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關燈
第 33 章

阜寧城的廟會比其他地方都要熱鬧些。

這裏雖說只是一個小城,本地的老百姓並不算多,但因著跟周邊的十幾個小國乃至南汾國都距離頗近,在沒有戰爭的時候,各國的百姓對彼此其實都沒什麽敵意,對外來的商隊也很友好,時常有別國的商販到阜寧城來做生意。

趕上年節,街上甚至能有一半攤販都不是北齊國人士,能見到各種本地難得一見的奇珍異寶。

謝舒和謝崖出門時,正遇上拉著土地神像的花車隊從謝府門口經過。

謝家在本地很有名望,謝崖的碧瞳又太過讓人印象深刻,即便這些年沒見,還是有不少人認出了他倆:“謝小姐今年回來啦?一同去土地廟祭神吧!”

“哎,這就來!”謝舒應答著,拉住謝崖的胳膊加入他們:“咱們來得正好,就跟著花車轉一圈吧。”

祭土地神是每年年初最重要的活動之一,幾乎人人都會前往土地廟參加祭神儀式,祈禱新的一年風調雨順,自家收成多多。

謝舒剛擠進人堆裏就後悔了,花車邊上簇擁的人太多,堪稱摩肩接踵,他們幾乎是被人群裹著往前走,謝崖這樣身量高的還好說,她這會兒簡直覺得連喘氣都有些憋悶了。

她被擠得搖搖晃晃,走得實在艱難,身側的謝崖伸出手將她牢牢地護在懷中,唯恐這擁擠的人群中有誰沒留意踩了他家小姐的腳。

那手臂像鐵箍一樣有力,將她圈在臂彎中的方寸之地,卻半點沒讓她疼痛,只在這人海中讓她覺得無比安全。

就是離得實在太近了些。

謝舒怕自己再待下去會原地燒起來,正想稍稍將謝崖推開一點,身子卻猛然被人使勁一撞,不由自主地整個人撲進了謝崖懷裏,頭頂重重地撞在了謝崖下巴上。

謝崖吃痛,悶哼了一聲。

她當即手忙腳亂地掙動起來,想看看謝崖被撞到的地方如何了,可惜人群擠得實在太密,讓她抽不出手來。

謝崖沒管自己,稍一施力將謝舒抱得雙腳離地,這一下把她嚇著了,發出了一聲細小的驚呼,情急之下兩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他雖是著急,卻也忍不住覺得她實在可愛,不合時宜地彎了彎唇角。

到底是有武藝傍身的人,即使懷中多了一個謝舒,在幾番騰挪之下,謝崖還是破開了一條路擠到安全的地方,輕輕將謝舒放在了地上。

還不待他詢問謝舒感覺如何,謝舒已經著急地連聲問道:“方才撞痛你了沒有?”

他的下巴紅了一塊,看得謝舒心疼不已,小心地用手指摸著那塊泛紅的皮膚。

被她細白的手指劃過皮肉骨骼的感覺讓謝崖喉嚨幹渴發癢,他覺出自己的喉頭正在不住滾動,忙把謝舒的手指捉下來握在手裏:“沒事,小姐還傷不著我。”

謝舒還想再問,忽見謝崖的目光變得銳利,直直看向她身後。

她扭頭一瞧,是剛才撞她的人,竟也跟著他們一起從人群中脫身出來,看著像是要來尋他們的樣子。

這可奇了,方才他們耽擱了好一陣,尋常人恐怕早就趁機跑了,竟還有這跟上來的。

來人是個精瘦男子,面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原該給他添幾分兇煞之氣,這人卻弓腰塌背神色怯懦,看上去十分怪異,相較而言,還是面沈似水的謝崖看上去更有威懾力。

見他徑直向兩人走來,謝崖跨步將謝舒擋在身後,皺著眉面色不善地看向他。

這疤臉男子卻恍若未覺,只顧著盯著謝崖的臉楞神,直到走近了被謝崖眸中的冷光刺到才回過神來,忙結結巴巴地問道:“對不住,方才一時沒有站穩,小姐和這位、這位公子沒事吧?”

謝崖臉色更難看了些,眼神快將這男子身上戳出兩個洞來。

整個花車隊伍算是亂中有序地前行,未見到有任何人逆著人流行動,這人卻猛地自前方撞來,那力道可不像是沒站穩,叫人疑心是不是故意而為。

謝舒心中其實也存著疑影。

她剎那間先懷疑到楚亦清身上,疑心三殿下的勢力已經跟到了阜寧城中。

可不過片刻,她又打消了這念頭。

皇子僚屬只選京中人士,這些人自小就被選入皇家親衛營培養,個個都是一口正宗的官話兼身姿矯健樣貌端正,走在京城的街上都極易分辨。

除卻皇子僚屬外,皇子們能動用的人手就寥寥無幾了,而眼前這人的官話卻夾雜著阜寧城與另一種不知何處的奇特口音,更別提那與皇室親衛相去甚遠的形貌,想必不是楚亦清的人。

謝舒伸手悄悄拉了一下謝崖的衣袖:“應當不是京城來的,不必緊張。”

周遭還滿是歡聲笑語,沒人留意到這小小一角的劍拔弩張。

謝舒的聲音小,對面那人沒能聽清她說了些什麽,但見謝崖聽了謝舒的話後有所放松,立時也跟著松了一口氣,轉向謝舒戰戰兢兢地道歉:“著實是人多未曾留心才與你們撞上,冒犯小姐了。”

他滿臉將要哭出來的表情,縱使謝舒心中還是有所疑慮,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一個大男人好端端地要落淚,可把她嚇著了,索性揮揮手,不與他計較了。

等這人一步三回頭地走遠了,謝崖低聲說道:“此人恐怕不太對勁。”

謝舒點點頭:“是有些問題,但他看著不像皇室中人,我們與他一直對峙也不是辦法,先放他走吧,回頭我讓梁叔好好查一查。”

她額頭上也留下了一道剛剛撞出的紅痕,落在謝崖眼中格外刺眼,他嘆了口氣:“撞了那樣重的一下,小姐竟來問我疼不疼。”

謝舒眼睛彎成月牙:“我沒覺出疼,只想著額頭要比下巴堅硬些。”

她笑得太乖,鬧得謝崖沒了話說,只好滿是疼惜地又摸了摸她的發頂

這會兒花車已經走遠了,他們也不再追趕,另換了條近路趕到廟中,也將將趕上請神儀式的末尾,湊到神像前虔誠地供了香。

謝舒發現謝崖面色不太好看,料想他定是心裏還牽掛著那個不明來路的人,便拉住他的袖子撒嬌:“陪我一道去靈樹祈福吧。”

這廟中有棵據說已經活了百年的大樹,遮天蔽日,老人們都說這樹是有靈性的,因此每逢年節都有人來樹下許願。

謝舒方才特意求了兩塊開過光的木牌,拿在手中玲瓏可愛,她遞給謝崖一塊:“住持說了,寫下願望後將木牌掛在樹枝上,靈樹就會保佑我們的。”

謝崖其實不太信這些,但瞧著她興沖沖的模樣,心下莫名雀躍了幾分,將那小巧的木牌接過來握在手裏。

他家小姐寫願望是不避著他的,謝崖目力又好,隔著老遠就見謝舒極為認真地用娟秀小楷寫著“家人永團圓”。

他原本也想寫這個,見謝舒把他的願望給許了,不由得瞇起眼笑了笑,提筆寫了另外幾個字上去。

謝舒寫好自己的便來尋他,見他老神在在地站著,好奇問道:“你沒寫嗎?”

謝崖將自己的木牌在她面前晃了一圈,他動作太快,謝舒沒看清上面寫了什麽,只看到了熟悉的狂放筆鋒,知道他老實寫了便也放心了。

至於他寫了什麽,謝舒猜也能猜到。

兩塊木牌被謝崖系在一起就要往樹上丟,謝舒忙拉住他:“新年要討好彩頭,咱們要丟得高些才是呢。”

這不難辦,謝崖手上稍用了點力氣,他倆的願望便穩穩地掛在了靈樹的最頂端,惹來周圍一片叫好聲。

有個兩三歲的小女孩捏著紅繩,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吧嗒”一下抱住了謝崖的腿:“哥哥厲害,丟牌牌。”

孩子的母親嚇壞了,連忙過來要將自家小孩抱開,奈何小娃娃的手抓得老緊,半天了也沒能拉開。

謝舒似笑非笑地看著謝崖。

旁人都覺得謝崖不太好親近,只有謝舒知道,這人對軟乎乎的孩童頗多偏愛,見了就走不動道,以往有些小孩見他冷著臉都不敢靠近,今日這個女孩卻是個不怕的,只怕她這一抱,謝崖早就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半晌,謝崖慢吞吞地用手指觸了一下小孩白嫩的臉龐,這孩子還費力地仰著頭看他,謝崖幹脆單臂將她抱在懷裏,問道:“你想掛哪裏?”

小孩咬著手指用黑葡萄似的瞳仁瞅著謝崖想了半天,指了一處她能看到的最高的樹杈:“要那裏。”

謝崖點了點頭,握住她的小胳膊一起用力,轉瞬間那木牌便在指好的位置安了家。

小娃娃“哇”了一聲,還有些迷糊似的盯著自己胖胖的小手看了半天,還只當自己也變得力大無窮。

謝崖看她可愛,忍不住捏了她的小臉一下,把這孩子逗得“咯咯”直笑,小腳也不住動著,不一會就在謝崖的袍子上留下了幾個灰撲撲的腳印。

孩子的母親忙把她接過來抱在自己懷中,對謝崖他們連聲道歉。

謝崖不甚在意地擺擺手,同這母女倆告別,還收獲了一聲脆生生的“謝謝哥哥”。

見他嘴角都抑制不住地上揚,謝舒笑著碰碰他的胳膊:“就這樣高興?”

謝崖點點頭:“難得有孩子不怕我。”

他轉頭望著謝舒的眼睛,笑意更深了些:“況且,她的眼睛同小姐很像。”

謝舒猛地聽了這一句,耳尖倏地燙起來。

這人慣會說些這樣的話哄她開心,叫她每每聽了都心尖一顫。

她含羞瞪了一眼謝崖,將他的胳膊一拉:“咱們也走吧。”

兩人說笑著往街上去了,風吹過樹枝,樹上墜著的那些木牌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原先掩藏在樹葉中的一塊木牌被翻了開來 ,它緊鄰著那塊“家人永團圓”,其上是四個疏狂卻又虔誠的墨字:“小姐平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