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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季和綠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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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季和綠桃子

接下來幾天,桃理綠悄摸摸地註意著季越白的動靜,他的課程任務應該挺重,白天基本不會在家,早上八點之前出門,晚上如果沒有課,也會在八點之前回來。

桃理綠刻意避開他出門的時間,雖是鄰居,兩人沒有再打過一次照面。

12月17號,冬月十五,周二,永春,暴雪。

今天是桃理綠的二十周歲生日,她一向過農歷生日。

上完上午的古漢語課,桃理綠跟隨人流,穿過三教的厚重門簾,立馬走進了雪花的世界,潔白紛揚,似鵝毛絮絮,密密簇簇。

桃理綠戴上羽絨服的帽子,來上課時還未下雪,不過兩個多小時,路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踏上去,高度能淹沒她的靴底。

踩雪的聲音很好聽,很治愈。

桃理綠走在人群中,暴雪中,寒風中,專註地聽著腳下的聲音。風雖然像刀子一樣,寒冰冰的割人臉肉,但她眉眼間仍有些喜色,她自作多情地想,這場大雪作為她的生日禮物還不錯。

溫如華桃盛景桃伏一早便祝過她生日快樂,一人發來個紅包,讓她自己買喜歡的東西。

王博雅還沒有動靜。桃理綠與她一起慶祝過兩次生日,她還記得王博雅的生日是9月30號,公歷。

桃理綠穿過馬路,廣場,出小北門,徑直回了公寓。下午的課在後兩節,中間時間還長,她準備吃過飯看幾集《蟲師》,今天畢竟是她生日,她允許自己放松一下。

說是放松,其實也有鉆研學習的意圖,她很喜歡《蟲師》的畫風和意境,想著多看看也能熏陶一二。

下課時她便點了外賣,一份麻辣燙,回到公寓不久騎手就送到了。桃理綠吃完,恰好過十二點,她躺在沙發上,正要切換視頻軟件觀摩動漫,王博雅發來了消息。

“二十歲生日快樂,桃子。”

桃理綠彎著嘴角回覆:“不要提年齡。”

“生日快樂,桃子。”

上條沒有撤回,她又發了一條。看起來是很聽話。

“謝謝你還記得。”

“因為你的生日很好記嘛,十一月份,十五月亮圓的那天。不用動腦子就能記住了。吃蛋糕了嗎?許願了嗎?”

“我過生日沒有這些流程。主要是讓自己舒適放松地過一天,比較講究實際。”

“好吧。我問了季越白地址,給你買了禮物,看樣子還沒送到。”

“你不用給我買禮物。我收到你的祝福就足夠了。”

“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取件碼會發你手機上,別忘了拿哦。”兩人交換過手機號,但平常都是在微信上說話。

“好,笑臉。”

下午上課時,桃理綠的手機收到了快遞信息。下課後,斷了幾個小時的風雪又連了起來,昏黃色的路燈下,能看到它們紛紛揚揚的姿態。

桃理綠去宏新樓拿了快遞,一個小包裹,沒有拆開,放進書包裏背著,又買了兩份炒酸奶,一份抹茶味,一份草莓味。

現在的溫度,天地之間是個天然大冰箱,露天拿著,也足以支撐住它們的形態不軟化。

桃理綠把手蜷在羽絨服的長袖中,拎著炒酸奶,走捷徑穿過田徑場,冒著天荒地老的風雪,往公寓走,走到半道,她腳步頓住,看看手中的炒酸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軍訓過後,她的例假又恢覆到原日期,憑身體的感覺,約摸就是今天晚上了。

但,已經買了,沒有毛病不能退。也只能繼續往前走。

永春的天氣放個四五天應該沒關系。或者幹脆上課時送給誰吃。

電梯剛在桃理綠身後合上,季越白的房門從裏面毫無預兆地打開。

桃理綠的反應,說實話,真的很像受驚的兔子,心臟猛地跳動一下,身體僵硬,外在表現上,整個人咯噔一下,動作幅度不怎麽大,但也已足夠人看出來,知道她被驚到了。

雖然她也不想,但她確實是易驚體質,又因為走路時常想七想八,註意力不怎麽放在外部,任何超出她意料的東西都能嚇她一跳。

她的表現在不明真相的人眼裏,通常是很大驚小怪,偶爾也會嚇到嚇了她的人。

季越白幾種反應都沒有,沒有見怪,沒有疑惑,當然也沒有被桃理綠嚇到,他神態平平地看著猛提一口氣的桃理綠。

“抱歉。我以為外賣到了。”

“沒事。”桃理綠心情很快平覆下來,“我上來時沒看到外賣員。你估計還要等一會兒。”說完她微動一步,身體趨向702,自己的出租房。

“雪還在下?”

季越白的目光掃過她的肩膀和頭頂,雖然樓裏有暖氣,但上面依舊殘留著一些雪。

察覺到他的眼神,桃理綠回道:“還下著。下得很大。我——”

“今天似乎是你的生日,生日快樂。”

季越白率先開口打斷了不太自在,只想逃離進自己房間的桃理綠。

“啊。謝謝。”桃理綠神情微怔,他應該是聽王博雅說的。

她的目光不禁放在季越白身上,他穿著一身寬松的灰色休閑運動套裝,神情自若。

桃理綠突然有些痛恨起自己畏畏縮縮的態度和舉動,她應該像他一樣,表現正常一些。

而不是,像個賊。

或許是對自己的厭惡激起了她的些微勇氣。

“你叫了什麽外賣?”桃理綠聽到自己的聲音這麽問。

季越白似乎也有些驚訝於她的問題,沈默片刻才道:“烤魚。”

“辣的嗎?”桃理綠又問。

“嗯。”

“哦。”

桃理綠本想與季越白換外賣吃,但用炒酸奶換別人的烤魚不太好看,她現在也不能吃很辣的,心裏放棄這個打算。但她還是往東走兩步,靠近季越白。

季越白站在門前,一動不動地看著桃理綠走向他,停步,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把手中的炒酸奶遞給他。

他面上從容終於退去,看著桃理綠,不甚理解地微挑了挑修眉。

“謝謝你祝我生日快樂。收下吧。”

如果不了解桃理綠的心理活動,她的一系列問題和舉動,看起來的確很莫名其妙。

季越白神色中有疑惑,他沒有過問,在桃理綠期待的目光中從善如流地收下兩份炒酸奶,並道:“謝謝。”

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

不過,那次是一份奶茶,和聽著就很興奮激動的“謝謝”二字。

2009年3月下旬,周六,醴泉中學。

午飯過後,季越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趁間隙翻看《三國演義》。這對他來說,是學習,也是對大腦的另類放松。人腦就該接受各種各樣的知識,他深以為然。

同桌陳聿行則在飛快地用眼睛掃數學試卷,遇到有難度的題才會在草稿紙上畫上兩筆,寫個答案。但他做的並不怎麽專心。

“又跑了一個。”他對季越白道。

季越白從書中暫抽出精神,問:“什麽?”

“你的愛慕者啊。那個十一班的姓桃的。已經快一個月沒出現在你面前了吧。之前有幾天雖然偷偷摸摸的,但眼睛恨不得像雷達一樣裝在你身上,誰看不出來她對你有意思啊。”陳聿行翻到試卷另一面,“她是不是私下給你表白過,你拒絕了?”

“沒有。”

“沒有表白,還是沒有拒絕?”陳聿行力求準確答案。

“都沒有。你的問題很煩。別問了。”季越白語氣冷淡。

陳聿行低頭在數學卷上寫個符號,突然擡頭,頓悟一樣:“我明白了。”

“又是什麽?”

“她一定是私下裏看到了你惡劣的一面,幻想破滅,不喜歡你了。”

季越白放下書盯著陳聿行:“我需要她喜歡嗎?你怎麽老關註這些事?”

“因為我沒女生喜歡,羨慕嫉妒恨啊。旱的旱死,澇的澇死。怎麽就不能分我一點兒呢。”

季越白沒接話。

下午上完兩節課,周末放假,各回各家。

周日下午來報到時,季越白很巧合地在校門口遇到了桃理綠,她穿著藍白校服,手中拎著一杯奶茶。

她明顯也看到了他,眼睛似乎瞬間增亮不少,像猛然裝進了興沖沖的星星。然後支流一樣,她快步走到他身邊,與他交匯,怕他拒絕似的,非常強硬地將沒打開包裝的奶茶塞進了他懷裏。

留下一句很大聲的“謝謝”,便激動地跑進了學校,和之前判若兩人,仿佛吃錯了藥。

不是告白。而是莫名其妙的謝謝。

或許是因為真的從那聲謝謝中聽出了真情實感的感激之意,季越白收下並喝了奶茶,沒有同以往被強制送禮物時一樣,交由別人代勞處理。

也是在那之後差不多兩個月的時間,臨近六月份,季越白才通過一個偶然的機會得知自己被道謝的真正原因。

他在自己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做了別人的模特,被畫進一幅畫中。

畫名為月季少年。是以百花為題的“芳華杯”全國青少年國畫大賽中學組的金獎作品。

整幅畫不過黑白綠三中顏色,以濃淡分出層次,筆力極為老道流暢。內容是清白月季和清白少年,無賓無主,兩者身上共享著同一種精神,渾然一體,相得益彰。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月季便是少年,少年便是月季。所以“月季少年”這個名字簡單卻也寫實。

季越白對畫的感覺同大眾大差不差,然後就被告知了畫作作者的名字。

是桃理綠。

當時,是季越白的母親舒水容拿給他看的。

舒水容在關川是個小有名氣的畫家,很有活到老學到老的精神,時不時會關註一些比較出色的新人畫作,渴求從中吸取找回一些年齡和經歷從她身上奪走的東西,讓自己得到刷新和補充。

桃理綠的作品讓她耳目一新,精神仿佛被清白的風爽爽拂過。這是她的第一印象。

畫裏的唯一人物極其神似自己的兒子,季越白。則是她緊隨第一印象的第二印象。

舒水容坐在季越白身邊,把手機裏的畫放大到能看清少年的五官眉眼。

“越白,我怎麽看都覺得是你進了畫裏。你認識它的作者嗎?叫桃理綠。也是咱象省人。中學組的話,年紀應該和你差不多。”

看季越白神情有異,舒水容笑道:“看樣子你認識啊?你同學?”

“是隔壁班同學。”季越白道。

“你怎麽沒和我提過當了同學的模特?畫得獎了也沒和我說。要不是我自己搜到,還不知道。”

“我沒當過她模特。畫裏的人應該不是我。”

舒水容端詳季越白的神色,雖還是個半大少年,已經很有他父親老成持重的氣質,面上看不出什麽。但她是他媽媽,可不管這些,直接道:“我覺得就是你。你同學觀察和捕捉的能力都很棒,小小年紀精神便能和自然事物融為一體,是個很有天賦和靈性的人。我在她這個年齡可比不上她。別忘了謝謝她。”

季越白不解:“她用我當模特,不是她該謝我?”

舒水容笑得很開心:“承認了吧你。”擡手揉了揉季越白的腦袋,語聲中似有些悵惘之意,“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擁有一個特意為自己寫詩的人,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擁有一個特意為自己畫畫的畫家。你很幸運,15歲季越白的某種精神被你同學形象地畫進了畫中。我希望你能永遠保持住。”

季越白面上突然有些熱,他問:“什麽精神?我看不出來。媽,你說詳細一些。”

“驕傲。自信。”舒水容笑道。

不太自然的熱意從他白皙的面上消退。

“媽,我覺得你在敷衍我。”

“書要自己讀,畫也要自己看,感受是自己的。我不想強制地灌輸給你。”

季越白聞言知道自己聽不到舒水容的真實答案,道:“我知道。你教我的,我都記得。”

雖然嘴上不怎麽承認,季越白心裏卻是明白畫中少年的確是以自己為原型勾勒的。

六天,差不多一周的時間,是當時桃理綠偷偷摸摸觀察他的時間。課間,課間操,吃飯,那幾天似乎總能在附近看到她。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偶爾看上他幾眼。沒有上前打擾過他一次。

季越白當時也不太好出言趕她。畢竟,她只是看他,什麽都沒做。

季越白對於女生的過分關註一定程度上已經習以為常。

但桃理綠的行為隱隱透露出些“跟蹤狂”的氣質。她貌似還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在人群中一點兒也不出挑。大概是低估了自己的外形和氣質。

季越白不反感桃理綠的“喜歡”,但是有些受不了她的“跟蹤狂”行為。在她之前,他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類似她那樣做的人。

默默忍受一個星期,周末放假時,季越白決定如果下周她繼續如此,他就開誠布公地和她談一下。

但下周,桃理綠沒有繼續“跟蹤狂”行為。季越白的困擾主動消失。一個月後得到一份強硬的感謝。再兩個月,才知道自己被她畫進了畫中。

恍然明白,那一周近於明目張膽的“窺視”原來是屬於“畫家”的觀察。不是他身邊同學以為的青春萌動的“喜歡”。

怪人。奇怪的人。專註在自己世界中的,格格不入的奇怪卻似乎很快樂的人。季越白覺得桃理綠是。當時。

如果她不是偷偷的,而是光明正大地邀請他做模特,他會答應嗎?

時間回不到過去,季越白不清楚答案。但是現在,在永春這個浩浩蕩蕩的大雪天,他突然很想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

“桃理綠,我問你一個問題。”

桃理綠送出炒酸奶的高興頓時淡化。季越白的態度有些莊重,問題或許不好回答。

“我可能回答不了你。”她道。

“不是什麽難題。你為什麽把我畫進畫中?你送東西感謝過我,請不要否認。”

季越白看著桃理綠的面頰,觀察她的神色,她不怎麽看他,說話時也總避著他的眼睛,很方便他光明正大地打量。

桃理綠曾於昏暗的房間內,如牛用自己的四個胃反芻草食一樣,用大腦日覆一日地反芻讓自己難堪的過往經歷,尤其是與季越白相關的記憶。

她甫聽到他的問題,根本不用費神回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強送奶茶完全是她腦子一抽的舉動。桃理綠想起又不禁有些哂然。奶茶當然不是她特意買來感謝人的,而是犒勞自己的。

但偏偏在喝之前遇到了季越白。

當天上午剛被告知自己的作品榮獲金獎,下午上學時她的激動興奮勁頭還沒有過去。看到季越白,想著自己獲獎他也有功勞,必須得感謝他。

二十多塊錢一杯的奶茶,對於高中學生來說也算奢侈了。桃理綠忍痛割愛強送給了季越白。

但她並沒有說明緣由,只當是自己單方面的一個秘密。

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的。

現在,他問自己要畫他的原因,如果說謊,就得為送奶茶再編一個謊言。

桃理綠飛快地做出了權衡,道:“我在老家有一株月季樹,很契合你的氣質,當時覺得單畫月季會很空,就把你也畫上了,也算是一個創意。如果冒犯到你,我道歉。”

季越白沈默一會兒:“你手機裏有月季樹的圖片嗎?”

“因為它開白花。被移植到了墳地裏。我覺得拍照不太好,從來沒拍過。我手機裏沒有。”桃理綠略略有些尷尬。

剛剛說過他和花的氣質很像,現在又說花是守墳花。桃理綠在心裏思量這麽說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再解釋解釋?

“你畫的時候在關川,沒有圖片參考?”

“嗯。我腦中有它的樣子。”

“你當時有我的照片?”那個時候他還不是明星,網上不會有他的圖片。

季越白語氣平淡,桃理綠卻是猶聽審問:“我沒有你的照片!你別誤會!”她本能地用否定答案力證強調自己的清白。

但說過之後,她又立即想到兩人之前的對話,這麽回答誤會更大了呀。

沒有月季圖片是因為她腦中有它的清晰形象,包括花的紋理,葉的脈絡。

同理,便可推出,沒有季越白的照片也是因為她腦中已有他的清晰形象,修眉,清眼,高鼻,冷唇,包括它們動起時的弧度和習慣。

她不該對他有如此程度的了解。

“班級裏其他女生有。我和她借的。之後就還回去了。”桃理綠又快速給自己找補。

她希望季越白能相信她的說辭。擡眸看他,結果看到了他微微牽起的唇角和帶著笑意的清眸。像花的蓬然乍放。

桃理綠心裏本能地“哇”了一聲。的確很美。

感嘆之後,理智重又回歸。

他是在笑話她嗎?

桃理綠疑惑地看著季越白,不好意思主動問,很希望他能主動解釋。

季越白沒有給出任何解釋,只道:“我知道了。回去吧。不耽誤你了。”

“哦。好。”

桃理綠在季越白的註視下,打開門,進去,又關上,腦中只有一個想法——他的外賣怎麽那麽慢?

然後,她似乎忘了一件事。忘記問季越白在熱搜上替她說話,是否影響到他事業。

大概是兩人說話的場合狹小,讓她有些緊張。

或許,可以等下次遇到再問。

換上家居服,桃理綠拆開王博雅送她的禮物,是一個雪木屋水晶球音樂盒。

木屋結構簡單,簡樸結實,屋頂和前後覆著厚厚的雪,冬意濃厚。

桃理綠拿著晃了晃,雪花頓時在水晶球的世界裏紛揚起來。

看著很愜意。很有安全感。

像是避難屋。

她又打開音樂盒的開關。似乎源自亙古的鯨鳴之音隨著無邊海浪一起湧進她的大腦。她自己恍然也變成了古老之物。和天地時光一樣漫長。

桃理綠給王博雅拍張圖片發過去。

“謝謝。我很喜歡。”

王博雅回了個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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