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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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這是特裏斯第一次看到,西塞爾像個正常人類一樣推開門,老老實實地走進房間。

雖然,他依舊被嚇了一跳。

這怎麽能不被嚇到?他走路還是沒有任何聲音,房門打開得悄無聲息,反而更像鬧鬼一般。

“還沒睡?”

不過當事人似乎不這麽認為,他甚至一邊理所當然似的流露驚訝之情,一邊反手將門輕輕合上。

該驚訝的人是我吧!特裏斯咕噥著,全身放松下來,將手中緊抓的蛇杖放開同時小聲抱怨說道:“這麽晚才回來,跑哪去了?”

西塞爾揚揚眉毛,驚訝的神色愈發明顯,他顯然更好奇為什麽洗完澡換好衣服甚至已鋪好了床的特裏斯這個時候還盤著兩腿坐在床上沖他瞪眼,手裏抓著自己的手杖。

兩人竟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僵持起來,直到安安靜靜的窗外,忽地傳來了兩聲恐嚇般的刺耳貓叫及垃圾翻倒的聲音。

“……我睡不著啊。”

特裏斯先放棄了,“經歷了這麽多事,你又和我說要小心這個那個的,怎麽可能安心睡得著!”

他故作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蛇杖,心想當然了,自己還想實際嘗試嘗試那些有關夢境的咒語。

西塞爾瞇了瞇眼,情緒不錯地抿嘴笑了笑。

“我去——”

他一邊信步走向房間角落那張圓形的扶手椅,一邊也隨和解釋起來,“支付了一下請求神靈協助的代價。”

什麽什麽?特裏斯眨了眨眼,“……哈?”

“你不會以為你們幾個能安然無恙,只是因為運氣好吧。”

接著他舒舒服服地坐進了扶手椅中,摘下帽子,翹起單腿。

“沒有幾位神靈的傾力協助,恐怕事情還真沒辦法如此順利的結束。”

“黑夜和智慧女神真的出手了?!”特裏斯驚訝地差點從床上跳了起來,一邊比劃一邊道,“我是說不只是回應祈禱,而是真的做了什麽?!”

“認真地回應了祈禱,不也在做了的範圍內嗎?”

黑發青年再度瞇眼笑笑,回答雖含糊不清,但也沒有否定。

“那你要支付的代價是——”特裏斯急忙追問。

“好了,我要休息了。”然而沒等他說完,對方就偏偏腦袋,閉眼擡手揉了揉眉心,幾分玩笑幾分真實地感慨道,“和你不一樣,我已經算是老年人了。”

“什麽老年人啊你……”

幽靈也能和人類比較年齡嗎?特裏斯剛吐半句,視線中本就淺淡的人影,竟真的消失了。

“結果睡覺時還是像個鬼一樣。”

他倒想看看對方穿著睡衣平躺在床的模樣,但對西塞爾而言顯然裝人裝到這時已經足夠,而在得知他居然也需要休息後,特裏斯環顧一圈四周,既覺一陣安心,又忍不住放下手杖,輕手輕腳地鉆回了被窩。

他最終還是沒有前往詹姆的居所,而是回到了自己那間安寧的租屋,但三人約定好了每天見面,所以,還是早點睡吧。



回歸迷霧世界,剛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歪斜坐下,那些歷史的影像碎片就如同覓食的魚群一般簇擁了上來,重新浮現在了眼前。

那些,年輕的人死去的畫面。

西塞爾原本像往時那般面無表情看著,但不知何故,忽就心頭一動,生出了一絲感慨之意。

但是他們沒有死……

“……?”

接收到那樣的念頭,他立即坐直了身。

等等,難道這是對這次事件的預言嗎?雖然自己本來也不會放任特裏斯遭受那樣無聊至極的襲擊死去,但最終得到的結果,顯然好上更多。

不但特裏斯安然無恙,那位黑夜信徒,那位智慧信徒,甚至智慧及太陽的神職者都逃過了一劫,沒有任何一人在他面前死去,夢中淒慘的結局,並沒有在現實上演。

……不,不對,自己追求的當然也是完美結局啊,不然請求祂們的協助又有什麽意義?

但僅是認真思考了片刻,他便重新疲軟地坐了回去,自己否定了自己的這一推斷。

其實打一開始他就認定了這是一個契機,一個,可以將自己與那幾位更多聯系起來的契機,最多說星星的那句提示,提供了更多行動的動力罷,但這些夢所指示的,明顯並不是這一件事。

而且……

通過反覆觀察那些碎片,他已整理出了一些也不知是否可靠的共同點,除了他們都是在二十左右的年紀故去,還有一點,就是他們周圍都存在一個相似的標記。

那就是蛇。

蛇的玩具,草叢裏真蛇的影子,還有那把蛇杖。

當然他並不打算直接將蛇的形象與自己劃等號,畢竟他還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什麽,而占據這一象征的最尊貴的存在,還有古老的命運之河。

“還有分享了命運權柄的那些存在……祂們應該也能夠使用這一象征。”

他摘下眼鏡,喃喃自語著向後靠去,避開了眼前重覆不斷的畫面,轉而將註意力集中於思考上。

通過在靈界及夢境之中進行的一些……爭鬥,他已經確認自己的確掌握著一些不同尋常的力量,但那意味著他也是一位享用著命運之力的神靈嗎?不,那感覺又好像差得很遠。

畢竟他沒有尊名沒有聖典沒有教會,也沒有……還不算擁有正式信徒,而且在他模糊的意識之中,還有更值得敬重的存在,比如命運,比如……

“也許我真的只是靈界之中比較厲害的生物……?”

他無奈而又輕松想道。

不過自己是什麽並無所謂,那些死去的年輕人身旁曾有蛇形出沒,倒有可能意味著,他們擁有類似的信仰。

雖然夢中展示的畫面大多平靜而普通,但通過觀察即可發現,他們都是,起碼曾是教徒。

而這或許也能解釋,為什麽老文斯汀主教安安穩穩活到了晚年,沒有出現夢中那樣悲劇的結局,他雖然持有蛇杖,但始終沒有使用過它,他的信仰……與命運無關。

“可惡啊,在墳墓裏躺了太久,很多事情是真的記不清了。”西塞爾煩惱地揉著眉心,和老文斯汀在一起的日子寧靜且悠閑,但也像一塊擦布抹去了他不少記憶,雖然過去他並沒太在意,但眼下,就變得有些煩惱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看思緒越積越多,本就疲憊的神經搖搖欲墜,他閉著眼默默地想,徹底放松姿態躺了下去。

而時濃時淡的霧氣見狀隨即向內收攏,像一柔軟的棉團,將他小心環繞在了中央。



哈……哈……

風聲。

哈……哈……咳!

風穿過樹葉,發出柔和的沙沙輕響,吹入肺腑,卻冰冷刺骨,叫人一時喘不上氣。

沈重的步伐漸緩,搖晃的視線,最終無力垂下,落在了兩手兩膝之上。

……拜托……

即便陷入了如此困境,不得不,驚慌失措地奪路而逃,視線的主人都沒有將手中所持放下,反而在被迫停下之時,更緊,更緊地把其抓起。

……拜托了……

幹燥開裂的嘴唇摩挲著,擦出虛弱的顫音。

請救救我……

他恐懼著,顫栗著,但還是真誠的,懇切的。

請救救我,「  」……!

嚅動雙唇,向某個存在發出了乞求。

“看吧,他果然跑不動了。”

然而回應他的,只是冷漠的戲謔。

“蠢貨,真以為自己逃得出去?”

無情的嘲弄。

“要是早點把東西交出來,我們或許還會考慮一下放你一條生路。”

以及——

“但現在嘛……”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

視線的主人最後一刻仍在苦苦祈禱,但是很快,就聽近處傳來了一聲細響。

噗呲。

一節銀白刀刃,自被黑衣遮蓋的前胸穿了出來,緊接著,又迅速抽了回去。

“……”

年輕的男子張著嘴,想要發出一聲痛苦的□□,但他很快被人從後踹倒,正面砸進了濕潤茂密的草地之中。

襲擊者們大笑著走到了他的身前,其中一人一腳踩上了他仍緊握的右手,一邊扭動,一邊用力拉拽著其手中那把,看上去相當貴重,不然他也不會盡力保護的手杖,蠻橫地,強硬地,把它從他正逐漸冰冷僵硬的手中扯了出來。

“嘿,你們說它能值多少錢呢?”

暴徒們甩幹凈刀具,帶著搶奪來的財物笑著遠去了,男子倒在草叢中,身體抽動著,卻是再也沒能爬起來。

血色從他臉上迅速地褪去,只留下一片淒涼的白色,襯著他柔軟低垂的黑發,以及沒有光彩的,幽深的眼眸。

他的故事,已經結束了。

但令人疑惑不解的是,那最後殘留的畫面,竟沒有像往時那般很快地切換消失,沙沙聲仍環繞耳畔,男子黑色的短發,仍在隨著風輕輕搖擺。

……?這是怎麽回事?

西塞爾默默等了一會,終於按耐不住,向面前凝固不動的夢境踏出了一步。

整個本就亦真亦幻的夢境仿佛受到沖擊的水面,一時漣漪蕩漾,但那樣的波動竟也沒能沖散那最後留下的畫面,而待夢境迅速平定下來以後,西塞爾便更為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完全融入了那副場景之中。

他聽得到風聲,感覺得到夜間彌漫於樹林各處的涼意,彎腰去接碰野草,或細長或圓潤的葉片也沒有視若無物般穿過他的手,而是真實地,劃過了他的皮膚。

這並不是過去會發生的情況,事實上,能穩定看清那些碎片,而不叫其因自己的細微舉動戛然而止,都是最近才出現的變化。

西塞爾握了握拳。

他能清晰感覺到五指的存在,還能感覺到力量在那五指相貼近時聚攏,而隨撒手散去。

所以這意味著什麽?他已經足夠強大,能像入侵他人夢境那樣,改變只存在於夢中的歷史嗎?

不……

不不。

姑且不談改變夢中的結局根本毫無意義,那些人並不會因此覆活,他也不會……不會選擇那麽做。

因為他不能這麽做。

冷風環繞,腦袋被吹得陣陣發疼,令他瞬間便生出一絲退卻之意。

西塞爾揉著額角暗想,看來不只是自己的心中有那樣一份莫名的堅持,這個環境,也在無聲勸離自己。

可為什麽……

難道能夠進入這一夢中,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已有足夠的力量,但夢中的一切,依舊是摸不得碰不得的?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對著自己,又像是對著周圍隱秘的誰人一般低聲說道:“好吧好吧,我什麽都不會做。”

不會四處走動,不會探究夢境來源……

只是,稍微多看那麽一眼。

他暗暗堅持道,在男子面前小心蹲了下來。

這個可憐的年輕人,是一位神職人員,但級別應該不高,或許只是一名普通的傳教士,在傳教途中不幸遭到了歹徒的劫掠。

直到死去他都沒有放棄向自己所信乞求幫助,但顯然並沒得到回應,西塞爾倒沒興致去探究這背後的原因,也許他信了一位邪神,也許他命該如此,總而言之在自己看到的場景中,他就這麽孤獨地死去了。

但他苦苦乞求的姿態令人動容,加上……好吧,這小子看上去和特裏斯還有些年齡體型上的相似,也讓他生出一絲不忍之意,不知他最後有沒有被人妥善埋葬,還是就此沒於山野。

西塞爾嘆息著伸出手,小心碰了碰對方前額。

他本意是詳細看看男子長相,可就在這時,就在他的指尖觸及對方皮膚的一瞬之間,一股莫名的刺骨寒意襲來,很快就從指尖傳遞到了全身。

而且不止是寒冷,還有霎時的恐懼不安,心跳驟然加快,汗毛紛紛立起,周遭風聲呼嘯如同哀嚎,某種熟悉的感覺,竟在此時此刻重現。

死。

他感覺到了死神的迫近。

這並非詩意或抽象的形容,強烈的恐懼使得身體一時無法動彈,但與此同時,某個帶著駭人殺意的存在卻在一點點靠近,就好像剛才那群歹徒。

身處靈界,並不意味著就能逃過死亡,縱使能通過沈睡緩慢恢覆,但遭遇襲擊,仍有可能斃命。

而那正是西塞爾在那場召喚儀式引起的鬧劇中親眼看到的,弱小的生靈被強大力量瞬間撕碎,氣息徹底消散,甚至留不下一粒骸骨。

“……”

當然,他倒不認為自己也會像它們一樣。

稍稍冷靜下來,比起恐懼,某種被窺視被打擾的厭憎情緒似乎更為濃厚,不過無論抱著怎樣的情緒,他還是迅速抽回了手,起身退出了夢境,而後未多加猶豫,繼續退出了迷霧環繞的靈界。

不一樣的空氣湧入鼻腔,再度睜眼,眼前已換作了截然不同的畫面,高樓,街道,嘈雜的車馬,步伐急促的工人,沿街叫賣的商販及報童,今日天空雖不晴朗,城中倒是生機勃勃,熱鬧依舊。

西塞爾閉上眼,剛打算長舒一口氣。

“……?”

但他幾乎在瞬間就感覺到了,某種令人不安的氣息。

是災禍,是汙染,是死亡……的氣息。

於是他立即皺著眉頭,朝那氣息飄來的方向看了過去。

而就在他回到現世的前一刻。

特裏斯剛彎下腰,遞出銅幣,並從報童手裏接過一份當日的報紙。

遠沒到和那兩人約定好的見面時間,他便打算在家門附近逛逛放松放松心情,而買報紙的原因,自然是好奇報紙上會不會提及昨晚發生的事。

“你也想看報紙?”

覺察到西塞爾的現身,他一開始並未在意,只是隨口打趣了一句,一邊抖抖兩手攤開了報紙。

細細找尋一圈,結果還真找到了……角落裏的一塊小小方格?寫著伊文思家……半夜遭遇了一起未遂劫案??無人受傷倒是不假,可其他部分顯然都不是事實。

特裏斯瞪著兩眼將方格裏的文字來來去去讀了好幾回,才終於做出了應該是教會不願讓市民因此恐慌的猜測。

既沒人傷亡也沒重大財產損失,對新聞界而言,大概也稱不上是什麽大事……

他能夠理解教會的想法,但又不免心生絲縷失望之意,畢竟經歷了那麽驚險刺激,甚至危及生命的事件,結果卻好似無人知曉無人關心,怎麽都讓他感覺有些——

“……西塞爾?”

想要尋求一絲安慰地擡頭看去,映入眼簾的,卻是對方異常緊繃的神色。

又發生了什麽?特裏斯心一沈,忙朝眼前黑衣男子關註的方向看了過去。

那是一條巷道,乍一眼看去,與周圍縱橫交錯的石街巷道沒有什麽不同,只是無人穿行,顯得格外安靜。

“去看看?”

特裏斯收起報紙握緊手杖,走近他小聲詢問,住所附近類似的巷道太多,他也不知道這條街上有著什麽通向何處。

“……啊。”

西塞爾輕輕應了一聲,沒有表示讚同,但也沒有明確的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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