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關燈
了一半。”

“好。”梁振隨手把梁薇放在一邊的靠枕擺正,“辛苦你了,去休息吧。”

梁薇嗯了一聲,彎著眼睛說:“大哥晚安。”

梁振也說:“晚安。”

走到門口,梁振已經關了燈,梁薇又回頭叫住他:“大哥!”

“戒指很漂亮。”她笑著說,“你昨天回來太晚,今天出門又太早,一直都沒見你……恭喜你求婚成功。”

梁振的嘴角慢慢揚起,他不自覺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婚戒,說:“謝謝。”

到半夜,雨越下越大,梁薇聽到外面砰砰的幾聲,接著又有汽車的喇叭聲音,她莫名得心慌,披衣服出去,發現主屋燈大亮,車開在門口,梁薇跑過去,短短幾步就被雨澆透,正碰上梁振懷裏抱著人下來,來不及反應,只聽到梁振在雨裏揚著聲音對她囑咐:“我們先去醫院!你上去收拾一點用的到的東西再慢慢過來!”

梁薇快快點頭,車很快走了,梁薇努力冷靜地上樓,進了梁振的臥室,先拿證件,她打開梁振的公文包,裏面的東西嘩啦啦灑了一地,才發覺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她慢慢蹲下身去撿,梁振的一個記事本掉到腳邊,小牛皮本的右下角打著劍橋的校訓:Hinc lucem et pocula sacra,夾層裏一張照片歪斜出來,背面一行鋼筆字:宋亭&Sylvia,2013.7.26,香港,正面是宋亭抱了只白貓,低頭在吃一個個頭很大的甜筒。

眼淚擦不完,她收拾到一半,又碰上張紙,小字寫了整整一頁,最後修修改改只剩下幾句話,是梁振的求婚誓詞。

到這個時候,剛才抱著宋亭的梁振肩頭和胳膊上的血才開始沖擊她的神經,她想起晚上說恭喜時她大哥臉上的笑容,又想起昨天宋亭說“春天結婚”,手指捏皺那張承載了這個家裏頂天立地的男人多少不安的誓詞,忍不住將臉埋入膝蓋,悲慟大哭起來。

13

病房裏,連在宋亭身上的儀器間隔發出規律的工作提示聲,梁振坐在一邊,不敢握他的手,只輕輕碰著他的指尖。

外面的雨不停在下,像有什麽滔天的情緒再也無法忍耐,需要一盆一盆從天上澆下。

然而梁振只覺得靜,人是受不了這樣的安靜的,他想驅趕腦袋裏半夜宋亭突然坐起來在他懷裏掙紮後吐血的畫面,就必須無限循環、一遍一遍地想一些沒有關聯、瑣碎的事情。

他想宋亭十三歲出海後畫的公海航線到現在到香港來、從香港出的偷渡船都還在用;想宋亭第一次跟他說話,是回答他白貓的名字:Sylvia,發音很好聽,他這幾年沒有一刻忘過;想那時候在九龍的賭場,他去找宋亭,坐在宋亭一時興起去發牌的那一桌,輸光了當時自己名下在香港的所有可以動用的資金,離開牌局時,才第一次看到宋亭臉上一點笑容;想宋亭剛開始在梁家養傷的那段時間,一天一天地好起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好,讓他以為兩個人一定會有很長的未來。

想兩個人的第一次親吻,剛過完年的早春天氣,宋亭趴在閣樓的窗戶上往外探身,想研究房檐上燕子新築的窩,被剛找上樓的他一把拽回來,跌進自己懷裏。燕子撲棱棱飛走了,宋亭仰頭責備地看他,被他握著臉吻住。

然後就有了無數次的親吻。

第一次上床沒有什麽特別的預兆,從梁家搬出去後,兩個人就睡在一張床上,有天早晨,他抱著宋亭平息反應,腦子裏兩根神經胡亂一搭,想著“做吧”,就做了。那天他垂著手被宋亭下狠手揍了一頓,晚上又被鎖在臥室門外。

第二次做完也是一樣的過程,不過臉上掛了彩。

第三次沒有了。

很多個夜裏,宋亭流著淚、紅著臉、弓著腰,有時候背對著,有時候摟著他脖子,有時候發出聲音來,有時候咬著被單或者枕巾,有時候說“不要”,很少的時候,也會像剛來時那樣叫他哥哥。

想他把兩個人的牙刷杯擺到一起,第二天宋亭再分開。

想宋亭算過的一百三十五個小時、二十六個小時、七十八個小時。

想宋家當年在香港一家獨大、富貴熏天,宋宗業卻始終對患有孤獨癥的獨子如珠如玉得寶貴,甚至發誓不再生第二個,然而宋宗業夫婦死於權利傾軋那一年的十一月,宋亭被梁振救回來,從馬來西亞到香港,從香港再到梁家,自清醒後到現在,宋亭沒有問過一句有關自己的父親母親。

想上周自己求婚,跪在宋亭面前,看他兩只清清澈澈好似沒有一點波瀾的眼睛,過了好久,才聽見他說:“五次。”

戒指還舉在手裏,企盼又忐忑的情緒幾乎使心跳聲擊破鼓膜,梁振急切地問他:“什麽五次?”

宋亭不回答,只是看著他,梁振跪著往前一點,抓著他的手再多問幾遍,宋亭才低聲說:“以後沒人管你,你說的。”

——他們之間為數不多的吵架全部可以說是梁振的單方面發怒,而所有的怒氣又都最終在宋亭的無動於衷下以梁振一句氣勢洶洶的“以後沒人管你”結束。

想宋亭喜歡甜、害怕苦,安靜的時候就睡著,難受的時候就想到死,似乎從來都沒什麽做不了的艱難的決定,也沒有任何值得他忍耐痛苦的理由。

又想剛才醫生檢查過,他吐出來的血裏混雜的其他東西,有幾塊消化到一半的雞胸肉。

想自己哄他時候說過的,不吃東西死了怎麽辦,死了怎麽結婚?

痛苦確實是潮水,它一波一波湧上來,蓋過梁振的頭頂,使他窒息。然而呼吸在這時候並不是什麽必須的東西。梁振想撕扯自己頭發,可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冷靜地想,如果宋亭是一個真正意義上自由的人,那他早就已經如同渴望中的得到解脫了。

他為什麽不能解脫呢?難道只因為自己可笑的愛情嗎?

梁振想,等他醒了,就告訴他,從今天開始,允許他吃很多的冰激淩,他不願意吃飯的時候再也不逼迫他多吃一口,再也不用喝藥。他想念賭場,那也帶他去,他還記得在香港偷渡船上的生活,梁振就找偷渡船帶他去坐,最後帶他回到九龍的家裏,買一只通體純白的貓,取名Sylvia。

這樣也許等不到下個月,他就死了,可是到時候買塊墓地埋起來,才算是圓滿不留遺憾地過了很“宋亭”的一段人生。

然而天漸漸亮了,光從窗縫溜進來,有一些打在宋亭蒼白到透明的皮膚上,他醒了,慢慢睜開眼睛,對上梁振的,梁振伸手去摸他的臉,問他:“哪裏難受嗎?”

他低聲說疼,再一次開口,梁振聽見自己說:“再堅持一次,好不好?我們只在醫院待一天就回家,換種藥吃就好了,好嗎?”

宋亭很累,很快又把眼睛閉上了,但是在梁振手裏輕輕點了點頭。

14

宋亭在醫院住了一周,到第八天他問梁振:“什麽時候出院?”

梁振說:“明天。”

宋亭就沒說話了,靠床頭坐著,不知道信了還是沒信,梁振走來走去地收拾東西,邊說:“是真的,今天都不用輸液,觀察一天,明天回家。”

梁薇和梁母剛來送了飯回去了,病房裏只剩下他們兩個,梁振收拾了一會兒,就過去坐在宋亭身邊。

宋亭恢覆得算快,沒耽誤期末考試,背下梁母代寫的作文,他生平第一次作弊,寫作得了高分。

找了很久的胃源也突然有了消息,等宋亭術後恢覆完,剛好梁鐸要結婚了。

依照新娘子的意思,是在新娘陪嫁過來的一座小島上,辦的西式婚禮。

梁父梁母和梁薇到得早,梁振帶著宋亭趕在婚禮前一天下午到。國內在飄雪花,小島上正是春末的天氣,梁振怕宋亭不適應,但他卻看上去臉色很好,因為要倒時差不能早睡,梁振還帶他到海邊走了走。

婚禮準備就是熱鬧,家裏已經熱鬧了幾個月,證是老早就選了個大吉宜嫁娶的日子領了,作為最後一步的婚禮依然不到喊開始的那一刻就準備不清楚,場地裏人來人往,梁振帶著宋亭從海邊回來的時候去看了一眼,梁薇幫著忙前忙後,只來得及打聲招呼。

看上去只有他們兩個很閑。

梁鐸跑過來,先問好:“大哥,大嫂。”

然後止不住傻笑,一笑露一嘴大白牙:“嘿嘿嘿嘿嘿。”

梁振心道不就是結個婚嗎人都傻了,嘴上說:“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們。”

梁鐸心道結婚落後瘋狂嫉妒我的大哥依然這麽不要臉,嘴上說:“我知道,我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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