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季和綠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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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季和綠桃子
周二早上七點，桃理綠將取件碼和地址發給季越白，又附：“昨天的件兒。我下午會一直在。”
“好。今天降溫了，預報有雪，註意保暖。”季越白回覆。
桃理綠還不太了解永春的天氣，這是她第一次經歷永春的春天，連翹花已經盛開好幾天，一蓬蓬的黃色，像早春鮮活亮麗的歌，下雪的話不知道會不會凍壞。
她打開天氣軟件，氣溫果然大跳水，顯示今天下午有雪。
這還是季越白第一次在微信上在生活方面對她表示關懷。有什麽不一樣了嗎？桃理綠略有些疑惑，還有一種隱匿的她暫且看不太清的預感。
“嗯。謝謝。”她保持禮貌回覆。
天氣預報很準，地上重又返白，鋪了一層五六厘米厚的雪。桃理綠拉著窗簾，坐在窗前看書。雪是午後下的，她當時已回到公寓，只隔著窗看到雪色揮灑，亂雲飄絮，尚未有幸沐浴到春雪。晚上去上課時應該會停。
敲門聲將桃理綠的思緒從明朝的黨爭中拉回來，她想著應該是季越白，放下書，瞅眼衣服，沒問題，走到門邊，從貓眼裏確定來人，打開了門。
季越白上灰下黑裝扮，簡單利落，眼睛中醞著濕氣，鼻頭微紅，肩上散著幾點雪花，整個人顯得清淩淩的。
桃理綠打開門時，他身上的寒氣撲到了她身上。
“取回來了，我幫你搬進去。”他看著桃理綠道。
桃理綠視線向下，他已經換上拖鞋，快遞箱子在他手邊地上，高70厘米左右，長寬應該有30多厘米。那麽遠的路，她的確不好自己拿。桃伏到底買的什麽？
“好。麻煩你了。”桃理綠微笑道。
她推開門，看著季越白俯身輕巧地搬起箱子，似乎根本不重，她的註意力放在他放在箱子的手上，手背一片通紅，右手食指關節處起了個紅包，手指好像比以往粗一些，像是腫了。
“你拿快遞時怎麽不戴手套？你不是知道降溫下雪嗎？”桃理綠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客氣溫柔一些。
“沒事。過會兒就好了。”季越白的態度很不在意，他搬著箱子走進客廳，“你準備把字畫缸放哪兒？”
“是字畫缸嗎？”桃理綠關上門，走到季越白身後。桃伏幹嘛送她這個東西？她從不賣收到的禮物，畢業了還得往家寄回去，他大概是純粹想給她添麻煩。
“我看快遞單上寫的是。”季越白抱著箱子等桃理綠決定位置，目光移向她，“你不知道。朋友送的？”
“我哥買的。”桃理綠掃一圈客廳，“放書架這兒吧。”
季越白聽話走上前放下：“有剪刀嗎？”
桃理綠道：“我一會兒自己拆，不麻煩你了。”
“順手的事，說不上麻煩。”他高高大大的身軀蹲在箱子前，看著平和無害不少，擡起頭，清致的面容上綻開溫和的笑意，眼睛柔柔地看著桃理綠，“去拿吧。”
桃理綠不發一言地拿來壁紙刀給季越白，靜靜地看著他用通紅的手拆箱，取出漆木底座，山水青花瓷字畫缸擺上，疑雲滿腹。
季越白笑得是不是太溫柔了？他的脾氣是不是太好了點兒？
見他把圓柱形陶瓷缸放置好，桃理綠出聲道：“季越白，你有時間嗎？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六點之前都有時間，你想說什麽？”
“你先坐。”
季越白走到沙發前坐下，看桃理綠在另一頭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道：“說吧。”
“我的心態已經穩定了我感覺，你和我的約定或許可以提前結束。”
季越白微微歪頭：“人是有氣場的，你不質疑這一點吧？桃理綠。”
“嗯。”桃理綠應聲讚同後，便知道自己已處於弱勢。
“再說的詳細一點，它表現在一個人的精氣神上，生理層面受心和腦影響，或者說它們起主要作用。如果一個人的心和腦健康，外顯的精氣神看起來會給人正的感覺，你以前健康的時候我見過，你還沒恢覆到那種程度。”
“也可能是我年齡增長，性格變化的原因。”
“不一樣。你現在給我的感覺是還在被一些東西網著。以小鳥來比喻的話，之前你是天高任飛的感覺，但現在你四周好像都布著無形的網，讓你束手束腳，不能自由。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覺。”
季越白最後一句話很斬釘截鐵。桃理綠不想再費力說服他，她的口才不太行，直白道：“好吧。如果我說，你現在有停止約定的權力，你要嗎？”
“不要。既然許下了，我就一定會遵守。”
桃理綠雖然也很執拗，但她覺得自己明顯不及季越白，她一向拿執拗的人沒轍，約定還得繼續。但她知道，自己是有些開心的。家裏的白月季也該開花了。
她的目光又移到季越白手上：“你的手貌似凍壞了，你有藥膏嗎？”
“沒。過不了幾天就會好，換季時就這樣。”
“那你等一下。”
桃理綠起身進臥室拿了一管藥，遞給季越白：“我媽給我備的，我沒用到。”
季越白從藥膏尾端接過，裝進衣兜：“謝謝。還有事嗎？”
“害你凍了手，對不起。”桃理綠終於說出了憋在心裏好一會兒的話。
“這個不怪你，是我自己沒考慮周到。”季越白翻了翻手掌，“不嚴重，兩三天就好了。”
桃理綠覺得兩三天大概好不完全，得六七天左右，她沒說出來，送了一管藥，心裏的內疚也沒有完全消除。她不太喜歡欠季越白的感覺。
約定沒變，事情也沒怎麽有變化，可她總有種什麽亂了的感覺。什麽不再單純純粹的感覺。
季越白離開後，桃理綠找了一本言情文打發時間，看了兩三章沒再能讀下去，她覺得作者塑造的女主蠢的不太像人。
周三上午，去逸夫樓上課，桃理綠看到那滿枝的黃色果然被白雪包裹著淹沒大半，黃白相間點綴，看著又冷又鮮。她停步，拍了幾張圖片給王博雅發送過去。她在南方應該看不到這種景象。
過了兩天冷空氣退去，氣溫重新回升，春天覆歸，枝上綠意開始冒頭。
周六，桃理綠一如既往地去五階上課，或者說上自習，她以為上次是季越白心血來潮，是個意外，可他這次又主動坐到了她身邊。
她小聲問季越白：“那麽多座位你不坐，為什麽要坐我旁邊？讓人誤會了，我會很困擾。”
“桃理綠，你說你成長了，不在意無關緊要的人的眼神和評論也該是一種成長，顯然你還做不到。我知道你在這方面可能有心理陰影，我想幫著你走出來。約定時間有限，我根據個人經歷覺得以毒攻毒或許有用，嘗試一下吧。”
季越白言之鑿鑿，神態端正，語重心長，確實像一位處處為她著想的良師益友。
桃理綠瞪著眼睛看著他，最終不太情願地接受默認吞下了他似歪似正的話，看著他喉頭微動，以為他還要說什麽。
卻見他輕輕笑著道：“你這個樣子好像一只貓，一只無辜還天真的貓。”
桃理綠心中驚訝不免更甚，眼睛與心情同步，不自覺睜得更大。她覺得季越白很奇怪，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這麽說她，從來沒人這麽說過她。
“更像了。”季越白笑道。
毫無疑問，他的笑很可愛，很漂亮。但桃理綠有些不爽，她覺得自己被他取笑了，她不知道怎麽有效反擊回去，決定無視他的話，轉話題道：“你的手好了嗎？”
季越白右手五指張開，十分自然地伸到桃理綠眼前讓她看清。
“好多了。”他道。
桃理綠沒料到他會把手伸給她看，又被他嚇一跳，飛快瞥一眼，見紅腫已消，食指關節上紅色小硬包還在，但比前幾天好不少。
她等著季越白把手收回去，但他沒有主動這麽做。桃理綠又只好主動開口：“的確好多了。你可以拿走了。”
“哦。”季越白收回手，“你畫畫需要手模嗎？可以找我，免費的。”
桃理綠保持著奇怪的心情，回道：“我暫時不需要，謝謝。”說完，扭過頭看書，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勢。
季越白沒再“作妖”，很快到上課時間，他轉而認真聽課，老實記筆記。課間休息時間到後，他放下筆，用一只胳膊墊著腦袋，趴在了桌子上，臉朝向桃理綠的方向。
視線近在咫尺，桃理綠瞎了才感覺不到，她忍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忍住，看向季越白，卻發現他並沒看她，貌似只是在發呆，這樣她也不好說什麽。她覺得季越白在她面前的狀態好像變了，也許這才是真實的他，以前形成的那些印象是她不夠了解他。
但也不能判若兩人吧。隱隱像被奪舍了一樣。
從什麽時候開始有的違和感呢？
桃理綠捏著書頁，許久沒有翻動一張，仔細回想，好像是從銀獎熱搜後，不，也可能更早，從他向她借圍巾開始。
桃理綠沒有異性朋友，甚至連同性可能也只有王博雅才能說是會交心的朋友，她的人際關系貧乏貧瘠得可憐。從小到大那麽多年級，自然有過不少說的上話的同學，但她十分不善於維持人際關系，年齡更小時也沒有維持的概念，走一路丟一路，又因為抑郁癥的緣故，終於丟的不剩一個。
如果不是王博雅主動找回她，她現在應該是個孤家寡人，茫茫人世的孤家寡人。
所以，她實在沒有經驗判斷季越白到底怎麽回事。總讓她感覺怪怪的。
其實她的心中也不是沒想到那個可能性，那個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但它太渺小，且她不久之前剛下過決心，只把他單純當做工具。
說起來，她下那個決心還是因為察覺到季越白根本對她無意，可是，為什麽他後來的行為和她認為的徹底反過來了呢？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桃理綠百思難得其解，如果她能鉆進季越白的腦子裏，心裏，大概就能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下課後，季越白直接把筆記放到桃理綠桌前：“什麽時候給我都行，你自己決定。”
“好。謝謝。”
桃理綠起身背好包，看季越白也已然收拾好，沒說話，隨著人流走出教室，季越白跟在她身後。
有打量的目光掃到她身上，桃理綠盡量無視掉。按照季越白的意思，她現在是在上課，上生活的課，上社會的課，上人的課。
亦或者，上命運的課。
她不會交付信任，也沒有選擇挑戰的心思，她只是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而已。看自己，也看不可捉摸的它會給自己帶來什麽。
生活平靜到周二上午。上完英語課，桃理綠和劉瑾玉一起去宏新樓吃飯。
路上，劉瑾玉問道：“我聽古令妤和高晏紫在寢室說季越白好像談女朋友了，你知道這事嗎？”
桃理綠的第一反應是——是不是誤傳了她和季越白，所以，她道：“我不知道，什麽時候的事啊？”
“好像剛開學沒多久就談了吧。聽說他們經常一起去上課。我之前還以為——”
劉瑾玉或許是覺得接下來的話不合適，說了一半，吞了一半，沒有再說的意思。
桃理綠此時也沒有往下探聽的好奇心，她的心裏陡然生出一口幽深狹窄昏暗的枯井，劉瑾玉的話如同一顆巨大的石頭砸入其中，一直在往下墜落。她等著聽到石頭落到井底的聲音，但一直沒聽到。
仿佛是口無底井。
石頭只能一直墜落，一直讓人在意，一直沒有結果，變得越來越沈，越來越重，墜得人心不舒服，喉嚨也不舒服。
“我沒遇到過。不怎麽了解。”桃理綠笑笑，“我們這周五還吃火鍋吧。”
“好啊，下了課一起去買食材，火鍋底料還有嗎？”
“還夠吃一回。”桃理綠回答，她能聽出自己的聲音很喜悅，但她心裏現在很寂寞很寂寞，好像有蒼苔放肆生長，長滿心臟。好像看到地球下了一萬年的白雨。
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寂寞為何物，原來寂寞能讓人心裏生出濕意厚重的蒼苔，被水淹了一樣。
但她什麽都無法去做。
沒有立場。或許，有一處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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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今天降溫了，預報有雪，註意保暖。”季越白回覆。
桃理綠還不太了解永春的天氣，這是她第一次經歷永春的春天，連翹花已經盛開好幾天，一蓬蓬的黃色，像早春鮮活亮麗的歌，下雪的話不知道會不會凍壞。
她打開天氣軟件，氣溫果然大跳水，顯示今天下午有雪。
這還是季越白第一次在微信上在生活方面對她表示關懷。有什麽不一樣了嗎？桃理綠略有些疑惑，還有一種隱匿的她暫且看不太清的預感。
“嗯。謝謝。”她保持禮貌回覆。
天氣預報很準，地上重又返白，鋪了一層五六厘米厚的雪。桃理綠拉著窗簾，坐在窗前看書。雪是午後下的，她當時已回到公寓，只隔著窗看到雪色揮灑，亂雲飄絮，尚未有幸沐浴到春雪。晚上去上課時應該會停。
敲門聲將桃理綠的思緒從明朝的黨爭中拉回來，她想著應該是季越白，放下書，瞅眼衣服，沒問題，走到門邊，從貓眼裏確定來人，打開了門。
季越白上灰下黑裝扮，簡單利落，眼睛中醞著濕氣，鼻頭微紅，肩上散著幾點雪花，整個人顯得清淩淩的。
桃理綠打開門時，他身上的寒氣撲到了她身上。
“取回來了，我幫你搬進去。”他看著桃理綠道。
桃理綠視線向下，他已經換上拖鞋，快遞箱子在他手邊地上，高70厘米左右，長寬應該有30多厘米。那麽遠的路，她的確不好自己拿。桃伏到底買的什麽？
“好。麻煩你了。”桃理綠微笑道。
她推開門，看著季越白俯身輕巧地搬起箱子，似乎根本不重，她的註意力放在他放在箱子的手上，手背一片通紅，右手食指關節處起了個紅包，手指好像比以往粗一些，像是腫了。
“你拿快遞時怎麽不戴手套？你不是知道降溫下雪嗎？”桃理綠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客氣溫柔一些。
“沒事。過會兒就好了。”季越白的態度很不在意，他搬著箱子走進客廳，“你準備把字畫缸放哪兒？”
“是字畫缸嗎？”桃理綠關上門，走到季越白身後。桃伏幹嘛送她這個東西？她從不賣收到的禮物，畢業了還得往家寄回去，他大概是純粹想給她添麻煩。
“我看快遞單上寫的是。”季越白抱著箱子等桃理綠決定位置，目光移向她，“你不知道。朋友送的？”
“我哥買的。”桃理綠掃一圈客廳，“放書架這兒吧。”
季越白聽話走上前放下：“有剪刀嗎？”
桃理綠道：“我一會兒自己拆，不麻煩你了。”
“順手的事，說不上麻煩。”他高高大大的身軀蹲在箱子前，看著平和無害不少，擡起頭，清致的面容上綻開溫和的笑意，眼睛柔柔地看著桃理綠，“去拿吧。”
桃理綠不發一言地拿來壁紙刀給季越白，靜靜地看著他用通紅的手拆箱，取出漆木底座，山水青花瓷字畫缸擺上，疑雲滿腹。
季越白笑得是不是太溫柔了？他的脾氣是不是太好了點兒？
見他把圓柱形陶瓷缸放置好，桃理綠出聲道：“季越白，你有時間嗎？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六點之前都有時間，你想說什麽？”
“你先坐。”
季越白走到沙發前坐下，看桃理綠在另一頭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道：“說吧。”
“我的心態已經穩定了我感覺，你和我的約定或許可以提前結束。”
季越白微微歪頭：“人是有氣場的，你不質疑這一點吧？桃理綠。”
“嗯。”桃理綠應聲讚同後，便知道自己已處於弱勢。
“再說的詳細一點，它表現在一個人的精氣神上，生理層面受心和腦影響，或者說它們起主要作用。如果一個人的心和腦健康，外顯的精氣神看起來會給人正的感覺，你以前健康的時候我見過，你還沒恢覆到那種程度。”
“也可能是我年齡增長，性格變化的原因。”
“不一樣。你現在給我的感覺是還在被一些東西網著。以小鳥來比喻的話，之前你是天高任飛的感覺，但現在你四周好像都布著無形的網，讓你束手束腳，不能自由。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覺。”
季越白最後一句話很斬釘截鐵。桃理綠不想再費力說服他，她的口才不太行，直白道：“好吧。如果我說，你現在有停止約定的權力，你要嗎？”
“不要。既然許下了，我就一定會遵守。”
桃理綠雖然也很執拗，但她覺得自己明顯不及季越白，她一向拿執拗的人沒轍，約定還得繼續。但她知道，自己是有些開心的。家裏的白月季也該開花了。
她的目光又移到季越白手上：“你的手貌似凍壞了，你有藥膏嗎？”
“沒。過不了幾天就會好，換季時就這樣。”
“那你等一下。”
桃理綠起身進臥室拿了一管藥，遞給季越白：“我媽給我備的，我沒用到。”
季越白從藥膏尾端接過，裝進衣兜：“謝謝。還有事嗎？”
“害你凍了手，對不起。”桃理綠終於說出了憋在心裏好一會兒的話。
“這個不怪你，是我自己沒考慮周到。”季越白翻了翻手掌，“不嚴重，兩三天就好了。”
桃理綠覺得兩三天大概好不完全，得六七天左右，她沒說出來，送了一管藥，心裏的內疚也沒有完全消除。她不太喜歡欠季越白的感覺。
約定沒變，事情也沒怎麽有變化，可她總有種什麽亂了的感覺。什麽不再單純純粹的感覺。
季越白離開後，桃理綠找了一本言情文打發時間，看了兩三章沒再能讀下去，她覺得作者塑造的女主蠢的不太像人。
周三上午，去逸夫樓上課，桃理綠看到那滿枝的黃色果然被白雪包裹著淹沒大半，黃白相間點綴，看著又冷又鮮。她停步，拍了幾張圖片給王博雅發送過去。她在南方應該看不到這種景象。
過了兩天冷空氣退去，氣溫重新回升，春天覆歸，枝上綠意開始冒頭。
周六，桃理綠一如既往地去五階上課，或者說上自習，她以為上次是季越白心血來潮，是個意外，可他這次又主動坐到了她身邊。
她小聲問季越白：“那麽多座位你不坐，為什麽要坐我旁邊？讓人誤會了，我會很困擾。”
“桃理綠，你說你成長了，不在意無關緊要的人的眼神和評論也該是一種成長，顯然你還做不到。我知道你在這方面可能有心理陰影，我想幫著你走出來。約定時間有限，我根據個人經歷覺得以毒攻毒或許有用，嘗試一下吧。”
季越白言之鑿鑿，神態端正，語重心長，確實像一位處處為她著想的良師益友。
桃理綠瞪著眼睛看著他，最終不太情願地接受默認吞下了他似歪似正的話，看著他喉頭微動，以為他還要說什麽。
卻見他輕輕笑著道：“你這個樣子好像一只貓，一只無辜還天真的貓。”
桃理綠心中驚訝不免更甚，眼睛與心情同步，不自覺睜得更大。她覺得季越白很奇怪，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這麽說她，從來沒人這麽說過她。
“更像了。”季越白笑道。
毫無疑問，他的笑很可愛，很漂亮。但桃理綠有些不爽，她覺得自己被他取笑了，她不知道怎麽有效反擊回去，決定無視他的話，轉話題道：“你的手好了嗎？”
季越白右手五指張開，十分自然地伸到桃理綠眼前讓她看清。
“好多了。”他道。
桃理綠沒料到他會把手伸給她看，又被他嚇一跳，飛快瞥一眼，見紅腫已消，食指關節上紅色小硬包還在，但比前幾天好不少。
她等著季越白把手收回去，但他沒有主動這麽做。桃理綠又只好主動開口：“的確好多了。你可以拿走了。”
“哦。”季越白收回手，“你畫畫需要手模嗎？可以找我，免費的。”
桃理綠保持著奇怪的心情，回道：“我暫時不需要，謝謝。”說完，扭過頭看書，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勢。
季越白沒再“作妖”，很快到上課時間，他轉而認真聽課，老實記筆記。課間休息時間到後，他放下筆，用一只胳膊墊著腦袋，趴在了桌子上，臉朝向桃理綠的方向。
視線近在咫尺，桃理綠瞎了才感覺不到，她忍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忍住，看向季越白，卻發現他並沒看她，貌似只是在發呆，這樣她也不好說什麽。她覺得季越白在她面前的狀態好像變了，也許這才是真實的他，以前形成的那些印象是她不夠了解他。
但也不能判若兩人吧。隱隱像被奪舍了一樣。
從什麽時候開始有的違和感呢？
桃理綠捏著書頁，許久沒有翻動一張，仔細回想，好像是從銀獎熱搜後，不，也可能更早，從他向她借圍巾開始。
桃理綠沒有異性朋友，甚至連同性可能也只有王博雅才能說是會交心的朋友，她的人際關系貧乏貧瘠得可憐。從小到大那麽多年級，自然有過不少說的上話的同學，但她十分不善於維持人際關系，年齡更小時也沒有維持的概念，走一路丟一路，又因為抑郁癥的緣故，終於丟的不剩一個。
如果不是王博雅主動找回她，她現在應該是個孤家寡人，茫茫人世的孤家寡人。
所以，她實在沒有經驗判斷季越白到底怎麽回事。總讓她感覺怪怪的。
其實她的心中也不是沒想到那個可能性，那個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但它太渺小，且她不久之前剛下過決心，只把他單純當做工具。
說起來，她下那個決心還是因為察覺到季越白根本對她無意，可是，為什麽他後來的行為和她認為的徹底反過來了呢？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桃理綠百思難得其解，如果她能鉆進季越白的腦子裏，心裏，大概就能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下課後，季越白直接把筆記放到桃理綠桌前：“什麽時候給我都行，你自己決定。”
“好。謝謝。”
桃理綠起身背好包，看季越白也已然收拾好，沒說話，隨著人流走出教室，季越白跟在她身後。
有打量的目光掃到她身上，桃理綠盡量無視掉。按照季越白的意思，她現在是在上課，上生活的課，上社會的課，上人的課。
亦或者，上命運的課。
她不會交付信任，也沒有選擇挑戰的心思，她只是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而已。看自己，也看不可捉摸的它會給自己帶來什麽。
生活平靜到周二上午。上完英語課，桃理綠和劉瑾玉一起去宏新樓吃飯。
路上，劉瑾玉問道：“我聽古令妤和高晏紫在寢室說季越白好像談女朋友了，你知道這事嗎？”
桃理綠的第一反應是——是不是誤傳了她和季越白，所以，她道：“我不知道，什麽時候的事啊？”
“好像剛開學沒多久就談了吧。聽說他們經常一起去上課。我之前還以為——”
劉瑾玉或許是覺得接下來的話不合適，說了一半，吞了一半，沒有再說的意思。
桃理綠此時也沒有往下探聽的好奇心，她的心裏陡然生出一口幽深狹窄昏暗的枯井，劉瑾玉的話如同一顆巨大的石頭砸入其中，一直在往下墜落。她等著聽到石頭落到井底的聲音，但一直沒聽到。
仿佛是口無底井。
石頭只能一直墜落，一直讓人在意，一直沒有結果，變得越來越沈，越來越重，墜得人心不舒服，喉嚨也不舒服。
“我沒遇到過。不怎麽了解。”桃理綠笑笑，“我們這周五還吃火鍋吧。”
“好啊，下了課一起去買食材，火鍋底料還有嗎？”
“還夠吃一回。”桃理綠回答，她能聽出自己的聲音很喜悅，但她心裏現在很寂寞很寂寞，好像有蒼苔放肆生長，長滿心臟。好像看到地球下了一萬年的白雨。
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寂寞為何物，原來寂寞能讓人心裏生出濕意厚重的蒼苔，被水淹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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