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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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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廣場邊突如其來的事故,宛如投石入水,引起了附近居民一陣激烈討論,在警方看來,是有人故意為之,但在他們眼裏,更有可能的事故經過是樓房因年久失修倒塌,管道維護不佳造成破損,冒出的特殊氣體又遇燭火發生爆炸,飛出的火星落在了屋內堆放的各種雜物上等等。

畢竟,那實在太正常了,上一起類似的事故仿佛就在昨天。

有人繼續抱怨起自家吱吱作響的樓板,有人開始懷疑屋內環繞不散的怪味就和那種氣體有關,人們遺憾惋惜,又擔憂疑慮且憤怒,這裏的居民多數租住的是其他人的房屋,對身處的環境沒有太多掌控權利,而同樣省吃儉用的房東,對於那些已糟糕得都不知該如何下手的舊樓也缺乏維護的興趣,縱使有憂心忡忡的租戶大膽主動提出了要求,吵嚷之間,夜幕悄然落下,人群逐漸散去,最終也無人得到想要的結果。

樓板仍在吱吱作響,怪味依舊環繞不散,但那也沒有辦法,一覺醒來,生活還得繼續,最多睡前祈禱一句,災禍不要降臨到自己頭上,或至少意外發生之時,自己不在屋中。

深沈得不見一粒光點的夜幕之下,萬籟俱寂,連先前總不間斷的小動物們的足音都寥寥無幾,對此,西塞爾倒不感覺多麽異常,多麽恐懼不安,當一切喧囂沈澱,他最終還是回到了位於廣場中心的噴泉旁,坐下,擡手,張開五指,將指間纏繞的黑曜石靈擺放了出來。

黑色的晶石柱體像忍耐已久般輕快彈跳著落下,先前它還有將近一指的長度,然而現在,只剩下了可憐兮兮的小半截。

它此時的主人卻沒看到似的,只淡漠詢問:“現在安全了嗎?”

靈擺左右搖晃著,沒有絲毫的偏移,西塞爾等了一會兒,只得放緩語氣補充一句:“我會聽的。”

殘缺的靈擺搖擺幅度開始減小,但最終,給出了順時針的答覆。

西塞爾輕輕呼出一口氣,柔聲道了一句謝謝,而後便將靈擺小心收回了手中。

也無怪乎它如此生氣,它是一枚幸運的護符而不是災難的指南針,它的職責是保護持有人,使其遠離危險,可西塞爾不但不聽從它的勸說,反而義無反顧地一頭紮了進去。

結果,落入陷阱了吧?被困住了吧?

如果它長了嘴,恐怕當時就會大聲怒斥起來。

西塞爾當然不怕那點無聊的小手段,被困住了,擺脫便是,只不過可能引發的後果,那時並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膨脹的力量瞬間就摧山攪海般撐破了整個封印,但如此直接的攻擊,也使他自身承受了大量返回的傷害,那應該是那件看似脆弱的封印型道具所擁有的能力,可惜他在短暫的暈眩失明後才得知這一情況,而待到那時,整棟房屋已轟然倒塌,帶著星星祝福的靈擺也已斷成兩截。

沒有活人的氣息,沒有汙染物的氣息,獨自站立於廢墟前一步之遙處的他,就仿佛途經此地,恰恰好好逃過一劫。

其實清醒過來的瞬間他就明白了,那是一個多麽精致的陷阱。

那件受汙染的盒狀封印型神奇道具,會在被破壞的剎那,將某種來源還有待商榷的爆炸似的力量向內外兩面投出,既能給予盒內敵人重創,同時又能毀滅盒外一切證據。

依靠自身及星星給予的好運,以及靈擺的主動犧牲,西塞爾堪堪避開了反擊,可盒外的事物沒有任何抵抗的手段,亦沒有如此幸運,在遭到攻擊的一剎那,老舊的樓房就如同積木般轟然倒下,帶走了有關這一陷阱的所有線索。

生氣?那時的他同樣怒不可遏,只是酒吧內眨眼消逝的生命令他多少還是冷靜了一些。

如果為了追查報覆他們而造成更多類似的傷害,那他與被他們散播出去的那些汙染物有何區別?更何況,這裏是教區,不是蠻荒的原野。

所以在隔壁建築發生報紙並引起大火之後,他第一時間選擇了施以援手,至於從那位黑夜的神職者記憶中窺探出可疑人影,遂即按耐不住再度展開追擊,就是另一回事了。

反正,那一次的追尋也沒有成功。

回想當時情景,西塞爾忍不住沈沈吐出一口氣,他依舊心有不甘,但也無能為力,而原因,是多方面的。

最直接也最顯著的,正是那個警員說的,有人類受到了影響,在進行中的災難現場,在極度混亂恐慌的狀態下,那種令人不安的異樣感會更為強烈明顯,覺察者的反應自然也會變得更加激烈,西塞爾可不想把周圍人都嚇到精神失常,只得收手作罷。

加上當時不少警惕性拉到最高的黑夜神職者趕到了現場,他也不想被他們發現,被當作嫌疑之一調查追捕,就算有人願意給予解釋,他也不想在向他人證明自己這類無所謂的工作上浪費時間。

落入陷阱,消耗了大量好運,丟失目標,已經使他處於被動地位,環境的驟然改變,則讓他感覺仿佛再次陷入了無法施展拳腳的狹處。

然後,在那樣的困境之中,他居然又一次地體驗到了曾在夢中體會過的,那種極端厭惡的情緒。

不過這次,「死神迫近」這句話不是模糊的猜測或相近的比喻,因為這次死神的確來了,不管事故是否與祂有關,祂都要來帶走逝者,帶走廢墟下那些剛被迫脫離□□的不幸靈魂。

不知何故,自己並不想遇到祂……不管祂是否為自己而來,也許因為在多數人看來死亡也是一種不幸,此時在他面前出現,仿佛一句無聲的嘲諷,所以在註意到死神氣息降臨之後,他就立即離開了事故現場。

後來,他曾在附近以其他隱秘手段繼續搜尋過,可惜除了確定他們曾在此出沒,沒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蔓延的不安情緒,來來往往不斷變動的人流,被用於調查的官方神奇道具的出現,市場環境發生了太多變化,而他受困於力量無法大規模展開,總是來遲一步。

更別說汙染物的反擊及遇到死神帶來的影響,始終如一團烏雲環繞不散。

西塞爾擡頭看了一眼天空,連續多日不見星光的夜空,此時依舊雲團密布混沌不清,接著他望向安靜的街道,沈睡的公寓,打著瞌睡的街燈又默默坐了一會,才從噴泉旁起身,邁著緩慢的步伐向特裏斯的租屋方向走去。

特裏斯最近不在家,那位神秘的室友兼房東便也沒有回來,寂靜的屋宅內部,因連續多日缺乏活人氣息而顯得有些冰冷,西塞爾將門口照常投入的報紙信件拿到廳室茶桌上放下,擡眼環顧一圈周圍後就轉身回到走廊,攀著扶手向樓上走去。

他一板一眼地像個普通人類那樣行動,可惜也只有吱呀響動的房門願意證明他的存在。

不過,他也並不在意就是。

推門入屋,一切還是當時晨起離開的模樣,特裏斯曾回來取了一些東西,但鋪好的床,桌邊安置的行李箱,懸掛的大衣沒有被移動分毫,西塞爾無聲環顧了一圈,而後就在他常坐的那張圓形扶手椅上坐了下來,兩手交疊,身體徹底放松。

在圓椅內側一圈的枕頭環繞之中,西塞爾又默默坐了一會,隨後便慢慢閉上了眼睛。

周遭霧氣漸起,腳下似有水光,很快,一個黑影出現在了屋中,並逐漸由虛轉實,由模糊的人影轉變為了一個清晰的人形。

霧氣未散,人形已迫不及待般睜開了眼,隨後啊地驚叫了一聲。

“西塞爾!”特裏斯震驚喊道,扭頭看了看左右,“我怎麽……跑回來了?我不是應該在醫院的床上睡覺嗎!”

“所以你現在是在做夢。”西塞爾言簡意賅答。

特裏斯呃了一聲,趕忙又低頭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手腳,發現它們都在,自己就像往時那樣站在房間中,接著才重新擡頭,口氣不確定地詢問:“那、那是你找我有事……?”而後又仰臉看了看上下,“還是這屋子出現了問題?!”

“不,這裏沒什麽問題。”西塞爾抿嘴笑笑,“這裏有你的東西,有你生活過的氣息,已經稱得上你的地盤了。”

“哦……!”特裏斯兩眼稍稍瞪大,叫了一聲,停頓片刻,才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般眨了眨眼,悄聲反問,“也就是說這裏現在我們的秘密基地了?你打算給我安排點什麽?”

“就不能是想找你聊聊天?”西塞爾維持著笑意,視線轉向床榻所在,一邊道,“坐著說吧。”

“大晚上的聊什麽天,這會兒不應該是休息的點嗎……”特裏斯咕噥著,但還是乖乖坐到了床邊,向前傾身,將兩條小臂前後疊著放置在膝蓋處,繼續詢問,“說吧,你想聊什麽?”

大半夜的,對方將自己抓來這裏聊天,簡直太奇怪了。

他認真盯著西塞爾,自上到下地觀察,嘗試尋找一絲線索作為解釋。

對了,他上次好像說過,自己要離開久一些……是去做些什麽吧,所以這次是他所忙碌的那件事有了什麽可以分享的結果嗎?

乍一眼看去,幽靈般的青年和往時並沒有太多的區別,只是或許身處虛幻夢境的緣故,那種屬於人類的真實感再次沒了影蹤。

不過時至今日,特裏斯也不會再感到害怕了。

他的視線落到了西塞爾的手上,並很快註意到在他的指間,似乎纏掛著什麽東西……

“我到那個馬戲團所在轉了一圈。”

西塞爾一如既往平靜說道,結果反而是直接把特裏斯嚇了一跳,他居然也去調查了馬戲團?於是他趕忙移動視線,重新看回了對方的臉,關切追問:“有什麽發現?”

“馬戲團只是一個掩護。”西塞爾稍稍低頭擡了擡眼鏡,“當然,也不排除他們有了新的計劃。”

特裏斯眉頭一皺:“什麽?”

“汙染事件遠在馬戲團進城前就出現了。”西塞爾放下手,恢覆了先前慵懶的坐姿,繼續平靜道,”也就是說那個團體中的一部分人原本就在城中,這次馬戲團進城,或許是為了將某人帶進來,或許是為了實施一個更大的計劃,反正兩者之間也沒有沖突。”

“和馬戲團有關的大計劃……?”特裏斯撅著嘴認真想了想,有些難以理解地自言自語道,“這個節骨眼上有馬戲團進城是件挺張揚的事啊,想做什麽不會被早早發現嗎?總感覺和他們之前的行事風格有些不符?不會是另外一波人加入進來了吧……是的話,可就太糟糕了!”

張揚?沒錯,這一舉動的確張揚,然後按照黑夜一貫的做法,就算沒有特裏斯的遇襲事件,他們早晚也會去檢查那個馬戲團,畢竟,它是這個特殊時期的外來者……

西塞爾向右側身靠上座椅扶手,扶著額角也嘗試思考了一會兒,可惜身體上持續的疼痛仍在不停進行幹擾,那種痛苦,就好像被紮入了無數玻璃碎片,連稍稍集中精力都會引起劇烈的反應。

……我需要休息一下,哪怕只是幾分鐘也好。

終於,他無奈做出了決定。

“咳。”

於是他用力握了握斷裂的靈擺,依靠另一種來源的疼痛使自己維持穩定,同時帶有吸引意味的咳嗽了一聲,特裏斯當即毫不猶豫地看了過來,兩眼炯炯,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無所謂。”

西塞爾先是笑了笑,“黑夜會去處理。”

“你遇到黑夜的人了?”特裏斯記得曾有警員詢問過自己,想到的自然是果然他們也前往了現場進行調查。

西塞爾嗯了一聲算是回應,接著繼續說:“我現在需要休息一下了。”

“啊?”特裏斯楞了楞,意思是,這、這就完了?

西塞爾見狀勾勾嘴角,語氣和緩地解釋:“我受了點傷,需要一點時間恢覆。”停頓片刻,又慢悠悠說道:“這個時候找你,確實只是單純想聊聊天罷了。”

……只是單方面的聊天吧!特裏斯暗暗咕噥,但也沒有阻止,自己看了一天書都困得要死,更何況他在外跑了一天?休息,理所當然嘛!

“你受傷了?”不過他還是好奇地,認真地,再次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番,“有點看不出來啊……”

圓椅上的青年膚色白皙,衣裝幹凈整潔,著實和平常沒什麽兩樣。

“因為你眼裏看到的,代表著「西塞爾」的這一整個外形,實質都是假的。”青年笑著擡起食指,自上而下簡單比劃了一下,“只是一個,讓你不會因直視我而頭痛欲裂滿地打滾的保護殼,我不想讓它改變,它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麽厲害……?

意思是他本人——本體其實不是這樣的?

特裏斯愈發好奇,甚至按耐不及,想讓對方露出哪怕一小部分的真身給自己瞧上一眼,可惜西塞爾沒再陪他多聊,眼前霧氣漸濃,熟悉的臥房陷入其中,很快消去了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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