身回房洗漱收拾。
早飯喝的奶茶，吃的羊肉燒麥。
奶茶和平常甜膩膩加一堆東西綢得和粥一樣的玩意兒完全不同。鹹口，加了炒米、牛肉幹、奶皮，奶是純正的鮮奶熬的，又香又滑，炒米酥脆，牛肉幹有嚼勁，奶皮柔潤，一碗喝下去，熨燙踏實。
燒麥以面皮重量計價，一兩就是一兩皮的意思，包成一朵朵花一樣的燒麥盛在蒸籠裏，蓋子揭開羊肉和大蔥混合的香氣撲面而來。咬一口，肉質鮮嫩多汁，少許的大蔥帶點甜辣中和了膩味，好吃得全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
美食的力量總是無窮的，因為起床氣而冷淡暴躁的木春也吃的眉開眼笑。
來了草原，怎麽能不騎馬。
木春的馬是一匹黑色的小母馬，全身黑的發亮，大大的眼睛溫柔地看著她，像一位慈愛的長輩，她見到的第一眼就愛上了它。
每個人配了一個助手，木春的助手是一位15、6歲的少年，剃著板寸，隨意穿著一身棉布的短打衫，身量高大精瘦，少年老成而不多言。
他默默的把木春扶到馬背上，等她坐好了，走到前面牽著韁繩往前走。
馬背上看到的世界又似乎不一樣的，起伏之間，能看到更遠處一片紫色若隱若現。
“□□，那邊是什麽”？她指著紫色所在之處。
“是柳蘭花”。低沈的嗓音傳來。
“能去看看嗎”？
“很遠”。
“你去和你叔叔說一聲，可以加錢”。
少年沈默的看了她一眼，轉身回去了，不一會他叔叔也跟著出來了。
“這個…木小姐，這麽遠，你們可以開車去的嘛，騎馬很累的”。他的普通話不標準，帶著憨厚的味道。
“沒關系，大叔，你看著要多少錢合適”？
“那一人加二千好了，要走二十裏路呢”。
“行”！木春痛快的答應了。
和其他三人說了新的目的地，眾人同意了，反正錢也是紙一樣的了。
最後四位助手又各自騎了一匹馬，只是順便也握住了客人坐騎的韁繩，仍然陪伴著。
“你騎馬厲害嗎”？木春覺得這麽慢悠悠的走有點無聊。
“呵，我們□□可是那達慕的賽馬選手，你說厲害的不厲害”。不遠處一位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聽見了她的問話，自豪的替□□回答了。
“真的嗎？那你帶我跑一段吧”。
少年搖了搖頭，“我給你包紅包”，木春稍微俯下身子，悄悄沖他說道。
“一千，怎麽樣”？
少年沈沈看了她一會，下了馬，走到她跟前，“下來”，說完扶著木春下馬。
又帶著她騎到自己剛才騎的白馬身上，“白雲是成年的公馬，黑鳳還太小，馱不起我們兩個”。他解釋了一句。
“準備好了？”他從身後繞過她握著韁繩，隨意問了她一句。
“好了”。
剛說完，少年一抽馬鞭，喝了一聲“駕”！，白雲奔馳起來。
木春緊緊握住馬鞍，看著眼前突然活泛起來的世界。
風在耳邊呼吸，草在前面舞動，遠方的雲在游走，她的心在劇烈的跳動，一切都是活的。
“啊啊啊啊啊啊！”她張開雙臂大喊，用全身心擁抱著這個全新的活色生香的世界。
美是相通的，看來這個有些任性的大小姐也體會到自己平日裏縱馬馳騁時的所感受到的美好了。少年驕傲地看了她一眼，又抽了下馬鞭，催促白雲奔跑得更快。
跑了十來裏路，終於慢慢停歇下來，往後一看，其他小夥伴完全沒影。
往前一看，紫色的花海逐漸顯現出了身影。蔚藍的天空下，起伏的綠色草地間，一片紫色的柳蘭花海流淌在中央，不遠處間或矗立幾座白色的風電樁，扇葉緩緩轉動，花海隨風飄蕩，仿佛來到漫畫中的夏日樂園。
木春下馬，走到花海中間，“呀乎”，她展臂歡呼，閉上眼深呼吸，空氣中草香帶著花香，沁人心脾。
少年沒有打擾她，牽著兩匹馬在不遠處安靜的站著。
不久之後，其他人也到了，安靜的畫面一下子活潑了起來，宋小蕓拉著胖子讓幫著找各種姿勢和角度拍照，邢導還是一如既往的沈默，找了一處高地坐下，只是他沒再抽煙了。
回去的路程走的悠悠然然，馬兒要休息，人也要慢慢回味。
“我怎麽給你紅包？發給你還是你叔叔？你有手機嗎”？
“到了，給我叔說一聲，再發給我吧”，少年做事很老成。
“行”。
“你們草原上除了風景，還有什麽好玩的嗎？”小胖子覺得對方和他是同齡人，和他搭話。
“就…騎馬，四處轉轉，其實也沒什麽好玩的”。
“可不是咧，我們這那達慕過兩天要開了，到時候會很熱鬧的，各個盟旗的騎馬射箭摔跤的都會來，特別多好玩好吃的，你們可以看看”。另一個小夥子笑呵呵到反駁。
“真的嗎？那□□你到時候會不會去啊？他不是說你騎馬很厲害的嗎”？
少年有些羞澀又帶了些微的驕傲，只是看著她但是沒回答。
“那肯定要去的啊，他是我們這一片騎馬最好的了，要去比賽的”。
“那我們到時候去看你比賽呀”，木春興致勃勃，其他三人都笑著看著突然變活潑的少女。
回到馬場，剛要掃碼轉賬，突然有個小女孩鉆進來了。
“哥”！她歡快的沖□□喊道，小姑娘穿著蒙古袍，紮著一頭小辮子，五官和□□很像，但人比他開朗許多，像個小太陽。
“我妹妹，烏日娜”。
“你好”，木春友好地沖她笑了笑。
“你好”，小姑娘有點羞澀往哥哥身後退了退。
“作業做完了”？少年有些嚴肅的看著她，小姑娘撇了撇嘴，不情不願的點了點頭。
“阿媽知道你過來？”
“知道呀，我給她說了”。
“你又貪玩兒，阿媽一個人在家”。
小姑娘有點委屈又有點羞愧，低下了頭。
少年嘆了一口氣，拽了一把她的小辮子，“算了，你玩一會就回去好吧，那個電話表，過兩天我陪你去市裏面買”。
“真的？”！小姑娘驚喜萬分的擡起頭來。
“是，比珍珠還真”。少年無奈的聲音傳來，
“太好啦，我要去給薩日娜和琪琪格說，我也有電話手表啦”，小姑娘蹦蹦跳跳去找小夥伴分享好消息了。
看小姑娘走人了，兩人接著剛才的掃碼轉賬。
“謝謝”。
“不客氣，今天玩的很開心”。木春走向小胖子，兩人就此分別。
午飯找了家人多的餐廳，吃的蓧面、手把肉、大盤雞和涼拌沙蔥。
蓧面片搓成了小卷蒸熟，就著鮮美的羊肉土豆湯，別有滋味。手把肉就是水煮的鮮羊肉，錫盟的羊肉品質非常好，僅僅水煮加一點鹽，不用加任何調料，也鮮香味美，捎帶著的一點膻味兒也不讓人討厭，在嘴裏嚼上兩口化成了奶香。青椒土豆和雞塊爆炒後墊在褲帶面條上，現宰的雞肉質飽滿緊致，遠不是城裏口感松散發柴的棉花雞能比的，面條吸收了湯汁的味道，醇厚彈牙。沙蔥嫩而香，加了胡麻油點綴，清清爽爽解了膩。
一頓飯吃的很盡興，小胖子喊著晚上還要來這家吃，說他已經看好菜單了，就吃鐵鍋排骨燜面和烤羊排。
吃飽了飯，整個人懶洋洋的，什麽也不想做，每個人只是搬了張凳子坐在房間門口，安靜的吹著風，看著眼前的美景，聽著悠揚的蒙語歌，什麽也不用想。
中途睡了一覺起來，已經是夕陽西下了。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一層橘色的光芒，牛羊懶懶散散的走回家，牧羊人騎著馬隨意的跟著，偶有呼麥聲從遠方傳來，好似遠游的詩人在歸家的路途吟唱。
晚風輕柔，好似母親在溫柔的撫慰，讓再暴躁怨懟的人也變得溫順安寧。
木春淡淡笑著享受這一切，她自從來到草原，變得開朗平和了很多。
宋小蕓也變了，成了一個話嘮加吃貨，每天就和胖子討論各種風景怎麽怎麽好看，這一頓飯有多麽好吃，下一頓要吃什麽。
邢導好像沒變，又好像變了，身上那種苦大仇深的氣息和煙味都淡了很多。
所有人都好似忘記，世界即將毀滅，只沈浸現下歲月靜好。
吃過晚飯，已經是晚上8點。
天空澄澈，漫天繁星，一條銀河劃天而過，遠處的錫林河反射著星光，蟲鳴陣陣。
四把戶外椅子，幾罐啤酒，四個人。
“今天是我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天，好像什麽煩惱都沒有了，去她媽的大齡剩女，去她媽的996，去她媽的什麽債什麽恩，姐現在自由如風”！宋小蕓平日裏擰巴膽小，喝了酒，膽子就大了起來。
“啊久媽，如果我沒說那句話，你現在會怎麽樣”？木春有點惡作劇地看著她。
“額…嗝”，宋小蕓打了個酒嗝，楞楞地看著遠處一會，才沈重的搖了搖頭，“大概，還是會像以前一樣痛苦的掙紮地活著吧”。“你說，人為什麽一定要確信自己快死的時候，才有勇氣做自己？”
“因為想好好的活著啊，活著就要關系到很多的人和事情，所以你會去保持各種關系的平衡，自然就要做一些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小胖子撐著下巴，難得深沈了一回。
“可是活著很痛苦啊，我這麽努力，是為了痛苦的活著嗎？以至於我聽到我要死了，第一感覺居然是我要解脫了，我可以心安理得得扔了那一堆東西，讓我喘不過氣的東西”。
“那我這些掙紮又有什麽意義呢”？
“大概是幻想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會改變，那些讓你痛苦的人和事情，所以靠這個幻想讓自己咬牙支撐著，想著也許堅持下去，哪天好日子就會降臨到我頭上”。木春是在說自己的心得，對於木有財和吳美麗，她抱著幻想很多年，直到這個幻想中的美好不足以多過現實的痛苦，她不得不放棄。
邢導一直沒有說話，木春轉頭看了他一眼，喝了口啤酒，開口問他。
“你女兒為什麽離開”？
邢導驚訝的看了她一樣，她平日不是這麽好打聽人隱私的人，一向冷冰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大概，是為了更好的活著吧”。
邢導點了根煙，緩緩開了口。
“邢源那孩子，哦，我女兒叫邢源，源頭的源，生下來心臟就不太好，所以我愛人比較緊張她，平日裏都不怎麽準她出門，只讓在家看看書，彈彈琴之類的修身養性。那孩子性子很活潑，雖然在她媽媽面前很乖，但其實很調皮，膽子也大，每次都是慫恿我合夥背著她媽搞些小動作，例如買點不讓吃的零食啦，不讓看的小說啊，還幫著她望風，趁著她媽媽去加班，看熱血動漫像什麽灌籃高手之類的，老遠看見她媽回來了，我們就趕緊關了電視機和DVD，給他們拼命的扇風降溫，她媽媽居然這麽久都沒有發現”。他說著說著，就不禁帶了笑。
“我一開始是導游，可能受了我的影響，也可能是因為自己被拘束在這小小的天地之間，所以她很喜歡看地理雜志，也很喜歡看旅游紀錄片，她一直特別想去西藏，還夢想著哪天身體好了，要去爬珠穆朗瑪峰”。
“只是…後來，她身體越來越不行了，連學都沒法正常上了，16歲那年的暑假，她剛過完生日，就給我和她媽媽說，她要上西藏。這個身體，這個時候去西藏，我們都知道是什麽意思，她…很有可能回不來了”。
“她媽媽自然死都不同意，說要是她敢去，她就到頂樓跳下來。沒有辦法，她只能求我。可能孩子總是殘忍一些的，她很直率的和我說，不想到死都沒有看到更精彩的世界，如果註定要鎖她到死，為什麽當初還要讓她知道有外面的世界”。
“說實話，我很痛苦，這是很明顯的結局，而且無論怎麽選，都是悲劇，只是一邊是成全她，一邊是成全父母的責任。如果選擇了放她走，那將來或許我將永遠活在悔恨中，因為人總會覺得，活著就有無限的可能，萬一她一直活著，等到了技術更好的那天呢。如果不放她走，我也會活在痛苦中，讓她承受痛苦陪著我們去等一個渺小的希望，如果她最後沒等到呢，那她也將帶著遺憾離開”。
“大人總愛講未來，所以要為了未來忍耐當下所有的不適，孩子只看當下，會覺得現在就不開心了，為什麽還要去期待未來，所以會有很多的矛盾，我們爭論了很久，誰也說服不了誰，直到有一天，她哭著和我說，人對於自己還有多少時間是很清楚的，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所以想把想做的事情做完，每天開開心心的活著，比痛苦的等待更有意義”。
“所以…我松動了，幫著她一起去說服她媽媽，因為這個，後來她媽媽很恨我，在她離開後，和我離婚了”。
“那她看到了嗎？”小胖子問到。
“算是…看到了吧，我們一路開車走過了大理、麗江、香格裏拉、林芝，只是可惜沒堅持到珠穆朗瑪峰跟前，她走了，高原反應，快得我們來不及送到醫院。為了這次旅行，我做了很多準備，沿途的海拔、氣候都考慮了，甚至花了一半的存款買了AED，但是還是沒能帶著她回來”。
“那她一定很開心”，木春或許是感同身受了。
“恩…她最後說的三個字，就是很開心”。夜色下，邢導淚流滿面，卻始終語氣平靜，如果不是因為星光太燦爛，無人能發覺他哭得很傷心。
“你是很好的爸爸，她很幸運”。木春惆悵得捏著啤酒罐子，安靜的夜裏，鋁合金咬合的聲音特別突兀。
“哈！如果可以，我寧願當她”，她語氣帶著痛恨，眼神突然發狠。
“春哥…”，小胖子擔憂的看著她。
“沒事兒，不就爹不疼媽不愛，各自都有其他孩子帶，唯獨不要我麽”。她擦了下眼角，飛快地說到。
邢導和宋小蕓都很疑惑地看著她，小胖子皺著眉頭。
“我那對傻逼爹媽沒死…只是我希望她們早死而已，這樣還能說得通，我這麽些年為什麽要過這樣的生活”。
“所以啊，有人問我，如果世界要毀滅，我會怎麽辦？”
“我就這麽辦！看看世界，吃點好的，到了時候，就那麽一躺，至於她們，我管她們去死”。
“春哥….你不要這樣啦，她們讓你不開心，你就不要想啦，好不好”。小胖子很難過得看著她。
“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活在蜜罐裏面懂什麽！你爸媽和阿公他們都那麽疼你，什麽都替你打算好了，連帶著你要和我做朋友，他們也能愛屋及烏，對我很好，你當然想得開啦”！酒，是個情緒放大器，往日埋藏心底的不甘和嫉妒今日終於得見天日。
小胖子沒有生氣，只是有點驚訝，有點難過得抿嘴看著木春。他不知道多年好友，原來自己的幸福對木春而言都是負擔與刺激，他真的從來沒想到這一點。
“我先回去，你不要難過啦”，他輕輕說完，垂頭喪氣往自己房間走。
木春後悔又倔強地看著他的背影，手死死握住啤酒罐。
“湖水，也會起波瀾，等平靜下來，記得去道歉”。邢導說完，也起身離開了。
宋小蕓心疼的看了看木春，可是對這個刺猬一樣的少女，她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只能不上不下得傻傻陪她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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