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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季和綠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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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季和綠桃子

那段色彩駁雜的回覆中有蜜糖的誘人甜味,桃理綠的心很難否認這一點。

當她原諒了駁雜的那一部分,甘甜誘人的部分無論在客觀上還是主觀上都更加突出,她懷疑它是註定不能踏足的海市蜃樓,是一戳就破的脆弱泡泡,警告自己無視才能保證自身安全。

但是,心不是那麽容易能控制的。

然後,手行動了。她在一個個軟件上搜索男生喜歡一個女生會有什麽表現,像寫論文一樣收集證據,像破案一樣尋找線索。

第一條,他看著她時眼睛會發光。或者同時在的場合,他會偷偷看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到她身上,被發現後,不敢對視。

桃理綠凝眉翻看腦子裏的記憶,她不怎麽看人眼睛,為數不多的與季越白對視的幾次,除了看起來很溫柔,符合他外露的品性,她沒看出太多的東西,更沒有發光這回事。至於說移開目光不敢對視,放在她身上倒很合適。

第二條,會忍不住聯系對方,分享自己的生活。

這個絕對沒有。現在沒有,四年前更沒有。她甚至都不確定在萱花河事件之前季越白是否認識她。

第三條,忍不住想要有肢體接觸。

桃理綠很理解這一點,前一段時間,她偶爾生出過一些妄想。季越白從來沒有,他一直表現得很君子,反倒是她,有一兩次,雖然是無意的吧,卻的確是占便宜的一方。他當時沒表現出反感。但這不代表什麽,只能說他很有風度。

嗯,但他發燒那次,突然握自己的手算不算呢?他那是怕自己不管他,不算吧。

第四條,會無意地模仿對方的動作。

這個有嗎?她沒註意過。但她得小心一點兒了。不能露出破綻。

第五條,看到她和別的男生親近,會吃醋,不高興。

吃醋這種感受,桃理綠懂,她沒想好怎樣對待自己的感情時,看到那些繞花飛的蝴蝶,心酸過兩三次,但因為不喜歡那種感受,再之後,她刻意壓抑住了。

季越白吃醋?很難想象是什麽樣子。

她的眼前突然浮現兩篇字跡不同的筆記,前者工整,後者潦亂。他說是因為心煩才會如此,心煩是不高興吧。他當時坐在自己後邊,應該能看到褚曉和她說話。字跡變換的時間點應該差不多就在兩節課之間。會是因為褚曉搭訕她嗎?

不親自問季越白,聽到他的答案,根本無法確定。

第六條,會忍不住關註她的一切,對她的事很了解。

桃理綠飛快地想到了兩點,軍訓時她總會在自己買的水上貼一朵小花做標識,季越白當時能認出她的水想必是關註過的,還有在桃花村時他認出了自己的包,更重要的是他那句她沒怎麽認真想過卻一直忘不了的話,他說他知道以前的她是什麽樣子。

在醴泉時,他們的交集說不上多。他怎麽能真正知道以前的她性格如何呢?

但以上種種,桃理綠又不能刻意忽視,難道他真的在有意地關註自己?

桃理綠對這種行動上癮一樣,保持了四天,上課讀書和畫畫都有所懈怠,她意識到不行,也不想再一個人患得患失。而且,明天上午還得上邏輯學的課,不去的話,怕老師點名。

她不能再逃避,必須面對季越白。

這四天她沒有確定季越白喜歡她,倒是明白了自己還沒真正放下他。

她不想要沒有結局的東西,她也不想再次受到傷害。再說,那已經是四年前的心思,即便是真的,人心易變,早該不是往日模樣。除了她,他們已經往前走了許久。

去上課時,桃理綠發現校園內的連翹已經開出一叢叢高且蓬松的鮮黃色,永春的春天終於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天氣近來的確暖和不少,校園內的著裝也開始亂起來,有人過冬,有人過春,桃理綠本人已脫掉羽絨服,換上呢子大衣。她走進五階,教室內只有兩個人,她這次提前了十分鐘,離上課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人少很正常。

罵人之後她還沒聯系過季越白,不知道他會不會生氣,這次不來聽課。但他一直表現得很有契約精神,應該不會不來。教室內的人漸漸多起來。

季越白一般會提前十分鐘來教室,但這次時間過了兩三分鐘他仍沒來。

桃理綠心中漸生忐忑,刮起秋天的涼風,她的逃避舉動會不會不太禮貌,會不會傷到人?

這是幾天以來,她第一次想到這一點。會傷到人嗎?她需要經驗才能知道答案。但她沒有。無論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她盡量推動腦海中像老式磨盤一樣沈重不聽話的思緒,讓它翻個個兒,假如自己在向季越白吐露心思的時候,他反過來罵她,罵過之後再沒有任何回應。

尷尬,害臊,不解,震驚,大概還有傷心,委屈,一瞬間蔓生,緊緊纏裹住她的心臟。再之後,她知道自己理虧,會應了那一聲罵,收束住所有的心意,老實履行完約定,從此杜絕與他的所有瓜葛。

季越白會是這種感受和想法嗎?他與她畢竟不同。

桃理綠無意識地望向門口,恰好看見季越白一身鋒銳地出現,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她飛速側頭垂眸,但在此之前,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隨著加速的心跳一起。

隔著那麽遠,他應該沒註意到。無論如何,還是先道歉吧。

十幾秒後,有人落座在自己左邊,攜著淡雅得恰到好處的草木清香。

桃理綠覺得自己的表情應該很平靜,她扭頭看向季越白,那種鋒銳的感覺大約來自於他身上的黑色休閑風沖鋒外套,他的神情看起來和以前沒什麽區別。

“早。”季越白很平常地打過招呼,掏出書和筆記放在桌上。

桃理綠跟著他的節奏小聲回了“早”,內心猜測他到底什麽意思,他之前從沒主動和她挨著坐過。教室內已飄浮起來些聲響,絕大一部分肯定和季越白的舉動有關。最好不要有什麽閑話。

打過招呼,兩人再無交談,各翻自帶的書看,一直到上課鈴聲響過二十分鐘,老師還沒有出現。

因為是校選修課,沒有班長之類的負責,桃理綠不清楚老師是有事耽誤在遲到途中,還是壓根沒打算來。

又過了十五分鐘,一個多章節的時間,該來上課的老師依舊沒來。桃理綠左手狀似無意地接近季越白,闖入他的視野,食指輕敲兩下桌子。

她看他放在書頁上的手微微向右動了下,想是理解到了她的意思,裝好書,起身,把單肩包斜挎在肩上,雙手插進口袋,從右側出口走出了教室。她並不是第一個離開的,之前已陸續走過幾個人,因此她的舉動並不突兀。

但對於某些人來說,突兀的是,她走之後,季越白沒多久也收拾東西離開了。

桃理綠在逸夫樓前光禿禿的繡球花枝旁邊等季越白。不一會兒,她聽到腳步聲,擡頭看向來人,是季越白,他的目光放在她身上,她想探索,但沒那個實際的膽量,只把目光分散放到他身上。

“是商量獎金和證書的事嗎?”他在她兩步之外停住腳步。

桃理綠微微頓了一下,道:“不是。這之後我再和你說。喊你出來,是想為前幾天的事向你道歉,對不起。”

季越白沈默片刻,突然疏離地笑道:“這種事有什麽值得道歉的。”

桃理綠不解,看他:“我罵了你,我想當時那種情況你肯定看到了,總該道歉的。我錯解了你的意思,情急之下就脫手發過去了。你要是覺得不爽,可以罵回來。”

季越白把手從衣兜裏拿出來,自然垂在身體兩側:“只是為罵我道歉?”

桃理綠想不到自己還冒犯到他哪兒了,但聽他這麽說,似乎還有,想了想道:“還有為隔了好幾天才向你道歉道歉。”說完,看他反應。

平平無奇,看不出來什麽。

逸夫樓裏又走出一些學生,大概都來自五階,有意無意地都會瞅他們兩眼。桃理綠微微有些不自在。

季越白道:“回去吧。邊走邊說。”

桃理綠欣然同意。

兩人走在杏樹的光枝之下,季越白遷就著桃理綠的步伐,走了一會兒,他道:“桃理綠,你的語文理解能力是過關的。你我聊天的最後一段話,我想知道你怎麽想的。”

桃理綠擡頭看了眼遠方樹枝,又垂眸,笑道:“你應該很清楚,那個時候你和我不怎麽認識,我覺得你大概在開玩笑。我不太相信,說實話。即便當時你是故意的,對我抱有一定的惡意,我現在原諒你,如果你在意我的原諒,就不必再介懷。你在聲明上用朋友指代我,如果你願意有我這樣一個朋友,我會很高興成為你的朋友。如果你不願意,我也接受。”

她緊張地等著季越白回應,心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抓著。

季越白無言著走過三棵樹,才緩慢而清晰地道:“所以,你不接受和我有比朋友更進一步的關系。桃理綠,你對我沒有一點兒感覺嗎?”

桃理綠霎時間停住步伐,無法再往前走動一步,她的心她的眼睛都酸澀地叫囂著想哭,她也知道絕對不能哭出來,所以,她輕輕地笑:“如果你這個問題是認真的,我的答案是沒有。如果你是開玩笑的,我的答案是有。”

心臟為什麽會那麽疼?好像有三把鐵錘同時在錘。

季越白嘆口氣,沈聲道:“我明白了。你就當我是在開玩笑吧。抱歉,給你造成了困擾。我想,我們做不成朋友。”

桃理綠的聲音很輕:“我知道了。”

只要能同行一段時間就足夠安慰平生了吧。她不想要一朵不純潔的花,不想要一朵註定雕零的花。她情願它永遠沒有綻放。這樣,就能永遠保持對它的美好想象。

兩人又往前走。

“桃理綠。”季越白喚她。

“嗯。”桃理綠輕聲回應。

“我第一次認識的是你的眼睛。那一天你值日,在樓道內打掃衛生。很久了,快要六年了。所以,你說的不怎麽認識,對我來說不成立。我只想告訴你這一點。”

桃理綠內心震顫,晃動著記憶撲簌簌落下,她知道他說的是哪一次,那應該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沒想到會那麽早。

但是。

“時間太久,我不記得了。”她道。

季越白瞥一眼微垂著腦袋的桃理綠,收回目光,道:“我還以為你大概也會有些印象。看來我想差了。我今天說的話對你來說應該很突如其來。”

“是有一些。”桃理綠道。和天上突然抽風掉餡餅沒什麽區別。

不過短短的一段路,她已經不下二十次懷疑世界的真實性和季越白的真實性。她始終覺得他在開玩笑,也可能是他精心策劃的犧牲自己送她上岸的工具人的一環。如果真是後者,犧牲不可謂不大。

可是,他竟然記得他們的第一次見面。當時除了兩人之外,沒有第三人在場。無從說他是聽旁人說的。他只能是自己真正記得。純粹的工具人大概做不到這一點。

是因為當時她的眼神太露骨了嗎?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露骨的當然不是她的愛慕,她對季越白絕對不是一見鐘情,她高中時最初對他的喜歡來自於一種氛圍,類似於一種刻奇。

那個人很優秀,大家都喜歡他,我也不由自主地喜歡上了這麽一個過程。很膚淺,量變積累不夠,尚未引起質變,很容易掐斷。

她第一次熄滅心裏的小火苗時,非常輕而易舉,熄滅後,感受到的情緒是幾絲輕飄飄的遺憾。絕不像此時此刻這麽痛苦。

那種情感,它終是悄無聲息地壯大滋長,由種子開成了紅玫瑰一樣的花。

應該是離他太近的緣故。

“獎金你決定好怎麽處理了嗎?證書,我和委員會的人商量過,可以改名字,只是需要你的身份信息。”

桃理綠輕輕呼出一口氣,道:“獎金的話,你再等等。明天我和你說。證書上的名字,我不想改了,你直接給我吧。”

“不只是一個名字問題,它後面還代表很多東西,進入美協的積分,名利。現在它能帶給你的最直觀好處,除了獎金以外,還能夠輕易刷夠學校課外實踐要求的8學分。學校知道後也會在官網上直接通報表揚。”

看桃理綠不發一言,季越白繼續道:“總之,這是很長臉的事。尤其是你還如此年輕,應該是歷屆以來中美獎獲得者中年齡最小的,往屆的平均年齡都在38往上。”

“我想過了,季越白,我嫌麻煩,不用改名字。證書我想留著做個紀念。”桃理綠語氣堅定,想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容置疑。

季越白在華蓋茂盛盤桓的蒼翠松樹下停住腳步,連帶著桃理綠也陡然停住,他看著她,唇角微微勾起,清潤的眼睛中隱有愉悅光華,雙手插著兜,輕飄飄地道:“好啊。你想的話,兩份都給你。他們很大方,沒有收回寫我名字的證書的意思。我留著沒用,就送給你做紀念吧。你該得的那一份也拿回去。”

桃理綠理解後,不由又尷尬起來,不看季越白,重新往前走:“謝謝。”她也只能這麽道。這絕對要怪季越白語焉不詳,說話有歧義。她還以為是在證書上改掉他的名字,換成她的。卻是重新制作一份的“改”。這樣她再沒有理由拒絕,還接收了季越白的那一份。

2015年7月1號之後,她和他便再無任何幹系,她需要某種東西來銘記季越白幫她參展這件事,寫他名字的證書最合適不過,她不會拒絕。

她剛剛的舉動會讓人多想嗎?寧願放棄銀獎榮譽,也要保留有他名字的證書,正常人不會這麽做吧?她的心思會不會太過昭然若揭?

“那個,”桃理綠沒忍住,“我小時候,我爺爺經常給我講傷仲永的故事。”

她看季越白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又道:“他告誡我要保持一顆謙卑的心,不要被外界眼花繚亂的東西幹擾,不然就會成為第一千個,也可能是第一百萬個方仲永,消耗掉天分,泯然眾人。”

“所以?”季越白看著她問。

“我怕銀獎有可能成為我的枷鎖,把我推向方仲永的結局,我才不想改名字,沒有別的意思。”

“哦。”季越白不置可否,稍後神情略有些低落,“看來我不該自作主張,差點兒把你害成方仲永。”

桃理綠心間錯愕,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很感謝你的自作主張。你替我做了我不敢做的事,好心好意鼓勵我,我絕對沒那個意思。我只是,只是——”

桃理綠有些詞窮,真實的心思又不能說出來,腦中一時也沒想到更好的借口。

她可不想被當做不識好人心的白眼狼。

季越白無聲地看著她,還在等她回答。

“我只是覺得在我生命中經歷這樣的事,還太早了一些,我還沒做好準備,它就突然來了,我當然不反對它來,相反,還很高興,只是沒有意料到,一時之間太過驚訝。我現在能接受了。”

“你說的是銀獎證書?”季越白問微松口氣的桃理綠。

“嗯。是?”還能有別的什麽嗎?

“我險些以為你說的是我。”季越白道,

桃理綠腦袋中猛然騰起熱意,力氣被什麽抽走,整個人化成一朵飄然輕忽的孤雲,她覺得季越白說的每個字都氤著濃翠深山裏的濕潤霧氣,濕漉漉的,纏上她,把她變得更重,更廣大,更加迷失。

雲太重,承受不住,會化成雨,雨能讓人清醒。

“哈,沒想到你也會開玩笑。”桃理綠尷尬地打哈哈,然後端正神色,道:“季越白,別再和我開這類玩笑了。是任務。”我不想心安理得地誤會,更不願愈發沈淪。

季越白垂下睫羽,掩住大半眼睛,面上似微微帶著些不怎麽活泛的笑意。

“我知道了。”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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