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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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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禦書房內一聲脆響,一個價值連城的玉杯被擲在地上摔得粉碎。

楚亦清心驚膽戰地盯著楚霆手中的玉壺。

這套玉質茶具是南汾國為表禮節,與和談文書一道送到楚霆書案上的,這位陛下先前還很喜歡,直言南汾使臣“識貨”,不料秉筆太監剛念完文書,他就怒氣沖沖地砸了一個。

楚霆面色漲紅地吼道:“再給朕念一遍!這該死的南汾國要什麽?!”

秉筆太監連連叩頭,戰戰兢兢地說道:“南汾國的文書中說,他們不要任何錢糧,只要阜寧這一座城劃給他們。”

“除、除此之外。”他覷了眼楚霆和楚亦清的臉色,愈發嚇得打起了擺子:“他們還要謝將軍一家三口平安離開北齊。”

房內一時鴉雀無聲,秉筆太監的額頭已是冷汗密布。

他服侍楚霆有十來年了,最是清楚陛下的脾性,這種沈默往往意味著大難臨頭,自己今日怕是難逃一劫了。

那只玉壺終究還是沒能逃過粉身碎骨的命運,“啪”一聲砸在了秉筆太監眼前,細小的碎渣深深紮進皮肉裏,他躲也不敢躲,只“咚咚”地將頭磕得更響了些。

“給朕滾出去!別在這裏礙眼!”

秉筆太監心頭一松,連散落在地上的文書都來不及撿,忙不疊地跑了,留下楚亦清獨自面對暴怒的楚霆。

他也有些發怵,可又實在好奇,上前幾步拾起那薄薄的幾頁紙:“南汾國……為何會提此等要求?”

若非親眼見到那幾行字,楚亦清都不敢相信南汾國真的開出了這樣離奇的條件。

阜寧城雖離南汾國近,卻並非富裕之地,當地的百姓常年由謝宸守著,便同他一樣最恨戰亂,被南汾國奪了去也絕不可能乖乖臣服,必定是紛爭不斷。

而謝宸現在是一介以通敵叛國名義下獄的罪臣,若說南汾國要他,是愛惜他的將才,那將他妻女一並要了去又有何用?

楚亦清雖背地裏沒少對謝家動手腳,卻不得不承認,謝宸真真是忠臣良將,若非楚霆多疑容不下他,連楚亦清也難狠心殺了他。

楚霆煩躁地敲敲桌面:“難道謝宸竟真的暗通了南汾國?”

楚亦清謹慎地答道:“以謝將軍為人,想必是不會的。”

“哼。”楚霆擠出一聲冷笑,“他謝宸有什麽為人?做臣子絲毫不懂得收斂,多年來邊關百姓只知將軍而不知天子,將我的臉面都踩在腳下,還有什麽事是他做不出來的?”

此話一出,楚亦清便不敢多言了。

他看向那份文書:“南汾國此舉,想必是想對天下彰顯愛才之心,求個好名聲罷了。”

楚霆揚手將文書丟進一旁的燈燭之中,註視著它慢慢化為灰燼:“記住,今日你我都未曾看過這東西,明日宮宴他們定然會再次提起,在那之前,你替我將謝家人處理掉。”

“可……”

“真沒出息,親自到牢中去探望都沒能奪得美人芳心,還到如今都念念不忘,半點也不像我的兒子。”楚霆瞥了他一眼,“換了是我,直接搶進府裏就是了。”

見楚亦清被他說得垂眸不語,他頗為嫌棄地擺了擺手:“隨你高興吧,只有一條,謝宸是萬萬留不得的。”

“兒子明白,多謝父皇!”

楚亦清踏出禦書房時,聽到楚霆輕飄飄地在他身後說道:“對了,那個不中用的奴才,也一並處理掉吧。”

十餘年的陪伴,也只換來一句“不中用”罷了。

楚亦清面上閃過一絲猶疑,最終還是點頭應下:“請父皇放心。”

今日是各國使臣入宮參加宮宴的日子,陛下擺出了天下同樂的架勢,連天牢裏的獄卒都得了幾壇好酒,美滋滋地吃起了晚餐。

興許是喝了酒的原因,他們格外口無遮攔:“戰事一敗塗地,陛下竟還設宮宴招待這些使臣,當真是‘喪事喜辦’!”

“國庫空得不成樣子,但當著外人,還不是得打腫臉充胖子,真是沒勁,咱們老百姓又得吃苦嘍!”

其中一人見他們越說越放肆,忙出聲制止:“這話可說不得,萬一傳到陛下耳中,你我的腦袋就別想要了!”

他壓低了聲音:“李公公伺候陛下十餘年了,聽聞正是在這事上出了紕漏,當夜就暴斃了。”

眾人都給唬了一跳,訕訕地不再說話。

謝舒靠在墻邊聽了這一場熱鬧,無聲地笑了笑。

柳如月這會兒正跟謝宸隔著門聊天,沒聽見這些閑言碎語,只是見到謝舒忽然笑起來,便好奇地問道:“舒兒在笑什麽?”

謝舒搖搖頭:“一些醉話罷了,不值得一聽。”

到底是醉意熏人,默了沒多久,又有人嚷嚷起來:“昨日我還在客棧見到了南汾國的人,其中有個身量高的,聽說是他們二皇子,長得忒嚇人了,眼珠子綠瑩瑩的!”

“你看錯了吧,世上哪有綠眼睛的人。”

“怎麽沒有!以前謝將軍他們家有個侍衛不就是嗎!”那醉漢把酒壇敲得響:“老子絕不可能看錯!本來我還想湊近些,結果被那人看見了,涼颼颼地瞪了我一眼,瘆人得很。”

他又有些納悶地嘀咕道:“不過那人瞧著是有些面熟,不會真是謝家的侍衛吧……”

其餘的人都笑他看花了眼,堂堂皇子怎麽可能是謝家的侍衛,沒有一個人將這話放在心上,與他們一墻之隔的謝舒卻心頭大震,雙肩都細細地發起抖來,險些碰翻了手邊的碗碟。

竟真的是謝崖回來了!

自打進了天牢,不論何時謝舒都能泰然處之,此刻卻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身陷囹圄。

兩年前她狠心將謝崖留在了阜寧城,從此就只能在夢中見一見他的身影,如今他從遙遠的南汾國重返京城,她卻只能困在這裏,無法親眼得見他如今的模樣。

兩年過去了,他是否又長高了些?

可還是不愛笑,不愛講話?

他的碧瞳還是那樣,盈著細碎的波光,叫人一眼就為之沈淪嗎?

當初的事,他……心裏可會怨她?

想到這裏,謝舒又有一絲慶幸。

在天牢中待了這些時日,即便是她再盡力打理,到底也不覆往日的光鮮與整潔,於她而言,幾乎算得上是蓬頭垢面了。

這副落魄樣子,她不想,也不敢讓謝崖看到。

以他的脾性,定然是要生氣的。

她正想著,忽然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一隊皇室親衛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嚇得正喝著酒說閑話的獄卒們慌裏慌張地起身迎接:“大人們今日怎來此處了?”

“沒你們的事!”那為首的看著面相兇惡,鄙夷地拂開他們大聲喝道:“罪人謝宸何在!”

謝舒在這些人裏看了一圈,沒找到楊樹的身影,心下立即覺得不妙,卻見謝宸淡然一笑應道:“尋我何事?”

多年征戰沙場的人身上帶著血氣,頗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讓這些原本趾高氣揚的親衛都楞了楞。

為首者恨鐵不成鋼地瞪了眼身後萌生退意的人,撣了撣衣袖對謝宸說道:“得陛下命令,謝將軍暗通鄰國證據確鑿,今日我們來,便是要送將軍上路了。”

謝舒腦中“轟”地一聲炸響,耳邊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倒流的噪聲。

楊樹說得沒錯,陛下竟真選在宮宴這日對父親下手!

柳如月離得遠些,還沒反應過來一般楞在原地,謝舒踉踉蹌蹌地走過去,緊緊握住母親的手。

被她這一握,柳如月才回過神來,強自鎮定地提聲問道:“口說無憑,諸位可有禦旨為證?”

不料對面眾人像聽了什麽笑話一般哈哈大笑起來:“謝夫人莫非以為我們敢假傳聖意?陛下仁慈,這罪名原是該誅九族的,現只要謝將軍伏法,你們母女二人便可免了責罰。”

有人輕慢地瞟了謝舒一眼,語帶調笑地說道:“謝小姐說不定還能撈個皇子侍妾當當呢。”

謝舒素白的手指捏得死緊。

楚亦清竟這樣無恥,三番兩次求娶不成,就用這種下作手段!

親衛們越說嘴裏越不幹不凈,只聽“嘭”一聲巨響,鐵質的門欄被謝宸帶著怒意的一拳捶打得有些變形,他的指節高高腫起,面上卻毫無表情:“放尊重些。”

柳如月急道:“阿宸!”

謝宸朝柳如月看來,淒然地笑了笑:“小月,陛下留我不得,你與我都心知肚明,如今能饒你和舒兒一命,我已是心滿意足了。別做傻事,好好照顧自己,也好好照顧舒兒。”

“一群大男人無端為難我的妻女,令人恥笑。”他朝人堆中最末尾的一個人招了招手:“陛下既已賜了毒酒,還藏著掖著做什麽,端過來給我喝便是了。”

謝舒拿這堅固的牢門毫無辦法,使盡了力氣也沒能移開半分,眼睜睜看著那人將酒壺遞給了謝宸。

她哀聲求道:“父親,別喝!”

謝宸斟了一杯酒,垂眸看了那酒液半晌,眼眶也有些濕潤。

於他而言最重要的兩個人,正隔著兩道門欄淚眼朦朧地望著他,叫他狠不下心來喝這杯酒。

他擡起頭來深深地看了母女兩人一眼,向她們舉起酒杯:“來生,咱們還做一家人。”

謝舒泣不成聲,扶著門欄只知道搖頭,將謝宸的心都哭軟了。

柳如月也淚流滿面,可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住了喉中的哽咽,將謝舒攬在懷中低聲說道:“這是你父親的尊嚴,便由他去吧。”

知謝宸者,莫過於柳如月。

謝宸欣慰一笑,仰頭將杯中酒飲盡了。

陛下賞的酒,自然是好的,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謝宸嘴邊就溢出了一絲黑血,直直仰面倒在了地上。

那些親衛見他不動了,才互相對視了幾眼,上前要將他的身體拖走。

任憑謝舒怎樣哭喊,他們只當做沒聽到,將謝宸擡起來就走。

獄卒們經了這突然的一遭,酒意早醒了大半,站在大敞的牢門口面面相覷,有幾個人囁嚅著想要去攔,最終還是收回了手,沈默地立在原地。

“替我開了這道門吧!”謝舒眼淚像流不盡一般,她看不清門邊站著的是誰,伏在地上哭求:“我只想再看父親一眼,求你們了!”

聲聲泣血,她玉白的額頭撞在地上擦破了皮,立時就腫了起來,看著好不可憐。

有個小個子的獄卒於心不忍,奪了同伴手中的鑰匙就要上前:“何必對一個小女子這樣心狠!”

他打開關著謝舒的牢門:“謝小姐快去吧,興許還趕得上。”

顧不上道謝,謝舒全力奔跑起來,這條通道陰暗無光,她只覺得似乎怎樣也跑不到盡頭,著急得跑丟了鞋襪,赤腳在地上磨出了一道道的血痕。

幸好這群親衛的腳步並不快,走到門口時,謝舒總算追上了他們。

她早已跑脫了力,卻不知從哪來的一股勁生生撞開了人群,撲到了謝宸身邊。

總是慈愛地看著她的父親再也不會睜開雙眼了。

謝舒伏在謝宸身上,想說些什麽卻哭得語不成句,只好將額頭貼在他尚還溫熱的手心內,權當是父親最後一次摸摸自己的頭。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感覺謝宸的手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還不待謝舒再去確認,方才被她撞開的人不耐煩地將她揮開:“罪臣之女,竟敢擅離天牢!莫要礙事,否則休怪我們不客氣!”

興許是怕謝舒再次追趕,他們這次走得飛快,她沒了力氣,只能楞楞地站在石階上,任由他們將謝宸帶走了。

幾個膽大的獄卒從天牢中追了出來,正巧聽見親衛們的話,見謝舒發呆,氣不打一處來地重重推了她一把:“人都走遠了還不回去!打量著害我們受責罰呢?!”

謝舒本就沒站穩,被這樣一推,左腳當即崴了一下,直直地向臺階下摔去。

這石階又高又陡,皆是上好的堅固石材,若是摔上一下,定會頭破血流。

她本能地緊閉雙眼,可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一雙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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