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收回手，下床去，走到床頭拎了個枕頭扔在宋亭身後：“小心掉下去。”

臥室的窗戶開著在通風，老宅墻上的爬山虎長得要吃人，被修剪過一次才好一些，但還是有些探頭探腦地趴在窗沿上，這幾年他都不怎麽回來住，家裏打掃得再勤快，沒人氣總是不好，梁振怕濕氣再引了蟲子從窗縫爬進來咬著宋亭，又去把窗戶關了。

回身時，發現枕頭被宋亭拽到了懷裏，背對他抱著，身體蜷縮起來，安安靜靜的，只有肩頭偶爾輕微起伏。

屋裏有點淡淡的樟腦丸的味道，又被今天新換的床品上的味道掩蓋不少，初秋白天溫度不低，但晚風漸涼，卷著老宅外頭馥郁的花草香在室內打轉。

他突然就舍不得走了，順勢靠在窗邊，一手搭著窗臺，眼裏全是躺著的宋亭，餘光瞥見窗外葳蕤的爬山虎。

那年宋亭被找回來的時候，情況已經很不好，車禍的傷一直拖著，又不知道究竟見了什麽，竟然一個字聽不進去、水米不進，是要生把自己拖到油枯燈燼的勢頭。

梁振前面的小半生都堅定唯物，那時候卻除去中醫西醫，還托遍關系，找了很幾個據說祖上開了天眼的人來看，最後來的一個說的話與前面也十之八九的相似，又原樣在梁家做了場法，說是受了驚嚇，招回魂就好了。

當晚他好好地送了神棍走，宋亭還是那個樣子，躺在床上輕得似張紙，大夫說他太久沒吃東西，就算現在吃進去，胃也已經受不了了，梁振守了他半夜，看他平淡表情的一張臉，突然恨他，恨他不知道自己的愛，恨他可以輕易去死，心卻又痛到幾近筋攣。怕他死，怕從此世界上沒了一個宋亭。

梁振半夜去拎了關在後院的宋亭的兩個叔父，在宋亭面前給松了綁，又踹倒在地，第一個被他一槍崩開了腦袋，腦漿和血濺在他的臉上，第二個是被他用腳踹死的，一腳一腳踹在胸膛上，血濡濕他的皮鞋和西服褲腳，被拖出去的時候，整個上半身都是軟的，胸腔全塌了。

那天以後，宋亭不再惦記還有人要來殺他，卻也從此怕了梁振。

09

梁振走了，宋亭躺了一會兒，下樓去院子裏坐著。

他在這裏住過好幾個月，有幾個喜歡待著的地方。

天井不冷不熱，院裏的花開得到處都是，幾只貓在花草間抓撓。

梁振的妹妹剛到家，她一直都住在家裏的，進門見到宋亭很驚喜，邊走近邊喊人：“大嫂，你跟大哥什麽時候回來？”

宋亭說：“下午。”

“這是我男朋友。”她給宋亭介紹落後自己一步的年輕男人，“成朗。”

年輕人沖他點頭，也叫：“大嫂。”

梁薇在他面前蹲下：“大哥呢？”

宋亭說：“出去了。”

“這樣。”梁薇四下打量，“那大嫂你吃過晚飯沒有？”

宋亭不看她了，扶著藤椅邊轉過臉看那兩只打架的大貓。

“你不要在這裏坐太久，我去廚房看看。”

她起身，打發了成朗去廚房看飯菜，自己上樓去給宋亭取件外套。

本來梁振和宋亭都不在，她不方便直接進臥室，但宋亭從來不肯碰別人的東西，她只能推門進去。

地上的行李梁振還沒來得及收拾，他們只回家住一天，但還是帶了兩個箱子，小一點的是藥箱，大一些的行李箱攤開在地上放著，梁薇原本沖衣櫃去，這就彎腰想順便取件衣服，最上面零散擺了兩盒東西，她本來沒註意，在夾層抽出毛衫，已經帶上門走了出去，才突然覺得被燙了一下一樣，反應過來，那是兩盒安全套，那旁邊躺的一小瓶就應該是潤滑劑。

她握著毛衫下樓到中途，梁振來了電話，梁薇道：“大哥。”

“嗯。”梁振說，“到家沒有？”

梁薇道：“剛到家。”

梁振就說：“那你替我看看宋亭，要是在臥室，就別管他，在外面的話，你去找件衣服給他。出門只穿了件短袖，現在冷了。”

“好。”梁薇答應道，“大嫂在天井坐著，成朗去廚房看飯菜，我給他拿了毛衫。大哥你幾點回來，要留菜嗎？”

梁振簡短道：“我在外面吃一口。”然後又囑咐：“他說不想吃就算了，等我回去，你們不要多擾他。”

梁薇道：“我知道了，大哥。”

等宋亭披上毛衫，梁薇才知道自己拿錯了。

她從前見宋亭穿過這個顏色，樣式應該也是一樣的，就隨便抽了出來，但現在看看，這一件起碼要大兩個碼，應該是她大哥的。好在宋亭沒說不要。

成朗也從廚房出來了，說：“廚房說菜剛才就好了，端出來大嫂沒動，他們也不敢說，放了會兒涼了，就又端回去了。”

梁薇帶著他繞過門廊：“好，等大哥回來再說吧。”

兩邊家長已經見過面，梁薇和成朗定在國慶訂婚，所以最近成朗來家裏的次數才越來越多。梁家是字面意思上非常傳統的門戶，他們談戀愛半年多，送梁薇一直只到門口，家長見面後，過了禮，梁薇才敢把他帶進門。

但出去的路上，經過宋亭身邊，梁薇又把宋亭的水杯往裏放了放，告訴他冷了就回去。

成朗跟在一邊，只有空檔看兩眼梁薇的大嫂。

梁家的這件事，成朗本人倒並不覺得什麽，即便自己本人不混，聽過的花樣也不比誰少。只是玩鬧歸玩鬧，全家上下都看待得這麽正式，站在梁家的立場上，他到現在都覺得匪夷所思。不知該認為梁家父母開明，還是佩服梁家大哥骨頭硬。

“我大嫂是不是很好看？”梁薇突然歪頭笑著問他。

成朗瞪大眼睛：“都是男人，我不知道！”

“你急什麽！”梁薇臉上笑容更大，“我就覺得我大嫂真好看，沒見過長得像他一樣好看的人。”

成朗心態又是一變：“有嗎？我覺得都差不多！”

梁薇笑著前面走了，他追上去握梁薇的手：“那我呢？”

梁薇道：“小時候我常常說，長大要嫁我大哥，誰知後來大人告訴我，妹妹不能嫁給親哥哥，我好傷心，坐在地上哭，大哥就哄我，說我以後嫁的人，一定比他好一百倍。”

成朗聽懂這番隱晦的誇讚，心裏發甜又慚愧：“我哪比得上大哥。”

“大嫂……是怎麽到咱們家的？”成朗知道一些宋家的事，但外面都說宋家死絕了，他跟梁薇認識又晚，這以後梁振已經不再經常回家來，所以其中細節了解得並不多。

梁薇道：“當然是我大哥苦苦追求，求而不得，再三再四，最後才取得芳心。”

成朗聽她說得好笑，梁薇斜他，正色道：“你別看大哥平時那種樣子，就不信他會做出這種事，其實人家比你浪漫多了。”

提起舊事，梁薇滔滔不絕：“那時候全家都知道大哥在香港有了意中人，只有他自己還在遮掩，天天找事情出門，最離譜的是，有一次采買他也要去，我爸生氣又好笑，他還振振有詞，最後爸爸還是放他去了。”

“敏敏生了小貓，他第二天就想帶去送人，我媽告訴他，這樣小貓會死，他才等足日子，只不過隔兩天又帶了回來。我那時候還想，大概未來大嫂不喜歡這些小崽崽，那等以後她進門住了主屋，我就把敏敏帶到自己家去。”

成朗緊緊她的手：“好，帶到咱們家。”

梁薇道：“他喜歡呢，在家裏他就只待兩個地方，大哥房裏、敏敏帶小貓的天井。”

她眼睛有些紅：“稍微懂事以後，我有時候會怕以後有個厲害的大嫂，但是那時候大哥那麽開心，我又覺得大哥喜歡就好，可是沒想到他一點都不厲害，後來還生了那麽重的病。”

成朗把她抱進了懷裏。

梁振回來前，又往家裏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打在梁薇手機上，另一個打到梁母房間裏，因為梁薇說宋亭被梁母帶上去了，兩個人在房裏說話。

宋亭自己沒有手機。

之前他有過的，梁振教他打電話給自己，還給他下載了微信，當時手邊剛好有店裏送來的新款畫冊，梁振就拿過來，輸了上面印著的官網網址，教宋亭買東西。

註冊、綁卡，宋亭戳了一款，梁振捏著他的手指點付款，笑他：“好壞的東西，挑一個最貴的。”

第三天就接到了人家總部的電話，但沒敢直接找梁振，是托梁鐸來轉達的。

預定一周後上架、亞太地區限量發行一百八十八支的手表，被宋亭以零點零一元的價格拍下一千支，梁鐸站在他辦公室裏憋著笑報告：“他們說了，不是不給，真的是新款用的鉆工藝多，貨源也有限，所以恐怕不能按時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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