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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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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次日一早,謝舒剛去書院,就被杜雨桐攔住詢問:“你家拂夏要成親啦?”

謝舒納罕:“你怎知道?”

杜雨桐得意洋洋地一擡頭:“姐姐我號稱京中百事通,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這一下把謝舒逗笑了:“既然杜小姐是百事通,還需要問我嗎?”

杜雨桐被噎了一下,這才承認:“昨夜我與母親去珍玉坊,那老板娘一見著我便說起你謝小姐豪氣,一擲千金為侍女添妝,我算算年齡,染冬還小,那自然就是拂夏了。”

謝舒點一點頭:“拂夏與她那夫婿是在阜寧城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自小便定下了娃娃親,兩人感情甚篤,只待及笄便可成婚了。”

可你和謝崖也是青梅竹馬,也感情甚篤啊。

杜雨桐忍住了沒說這句話,否則她這遲鈍的好友可能還會一臉懵懂地辯駁:“我與謝崖乃是兄妹之情,怎可與拂夏她們相較。”

再者說,謝崖似乎另有打算,並沒有要讓他家小姐知曉這份感情的意願。

謝舒眼見著杜雨桐默默嘆了一口氣,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有話要說?”

她這位好友一擺手:“無事,到時候你便知曉了。”

謝舒愈發茫然,見杜雨桐決心閉口不言,知道是問不出什麽來了,只好將這事暫且擱下。

杜雨桐為防止她再追問,又接著提起了拂夏的婚事,她性子活潑,到時候必然是要去好好湊上一番熱鬧的。

兩人進課室時正聊著拂夏成親時定要在新郎官迎嫁時讓他吃點苦頭,不料迎面撞上了面色陰沈的孫華婉。

許是聽到了她們的只言片語,孫華婉將她們冷冷一瞥:“真是不知廉恥,女兒家竟成日將成親掛在嘴邊。”

往日孫華婉也愛說些酸言酸語,但面上還算過得去,現下不知為何突然冷臉說出這樣一句重話,讓一向愛與她吵嘴的杜雨桐也楞了一楞。

孫華婉又瞪了她們一眼,徑直走開了。

謝舒有些訝然。

她離得近,方才被孫華婉一聲訓斥後下意識擡起了頭,正看到對方灰敗的面容和泛紅的眼角。

這位孫小姐平日最是珍惜容顏,常常能聽到她向熟識的小姐們炫耀自家用來敷臉的珍珠粉是南汾國的珍稀之物,可保容顏長久不衰。

謝舒也覺得那珍珠粉或許真是有奇效,孫華婉日日看著都容光煥發肌膚細嫩,著實美貌。

那麽今日,是這珍珠粉突然失效,還是孫小姐的心情實在不佳呢?

謝舒莫名有種直覺,她或許是遇上了什麽難處,在外人面前不好表露,才強撐出這副色厲內荏的樣子來。

杜雨桐這會兒終於回過神來:“我們說話與孫華婉有什麽相幹?她這是發什麽脾氣呢?”

謝舒搖頭:“算了,興許是她有煩心事吧,不必計較。”

對孫華婉今日反常的疑問在她們坐定後得到了解答。

染冬和拂夏都不在府中,謝崖又仿佛有什麽心事,謝舒便沒將他帶進書院,這會兒是杜雨桐的侍女墨琴在替她倆收拾書桌。

見她們過來,墨琴緊張兮兮地問道:“孫小姐方才在這裏發了好大的脾氣,二位小姐進來時沒遇著她吧?”

杜雨桐沒好氣地說道:“這話說晚了,在門口時孫華婉已將我倆都罵了一通了。”

謝舒見墨琴有些委屈,安撫般拍拍她的手:“孫小姐著實脾氣有些大,發生什麽事了?”

墨琴看了看四下無人,悄悄說道:“我來時正見到孫小姐在打罵她家柳眉,聲音大得我在門外都能聽見,便稍躲了一會兒沒有進來。”

“我在外面聽那話音,好像是孫家給孫小姐定了親,許給了兵部侍郎家的大公子,估摸著孫小姐本來就心氣不順,柳眉又一時不合她的意,便拿柳眉撒氣了。”

聽了這話,杜雨桐眉毛險些飛起來,謝舒也瞪大了眼睛。

兵部侍郎家的大公子名喚魏泉,是魏卓的長兄,此人在京中臭名昭著遠勝於魏卓,世家小姐都避之不及,更遑論與他定親了。

墨琴說道:“前些時日我曾聽孫小姐家的絳紅說,她們在玉面閣買胭脂時遇見了魏公子,當時魏公子看著孫小姐眼都直了。”

“依著孫小姐的性子,定然不會與魏公子來往,但不知怎的,魏家竟直接上門提親,還將婚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杜雨桐雖然一貫看不慣孫華婉,但知道她與魏泉定親,還是頗有些惋惜:“這魏泉前些年還曾在百花樓害死了兩個姑娘,孫家莫非不知情?怎將孫華婉好好的一個人許給了這種畜生?”

百花樓是京城中有名的尋歡作樂之處,卻並非煙柳之地,樓中女子多為才貌兼備的清倌。

聽聞魏泉甫一進百花樓,便瞧中了一對精通舞藝的雙生子,當場在樓內叫囂要將這兩人買下來做他府上的通房,這姐妹二人俱是性子烈的,冷著臉給拒了,難免讓魏泉下不來臺,百花樓管事勸了好一陣,才讓他憤憤地落了座。

沒成想魏泉並未就此罷手,反而趁人不註意將這姐妹倆綁了回府,活生生給折磨死了。

謝舒嫌惡地皺了皺眉:“當初那事京中誰人不知,只怕都傳到了陛下耳朵裏,不正因為此事魏家才將魏泉禁足,這兩年才算安生了些。”

她察覺到一絲不對:“按理來說,孫大人是正三品尚書,魏家大人只是從三品侍郎,即便議親,也該由孫家說了算才是,怎生看著是被魏家牽著鼻子走?”

杜雨桐小聲說:“你忘啦?魏大人的妹妹近日才在宮中封了嬪位,正是得寵的時候,魏家兄弟一向囂張跋扈,不也正是因為宮中有魏嬪娘娘給陛下吹枕頭風嗎!”

她說到後面一時忘形,聲音大了起來,謝舒慌忙捂住杜雨桐的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雖說現在四下無人,但書院畢竟不比家裏可以放心說話,還是不要妄議宮闈之事。

杜雨桐意識到不對,吐了吐舌頭,轉頭去找墨琴拿她今日帶進書院的小點心了。

謝舒心裏卻還想著這件事。

她一時間忘了還有魏嬪這茬,往日參加宮宴,這位娘娘總是低眉順眼,看著十分安分的樣子,謝舒還以為她在宮中不算說得上話,魏家兄弟跋扈完全是性格所致。

現今看來,倒不是這回事,是她的想法過於簡單了,只怕這樁婚事,也少不了陛下的金口玉言,孫家自然無力反駁,只能任由女兒踏進這火坑裏去。

杜雨桐今日帶了桂花糕,正興沖沖地要分給謝舒,見到謝舒的表情,也突然頹喪下來。

兩人都有些沈默,這件事雖與她們並無幹系,卻又總讓她們在孫華婉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畢竟,誰能保證宮中沒有第二個魏嬪,自己又不會成為第二個被隨意定下親事的孫華婉呢?

謝舒總覺得心中憋悶,又覺得寒涼。

她拍拍杜雨桐的肩:“趁夫子還沒來,我先出去轉轉。”

杜雨桐急得一下將手中的糕點丟給墨琴:“你等等,我也一起去!”

墨琴剛想叫住她們,只聽到杜雨桐說了一句“待夫子來了去尋我們”,兩人便沒了蹤影。

謝舒少有走得這樣快的時候,她身子不好,平常都是慢條斯理地走路,但此刻非得是這樣快步疾走,她才能感覺自己胸腔中悶著的那股氣被發洩出來了。

杜雨桐緊跟在謝舒身後,察覺到謝舒的情緒實在不對,忍不住叫了謝舒一聲,卻突然感覺謝舒停下了。

謝舒轉頭緊緊攥住杜雨桐的手,另一手有些顫地指向一個方向:“那是不是孫小姐?”

她們已經走到了書院的後院,這裏有一個書院修建時便著人鑿出的蓮花池,此時蓮花花期未過,周邊還浮著蓮花的香氣。

孫華婉正站在池邊的亭中,看她的動作,竟是要踩著亭邊的欄桿跳進池裏去!

謝舒大驚,也顧不得自己不能跑跳,拉著杜雨桐就向亭中跑去。

她體力實在不支,沒跑幾步便雙腿發軟,重重地摔在地上,堅硬的地面將她細白的臉頰都刮出了血痕,發髻也散亂開來。

杜雨桐想回頭扶她,謝舒急匆匆地揮手:“快去拉住她!”

孫華婉註意到了她們這邊的動靜,竟立時就往水裏跳,被已經奔到亭中的杜雨桐一把拉住。

她還想掙紮:“放開我!少管閑事!”

杜雨桐咬著牙把她扔到亭中地上:“若不是謝舒非要救你,你當我樂意管你!”

謝舒也已走到亭中,她摔了這一跤,只要一動,渾身都有些說不出的疼痛,比平日走得更慢了些。

她此刻頗為狼狽,今晨穿出門的衣衫沾滿了塵土,簪子早已不知去了哪裏,一頭青絲亂亂地貼在頰邊,手掌也擦破了皮,若是叫謝崖見了,只怕要心疼壞了。

孫華婉見了她這幅樣子,怔楞了許久,突然大哭出聲。

謝舒索性陪她一同坐在地面上,她們三個人現下都是氣喘籲籲,絲毫沒有往日的體面。

聽著孫華婉的哭聲,謝舒心裏那股寒意直漫上頭頂,讓她呼吸困難。

她拉住孫華婉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若是你人都不在了,哪還有轉圜的餘地呢?”

孫華婉將頭埋進她頸窩,因著哭泣,話音斷斷續續:“本就沒有、沒有轉圜的餘地,陛下親口賜婚,除了嫁,我沒有旁的法子!”

“就只因為魏泉誇了一句我生得好看,魏嬪娘娘便求了陛下賜婚,那我算什麽,陛下討魏嬪娘娘高興的禮品嗎!”

“我想嫁給自己喜歡的人,不求他有權勢有財富,我只想他愛我敬我,夫妻和睦啊……”

謝舒啞口無言。

若真是陛下賜婚,這事當真是無可更改了。

一個女兒家關於姻緣的所有幻夢被突兀打碎,除了為自己哭泣,以及積攢了所有勇氣的一跳,竟然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去改變。

孫華婉的眼淚滴落在她手心的傷口上,將她的心也蜇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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