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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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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老實說,縱橫於墓地之間的那些樹根也讓人不免在意,枯樹本身並不高大,樹幹細得也足夠人伸手抱個滿懷,其延伸出來的根部卻頗為壯觀,幾乎遍布了整片墓園,害得特裏斯不得不時刻緊盯腳下,以防被其絆倒。

“這明顯不是現實吧……”

他咕噥著,又不禁好奇猜測起這會是誰的夢境,雖然先前的階梯很是古怪,但從上跌落,應該意味著已經脫離了他自己的夢境,至於現在這狀況是進入了更深的夢?還是進入了別人的夢?一時半會,也沒法判斷。

“……不過單論剛才那兩墓碑上的內容,應該和我沒什麽關系啊。”

自己都不認識那些人……他一邊自言自語著,一邊順著腳邊一條樹根,將視線投向了另一方墓碑。

那塊墓碑的情況,可比之前兩塊好太多,長方結構大致完整,兩側邊角的花式浮雕都有所保留,碑上的文字在被刻下以後似乎又被用塗料塗了一層,所以顏色更深,眼瞅著其上內容似乎不止姓名及生死年月,特裏斯趕忙提燈湊了過去。

德拉科·哈裏森·伍德

只見碑文最上端即清晰寫著墓主之名,以及他生於距今日大約八十年前,死於六十年前,也就是享年亦不過二十來歲,死因,是表面上的溺水。

為何說是表面?因為在大段悼念他的文字之後還明確寫道,他的家人並不相信他是失足落水,就算他本人已無法開口說明情況,他的家人也一定會查明真相,以安撫他枉死的魂靈。

“也是差不多的年紀啊……”

特裏斯再度皺眉,隨即想到,莫非那兩人也是遭遇事故……甚至可能遭人謀害而亡的?

為了印證這一想法,他趕忙去尋找其他字跡足夠清晰內容足夠豐富的碑文,很快,他就在靠近枯樹的位置找到了一塊刻有符號的墓碑,上面詳細寫到,這位聖名為約書亞的年輕教士,在前往龐德提供醫療救助途中,遭遇歹徒襲擊,丟掉了性命,年僅二十六歲,而這件事,就發生在大約三十年前。

繼續尋找其他,雖然沒有更近的年份,但有記錄死因的幾乎都是橫死,連病亡的都沒有,所以這裏躺著的,都是二十左右,被無辜殺害的人?

特裏斯揉著下巴直起身,卻感覺這個結論還不夠充分可靠,畢竟符合條件的人,百年以來絕對不少,但這裏亡者的數量明顯遠遠不夠。

所以還是分區域的?但碑文中出現的幾個地點他並沒印象……又或者他們是被同一人,同一家族同一組織所害?但從自己發現的第一個墓碑開始計算,跨度可有百年啊,哪個人或組織會那麽——嗯?等等。

說到時間,好似還有一點可疑之處,特裏斯提著燈繞著枯樹又忙活了好一陣,最終得出結論,沒錯,在能詳細看清出生年月死亡時間的人中,沒有一人,是和其他人生活在同一時間段的。

如果真有一人或一個組織在某個地區不斷殺人,那麽他們的目標,大概是上一目標死後不久出生的……平民也好,富商也好,教士也好?

特裏斯頓覺心一涼,如果這是真實存在的,未免太可怕了!

有此想法,再看周圍或立或倒分布淩亂的墓碑,仿佛直接看到了那些可憐人死時淒涼的場景,被人推入湖中溺亡,像塊浮木般孤獨漂在水面,被人敲破腦袋,倒在深夜無人的小巷直至清晨,被人自後背刺穿胸膛,等屍身被人發現,早已被林間野獸啃的七零八落。

他們當然是不甘心就那樣死去的,凝固的神色充滿了恐懼,不解及怨恨,特裏斯看得心裏發毛,條件反射地向後退去,結果一不留神,被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所幸反應並不算遲,起碼馬燈是被他穩穩護在了懷中。

“我就知道這些該死的樹根會出事!”特裏斯氣惱抱怨了一句,單手拿起馬燈,打算將其暫時放到一旁,讓自己先從地上起來。

視線跟隨燈具轉向身側,放下它後,他又漫不經心地朝著不遠之處燈光的盡頭瞥了一眼,結果,他居然看到了一雙鞋,及兩條腿。

“呃啊!!”

視線繼續往上,他很快就看到了一個人,一張臉。

……而且居然是老文斯汀的臉!

“你在這做什麽?”

特裏斯驚魂未定,腦子裏還一片空白,一襲黑色長袍外加黑色披肩,兩手交握於身前的“文斯汀主教”,竟主動開口說話了。

“都這麽晚了,你該回家去了,特裏斯。”

他的語氣是那樣柔和,慈愛,充滿關切,和特裏斯回憶中的口吻沒有任何差別。

然而,當他心情覆雜地,顫抖著,小心舉起馬燈照向對方臉部,看到的卻是一張肌肉松弛的,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孔,半垂的眼瞼罩著兩顆沒有神采的眼球,那是已來到生命最後階段,行將就木的老文斯汀的臉。

“特裏斯?”

可為什麽,他的話音還是那樣低沈渾厚,充滿力量?

“你的父親又不在家嗎?”

還能說著那樣……的言語。

“我可憐的孩子。”

特裏斯沒有回應,他竟還會閉上眼同情地搖了搖頭,就像過去數次看到警覺的,或瑟瑟發抖的自己那樣上前一步,伸出手道:“如果無處可去,就先和我回教堂去吧,喝碗熱湯,好好睡一覺。”

但他的手,同樣白的可怕。

特裏斯閉了閉眼,頹然放下了馬燈,無論對方的話音怎樣親切而叫人懷念,但他眼中映出的事實就是,他已經死了。

或許還可以等一等,當真和他聊上幾句,甚至跟隨他前往教堂,但比起幻想那些,耳邊與眼前的強烈對比只會叫他不住悔恨,遺憾,悲傷。

只會叫他反覆不停地想,老文斯汀,那個遠勝自己父親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自己挖掘了他的墳墓,看到的只是一副枯骨。

“我……也很想和你回去,回到教堂,在暖洋洋的燈下喝一碗熱湯……”

所以面對無比熟悉的邀請,這回,他只低下頭,苦笑著,沈重地搖了搖腦袋。

“但你已經死了……在現實之中,已經變成了一堆骨頭……我親眼見到的。”

而後他才擡起臉,努力將幾近溢出的眼淚端回,繼續苦笑說道:“所以我想,我應該,沒辦法再跟隨你去哪兒了。”

“……”

重新回到燈光與夜色交界處的老主教沒有說話,維持著邀請的姿勢,像是被定住一般,僵硬的面孔,無神的雙眼,加上那樣的動作,使他更像死去之人了,特裏斯的心砰砰直跳,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會……自己離開嗎?還是需要我做些什麽?

“……我已經死了……嗎?”

沒想到猶豫不出片刻,就聽到對方喃喃說道,蒼老枯瘦的五指合起,隨後收回。

“原來我已經死了……”

那動作十分緩慢,而他一邊做,一邊仍在似困惑似感慨地自言自語:“難怪,感覺有些不一樣……”

“我已經死了……”

“我已經死了啊……”

而隨著沈重宛如嘆息的話音自他口中重覆吐出,有什麽東西,開始從那副身體上脫落掉下。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即便是那位……”

越來越多東西落下,而他的話音亦越來越縹緲模糊,隨後只聽啪的一聲,竟有一大塊鮮血淋漓的肉塊掉在了他的腳前,特裏斯嚇得大喊了一聲,下意識舉起了馬燈,結果便更為驚悚地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孔,此時已有一半露出了森森白骨。

“……”

“老文斯汀”的嘴仍在一張一合,但已發不出任何清晰的聲音,而更多的毛發,皮膚,血淋淋的肉塊自他骨架上落下,啪啪砸在腳邊。

“啊——!!”

在尼諾鎮上遭遇汙染物的記憶瘋狂湧入腦海,以拉蒙一家的血肉為構成的怪物仿佛再次出現在眼前,西塞爾及蛇杖不在身旁,恐懼感便鮮明得瘆人,特裏斯沒有多想,趕忙抓著馬燈扭頭起身要跑,可還沒能跨出兩步,那些該死的樹根便再度擋在了他的面前。

他再次被絆倒了,正面朝下,重重摔在了地上,馬燈脫手被甩出老遠,而隨其撞上一塊墓碑,火焰霎時熄滅,周圍的一切,也統統消失了。

只眨眼的功夫,他就回到了只能看清自己的,密不透風的黑暗之中。

“……呼。”

這時回到這樣的環境,反而瞬間感覺安心不少,特裏斯捂起臉翻身躺平,粗重喘了一會,終於還是忍耐不住,沖著周遭黑暗忿忿不平地大喊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是來找西塞爾,只是來找西塞爾的!

“神啊……唔,命運之河的窺探者……”

接著,他又嘀嘀咕咕請求道:“我是來找西塞爾,拜托啦,請帶我順利找到他……”

不要再遇見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了!

如此反覆祈禱了幾次,靜謐的黑暗,似乎有了一點變化,特裏斯感覺自己好似聽到了某種熟悉的絲絲聲,於是趕忙睜眼,翻身爬起。

果然,那正是蛇吐信子的聲音。

一條不過手指長度,散發著淡淡白光的的小蛇,正向他不緊不慢滑來,而跟隨著它自黑暗逐漸浮出的,還有一雙鞋,兩條腿。

特裏斯瞇了瞇眼,心涼地想,別是老文斯汀追過來了吧!不過很快,那兩條腿就停止了走動,膝蓋彎曲,蹲下,一雙手及半個身體隨即顯出,雖然胸口往上依舊看不清晰,但露出部分熟悉的衣飾,足以讓特裏斯長舒一口氣。

“西塞爾?”

他激動地從地上一躍而起。

人影沒有回應,而是慢條斯理地,先將馬燈自黑暗扶起,而後曲起手指,在燈罩上輕敲了兩下,那條白色的小蛇本在特裏斯面前昂首挺胸警惕地上下觀察,聽到身後傳來聲響,連忙放下腦袋轉身滑了過去,攀上馬燈,鉆入打開了蓋子的煤油入口處,緊接著,就見燈罩之內,一簇火苗突然竄起,散發出溫暖的橙黃色光芒。

“回去吧。”

西塞爾這時終於開口了,一邊提起燈,轉過身,朝一個方向走去。

“呃、好!我來了!”

縱使馬燈燃起,對方的面容依舊模糊不清,但見他轉身邁步,特裏斯也沒有多想,趕忙拍拍褲子追了過去。

神真將他帶過來了……!

特裏斯高興地想,仔細一瞧,那把手杖也平安無事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你——”

他迫不及待地張開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不知該從何說起,莉塔的來信?古怪的樓梯?變成了真蛇的蛇杖,還是那片嚇人的墓園?

“你、你休息好了?”

斟酌一圈,決定幹脆還是先來一句問候。

西塞爾輕輕啊了一聲,也不知回答的是還是否,總覺得他那一聲回應之中還帶著點迷迷糊糊的睡意,像是剛被吵醒一般,特裏斯心覺抱歉,也不禁放輕了話音。

“我突然找你,”他追上一步解釋,“因為莉塔給你回信了,就是關於那手杖的事。”

“我知道了。”西塞爾嗯了一聲,頓了頓,又輕聲補充,“我看到了你放在桌上的信。”

可在此期間,他沒有回頭,行走的姿勢也沒有任何改變,依舊保持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前方。

“……哦!”

一邊在心裏糾結他是不是生氣了,一邊又意外他居然走進會客室看了自己放在餐桌上的信,特裏斯緩下腳步,撓了撓頭,思考了一會兒,轉而又說:“你、你回了家啊,那你知道我房間那是怎麽回事不?整個房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條莫名其妙的樓梯,也不知道通向什麽地方。”

“夢的深處。”西塞爾簡單回答,而後依舊停了一會才道,“不過你最終沒有到達,所以也無需為此擔憂。”

原來我那算沒有到達啊……!特裏斯眨了眨眼,忙又追上去說:“但、但我不小心從樓梯上掉下去,好像掉到了誰的夢裏?那裏日月同輝,還有一片古怪的墓地……”

“那的確——”西塞爾猶豫了一下,但柔和的口吻沒有變化,“的確是一個夢,不過也只是一個夢罷了。”

看來他知道剛才墓地裏發生了什麽?特裏斯驚訝地想,所以安撫自己那不過是個噩夢?

眼見自己還是沒能追上對方,他只得放緩腳步,繼續老老實實跟在後面,一邊說:“老文斯汀的事也就罷了,但那些墳墓真的有點可怕啊!那麽多人埋葬在那裏……是背後有什麽故事嗎?”

他倒想直接問那是誰的夢境,可想想老文斯汀的出現,又隱約感覺那應該不是一個單純的,屬於哪個人的夢,而是一個夢的集合?

“可怕……”西塞爾輕笑了一聲,話音稍稍上揚,帶上了一絲調侃意味,“可怕,還那麽感興趣?”

“也不是那麽可怕啦!”

特裏斯見狀也不禁揚了揚嘴角,由於馬燈及蛇杖眼下都在對方手中,他便伸長空空如也的兩手,抱起後腦勺輕松說道:“區區一片墓地怎麽可能嚇退我!不然當時——嗯,我的意思是,只是說那些碑文上寫的東西,認真琢磨琢磨的話,背後隱藏的故事好像有點……可憐?埋葬在那裏的人都是二十多歲離世,死因還都是遭人所害之類……應該確實是發生了一些什麽吧!”

末了一句說罷,他還是滿懷期待地看向了對方的背影。

“……確實可憐。”西塞爾嘆息一聲,仍很快給予了回應,可緊接著他卻沒有給出特裏斯想聽的解釋說明,而是反問:“如果是你,你怎麽看?”

啥?特裏斯楞了楞,什麽如果是我……

如果我也是目標?

如果有人計劃著如何謀害自己?

“那肯定是不能讓他們得逞了!”順勢想起了倉庫裏遇到的那名襲擊者,他立即氣憤回道,“莫名其妙被攻擊被殺害,這誰能接受?!肯定要把對方揪出來,有機會,肯定還要反擊回去!”

就是不知黑夜那邊的調查現在進行得怎樣了……

他繼續憤憤不平地想。

“嗯。”

隨伴著一聲簡短,肯定般的回應,前方徐徐步行的身影忽地停下了,接著,就見他放下舉著燈的手,將身子轉了過來,面向特裏斯遞出了手杖同時溫和提醒道:“拿著吧,別再把它弄丟了。”

哪是我把它弄丟了,明明是它自己跑的!

特裏斯一邊在心裏冤枉地嘀咕,一邊誒了一聲,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接下蛇杖之時,他下意識地擡起眼向對方的臉看了過去,然而……或許因為光線撤離,他的臉,此時依舊看不清晰。

……?

特裏斯有些驚訝,可還沒等他認真多瞧上幾眼,地面又開始如同回旋的流沙一般下陷,將他整個人向下拉扯,西塞爾則向後退去,更深地沒入到黑暗之中。

要離開了,他當即無奈意識到,但也只能妥協,大聲喊道:“我們可以在外面聊不?”

如果他已經醒了,那應該——

“似乎還要一些時間……”

微風一般綿軟的話語拂過耳畔,竟也好似帶了一絲無可奈何,特裏斯急忙睜眼,但此時此刻躍入眼簾的,只有病房斑駁的灰白色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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