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時候季懷才想起來，自己的舌尖上被咬出的傷口碰到味道重一點的菜都會疼的厲害，他夾了幾筷子就停了下來，郁悶地暍湯了。

夏夫人見他不動了，便問：“怎麽不吃了？不和你胃口嗎？”

“沒有，很好吃了。”季懷說，“就是嘴裏上火了，吃東西就會疼。”

夏甫軒一眼看穿季懷的謊言，他朝著江子墨冷哼了一聲，江子墨擡起頭涼涼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側過頭，問季懷：“還疼嗎？”

季懷見夏甫軒和夏夫人都停了筷子看著自己，就趕緊搖了搖頭。江子墨不放過他繼續問，“是不是咬到舌尖上了，下次不咬了。”

“墨叔。”季懷側頭低聲求江子墨不要再說了。江子墨坐正身體看了夏甫軒一眼，頗有炫耀的意思，夏甫軒瞇起眼睛沈下了臉。

夏夫人看著看著就笑了，道：“我還從來沒看過子墨這個樣子的，有人情味多了。”

“墨叔叔會笑了。”媛媛也揚起頭道。

江子墨輕笑一聲，搖搖頭沒說什麽。

飯後，夏甫軒被一個電話叫了出去。夏甫軒剛走，夏媛媛就拉起季懷的手，拉著他往花園跑。

“媛媛，你帶我去哪？”季懷疑惑只好跟著。

媛媛拉著他走到花房後的一間屋子裏，屋裏堆的都是封好的紙箱子。夏媛媛走到靠墻角的幾個紙箱子，指著說：“這裏面有墨叔叔的照片。”

“這樣不太好吧？”看這裏的東西應該是夏家的庫房，封的應該都是陳年的東西，貿然動別人的東西總是不妥的。

“沒關系的，媽媽前兩天還給我看過。”

季懷對媛媛口中的照片感到好奇，在媛媛動手拆箱子的時候，他沒忍住上去幫忙了。

紙箱不大裏面就放了一個鐵盒子，鐵盒子也沒上鎖，輕輕一撥就幵了。

媛媛伸手將一打照片都拿了出來，遞給季懷說：“懷哥哥你看，這是墨叔叔。”

季懷拿了過來，第一張照片就是三個人的合照，中間的是夏夫人，兩邊一個是夏甫軒，一個是江子墨。照片的時間應該很久遠了，邊角都微微泛黃了。

若是說之前在審訊室看到的檔案資料上附著的墨叔的照片，他感到的是陰鷙和兇狠，那麽在這張照片上季懷感受到的就是暴虐和狠戾。

江子墨皺著眉，眼神既冷又攝人地看著前方，像是非常不情願地被迫拉著一起照的相，夏夫人一手搭在江子墨的肩上，一手挽著夏甫軒的肩膀，笑得溫暖。

季懷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的感受，於是就跳到了下一張。照片的背景是一排排食堂桌椅，江子墨穿著藍白條紋的統一衣服拿著鐵飯盒坐在窗邊吃飯，四周圍兩排都沒有一個人坐，而兩排外坐的滿滿的都是穿同樣統一藍白條紋的衣服。

季懷心裏一抽，照片裏顯示出來的仿佛是在一個監獄一樣的地方，但季懷知道不是，他在楊隊口裏聽到過的，那是金城少管所，少年犯管教所一_是對已滿14周歲、未滿18周歲的少年犯進行教育、挽救、改造的場所。

另一個名義上以教育和改造包裝起來的監獄，這裏的人因為未成年，因為還不成熟的心智，所以他們的惡毒和殘忍會顯得天真到讓人身體發寒。

所有你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罪惡，在他們十幾歲的年紀裏，天真又殘忍地都一一嘗試過了。

而墨叔在這樣的環境裏待了兩年，怕是將世上所有的罪惡都在這些孩子身上看到過了。

季懷一張張翻下去，心裏泛起的涼意也來越重，到最後他手腳冰涼，寒意順著腳心躥到了後背心。

這些照片傳達出來的是一個他又從來沒見過的墨叔，孤寂，冰冷，拒人於千裏之外；兇狠，暴虐，與所有人為敵。

僅有的幾張合照也都是夏夫人強行拉著他一起拍的，但更多時候他都是一個人。沒有溫暖、沒有色彩地活著。

“懷哥哥你怎麽哭了？”夏媛媛擡起頭好奇地問。

季懷搖了搖頭，心裏的難過無法控制，仿佛這些照片將他拉到那樣的孤冷裏，他只能感受，想上去抱一抱墨叔卻做不到。

季懷閉了閉眼睛，又重新睜開，然後將照片收拾好放回了箱子裏。他拉起媛媛的手，勉強笑著說：“待會別跟別人說我哭了好不好？不然哥哥會很丟人的。”

媛媛特別乖地點了點頭，還伸出手跟他拉了一個勾。

他走出庫房，對面就是暖房。裏面姹紫嫣紅幵放的朵朵鮮花仿佛能一下子驅散掉所有的冰涼，只剩下溫暖。

以後每一年的每一天的每一個時刻，他要墨叔感受到的都是如花綻放般的溫暖和明亮，再沒有黑暗。

江子墨坐在沙發上，無聊地按著遙控器，他隔一會兒就看看時間，等著一個小時過去，他就去將季懷拉回來帶回家。

他看的很不耐煩，遙控器按來按去。夏夫人端了一盤點心和一盤水果放到茶幾上，坐下來笑著說：“這麽急著回去，讓小懷在這多玩一會兒吧。他到底是一個孩子，你平時別太拘著他了。”

江子墨沈默沒答應。

夏夫人又說：“季懷看著就是一個懂事的乖巧孩子，人長的好，脾氣也好，就是年紀太小了，不知道以後大了會不會覺得.”江子墨打斷她的話：“他不會。”

夏夫人一楞，之後又是笑：“我只是有些擔心你，好吧，我不說就是了。我以前還想過能讓你喜歡的是什麽樣的人，怎麽想都覺得別扭，就你這脾氣一般人也無法忍受。但沒想到到最後竟然是這麽一個孩子。”

江子墨沈默了會兒道：“老師你不用擔心我。”

“今天還真是多虧了小懷，不然我哪聽到你這一聲‘老師’。”夏夫人感嘆，“這麽多年也才聽到第二聲。”

夏夫人見江子墨不說話就嘆了口氣，“這麽多年過去了，也沒見你能多說兩句。你和甫軒都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年紀又是最小，我難免會多說你兩句。如今你都這麽大了，我想說也說不了了。”

江子墨說：“你也就比我大十歲，比夏少將也才大八歲，別說的自己七八十了似的。”

夏夫人笑：“你們兩個要是還見面就這麽吵，我肯定得衰老到七八十了。”

提到夏甫軒江子墨就不接話了，夏夫人知道他的，於是就不說了。夏夫人又問了幾句，江子墨都點頭應了幾聲。

落地玻璃窗外季懷拉著媛媛的身影已經漸漸靠近了，江子墨目光看向窗外，連夏夫人說的什麽都沒聽清楚了。

夏夫人好笑，想了想，低聲說：“子墨，你已經這麽大了，我不好多說，但季懷他還沒成年，你.多少顧忌點，不是我不開明說這些話，我是真的把你當親弟弟了才這麽跟你說。你們這樣.要做好措施，都是男的也不至於.但是衛生安全還是要註意的，你也別玩的過火了，我剛才都在小懷的脖子後看到痕跡了。”

江子墨猛地回頭，夏夫人怕江子墨尷尬就又陰晦提了一句：“小懷他還小，繩子鞭子什麽的就少用了吧。”

江子墨一時臉竟然微微地紅了，他咳了一聲，沒反駁又沒點頭。

季懷身上有什麽痕跡他知道的太清楚了，手腕上的痕跡是昨晚他用領帶綁出來的，脖子上的是他吮出來的，至於其他看不見的地方那些暖味的傷痕更是他一點點制造上去的。

可是他要怎麽跟大他十歲的像姐姐一樣的人說，他還沒吃到人。

連個縫隙都還沒進去過.季懷進來後，就看到江子墨和夏夫人兩人都看著他們，他笑了笑，問：“怎麽了？你們在聊什麽？”

“沒什麽，過來。”江子墨沖他招招手，季懷有些發楞，但還是走了過去。

季懷剛在江子墨身邊坐下，江子墨就將他的毛衣領往上拉了拉，抓著他手腕看了兩眼，看痕跡已經很淡了才沒做什麽動作。

“怎麽了啊？”季懷半個下巴埋在白色的高領毛衣裏，他不太明白江子墨的意思就眨了眨眼睛問。

夏夫人一時都看楞了，這孩子長的太好了，隨便一個動作就能讓人看的楞住，然後目不轉睛地驚嘆。也怪不得江子墨從來不願帶他出來見他們，這樣的孩子藏在自家裏才是最好的。

“待會我們回家。”江子墨說。

“好。”季懷點了點頭。

季懷跟夏夫人告了別才走出門，江子墨見他出來就一把攬住他，將他往車上帶。

“這麽急幹什麽？”季懷被拖的踉蹌，江子墨將他推上車，然後壓了下來，狠狠地親他。

季懷驚惶，奮力地掙開，“夫人，夫人還在看著。”

江子墨一回頭，果然夏夫人還站在門口笑著看他們。江子墨臉一沈，關山車門從另一邊上了車後，快速地將車發動開走了。

季懷側頭看他，問：“墨叔，怎麽了？”

“下次不許再來了。”

“為什麽？”

“不為什麽，你要是想來就等你成年再來。”

這跟他成年有什麽關系，季懷一頭霧水。

江子墨眼眸沈了沈，他總得將人完全吃到肚子裏才能將人再帶上門，否則被夏甫軒知道，他都能想到夏甫軒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

畢竟他當年可沒少因為夏甫軒只敢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卻不敢動手而嘲笑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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