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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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顯宗沒有出來迎接顧大人。並非顧大人來得太晚,而是張顯宗又病倒了。

顧大人甫一踏進院子就從管家口裏得知了這件事,他搬了張椅子坐到張顯宗床前,向來睡眠很輕的人這次甚至沒有意識到他的闖入,兀自陷在昏昏沈沈的夢裏。

張顯宗的病因,顧大人覺得自己不用想也知道——畢竟張顯宗已經因為同樣的理由被他弄病過一次了。

大男人怎麽這麽不禁幹?顧玄武點上煙,心裏有點郁悶。又想起早上這人筆直站在自己面前時,兩頰就有些潮紅,鼻尖也冒著虛汗,原來一切早有預兆。

而這人忍著病痛也硬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出現一次,無非是為了在最適當的時機告訴自己,這團火還在沒有被他完全熄滅,火還在燃。

“餵。”顧玄武叫了一聲,張顯宗沒有醒,他便又上手推了幾下,張顯宗終於有了反應。

病人被強行喚醒,難耐地睜開眼,首先看到的竟是顧玄武,他不知自己是在夢裏還是現實,下意識喚:“顧玄武?”

顧玄武挑眉:連個尊稱也沒了?

幸好張顯宗很快清醒過來,又改口:“司令怎麽過來了?”

沒有得到回話。顧玄武四仰八叉地癱在椅子上抽煙,高燒未退的張顯宗就躺在床上平覆呼吸,既不知說什麽,也不知從何說起,無言的默契使得空氣凝滯了幾分鐘,直到顧玄武一根煙到頭,踩滅煙蒂,終於嘆息著開口:

“我說,張顯宗,你就把這一生都賠給我吧?”

一個商量意味極為淺淡的陳述句。

張顯宗看向顧玄武,勾起了暧昧不明的笑意。他想,他真是太懂這個人了。同時他也想起自己訂下的契約,想起自己是一個沒有來世的人。

顧玄武永遠都不會知道,他賠給他的,不止是一生。

張顯宗費了些力氣坐起來,不再看顧玄武:“如果我有來生,真是不想再跟你扯上關系了。”

顧玄武道:“我也是。”

張顯宗道:“可是這輩子……這輩子事已至此了。”

這輩子他到底是張顯宗,對方是顧玄武,不得到一次,便難以善罷甘休。

顧玄武一臉糾結地點上第二根煙,張顯宗伸手向他索煙,他一巴掌打開:“你難受著,別抽煙。”

張顯宗不再堅持,把頭枕在膝蓋上,又問:“司令這輩子是不是沒有我不行了?”

顧玄武雖然犯愁,卻也坦然承認:“好像是的。”

張顯宗笑了:“顧玄武,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嗎?”

“我知道!”他當然就是因為知道了,所以才會煩躁。

使用權力剝奪張顯宗的一切,把對方強行鎖在自己身邊嗎?不,他已經意識到,這只會令他得到虛假的滿足,事到如今,他真正想要的其實是……

顧玄武猛地起身:“張顯宗,你真以為我會乖乖上你的套?”

張顯宗安靜地看著他。

半晌,顧玄武洩了氣,坐回去大口大口吸著煙,又嘆息起來:“你到底想要什麽啊?”

“顧司令想要什麽,我就想要什麽。”

顧玄武想要一個完整的張顯宗。要張顯宗心甘情願地留在自己身邊,而不是被他剝奪了一切的一具空殼。

張顯宗想要的是一份平等的愛情。

未必要顧玄武如他一般燃燒殆盡,但他要顧玄武也烈火焚身。

顧玄武道:“你以為你是誰啊,這世上沒這麽好的事。”

張顯宗道:“我知道。”

張顯宗什麽都明白,顧玄武覺得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完全用錯了勁兒。

可張顯宗就是太明白了。付出不一定會有同等的回報,兩情相悅什麽的,實在是太難了。他靜了靜,說:“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公平的,你是司令大人,我是你的參謀長,我的命都在你手裏。然而你現在坐在這裏,就說明我還能為我的人生做些主,是吧?”

顧玄武憤憤道:“我就不該來!”

張顯宗又笑:“司令大人需要作出抉擇。”

顧玄武掐著煙頭,眉頭緊蹙:“不行!”

見他這樣動搖,張顯宗認真地看著他:“我哪裏不好呢?”

顧玄武苦惱地撓頭:“你是個男人。”

“男人顧大人不還是抱了那麽多次?”

顧玄武蔫了,轉而又想到了可以攻破的缺口:“你一個人就想滿足我?”

到了這種時候,“身體力行”的顧大人想的竟然還是下半身那檔子事,張顯宗失笑,握住顧玄武的手湊上去:“可以。”

顧玄武對此表示質疑,張顯宗又道:“如果你選擇我,以後你要什麽花樣我都陪你玩。”

顧玄武眼睛一亮,腦子裏頓時浮現出種種張顯宗曾無比抗拒而他最終也沒有成功的花樣,繼而又想起張顯宗潮紅著臉呻龘吟時的表情,何處不銷魂?他按下張顯宗:“好,等你病好了,老子來跟你收定金!”

顧大人風風火火回到家,窩在沙發裏一盒煙抽了半宿,天剛一亮,就把自己的姨太太們都叫到了眼前並排站著。

姨太太們以為自己排擠張顯宗的懲罰終於來了,可顧大人來回掃了她們好幾圈,楞是沒開口,最後一臉煩躁地揮手:“都下去吧。”

姨太太們如獲大赦,顧玄武卻犯愁了。他一頭栽倒在沙發裏,嗦了一口煙——瞅瞅他這幾個姨太太,多漂亮啊,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會唱曲會哄人,他怎麽能忍心為了張顯宗一個男人放棄這萬花叢呢?

顧大人的滿腔激情在美女面前瞬時被熄滅了,於是直到張顯宗病愈,顧大人也沒能收下當初的定金。

大病初愈的張顯宗回到公館,看著拖著果盤扭著屁股走出去的姨太太,視線收回到顧玄武身上:“司令這是做出抉擇了?”

“不是!”顧玄武趕忙解釋,“那什麽,這事得從長計議,你得給我時間。”

張顯宗不說話。

明明是張顯宗上輩子欠他的,怎麽如今是他慫了起來?可顧玄武還是心虛,絮絮叨叨地說服起張顯宗來:“你說說,這兵荒馬亂的,要是沒我罩著,她們怎麽活?都是鮮活的生命啊!我不能不講道義不是?我留著也不幹什麽,就當救她們一命……”

張顯宗開口打斷:“太太們不缺司令這一個恩客。”

顧玄武語塞,想起上輩子他一倒臺,這幫姨太太的確樹倒猢猻散,換個靠山照樣混得風生水起。可馬上他靈光一閃,想到一個能扳回一城的論點,骨頭也硬了幾分:“你他媽不是也有好幾個姨太太?”

張顯宗一臉不可理喻地盯著顧玄武。

這回不用張顯宗開口,顧玄武自己就蔫了——他怎麽就忘了,張顯宗的姨太太都是他顧司令硬塞過去的。

顧玄武點上煙,他本來沒有這麽大的煙癮,這輩子卻硬是為張顯宗愁成了大煙槍。兩口煙下去,他終於說出了心裏真正的疙瘩:“再說你都快當爹了。”

張顯宗面不改色:“我可以不要。”

顧玄武一驚:“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張顯宗揶揄道:“司令還知道我是個男人。”

顧玄武聽出他話裏的諷刺,一把甩掉煙:“老子當然知道,你他媽哪兒像個女人了?”可就是這麽一個男人,他怎麽就……顧玄武拉過張顯宗抱在懷裏:“旁的事再議,先讓我幹一回。”

張顯宗身子一抖,顧玄武立刻說:“以後不綁你了,再也不了。”

畢竟張顯宗這麽病一次,他顧大人的下半身就要憋屈好些天。為了自己的性福著想,顧玄武決定以後都要小心翼翼,再也不讓張顯宗生病了。

張顯宗由著顧玄武在自己身上摸索,笑著問:“我病著這些天,司令也沒說找姨太太開個葷?”

“沒有沒有。”顧玄武親吻著張顯宗的頸窩,“我就想幹你。”

雖說不是想象中的“定金”,顧大人依然獲得了久違的滿足,就仿佛一輛被重新加滿了油的小汽車,正是熱血當前,再次擁有了足夠的動力,只差一腳油門沖上街去了。

他熟練地點起事後煙,抖抖手滅了打火機的火。和張顯宗能走到這一步,想必上輩子就算大羅神仙親口告訴他他都不會相信。也怪他的下半身太不爭氣了,說好的這輩子一定要殺了張顯宗呢?

顧玄武吐出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煙霧,忽然問:“你說,要是有天你殺了我,會因為什麽?”

話一出口,他有一些後悔,然而只有“一些”。因為他總歸是要問的,他遺憾的只是,這輩子的張顯宗未必明白上輩子的顧玄武在問什麽。

顧玄武也不知道的是,在他眼前的這個張顯宗,由始至終都是同一個人。於是張顯宗在顧玄武看不見的背後扯出一個自嘲般的笑容,低聲回答:“啊……大概是求而不得吧。”

“這麽嚇人啊。”顧玄武不知是打趣還是感慨,扭身在張顯宗唇上印下一吻,“那還是讓你求而得之吧。”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人的情感邏輯線在我心裏其實是非常清晰的,可是擔心我有沒有準確地表達出來(趴

下章完結(是的這一天終於來了!

☆、尾聲

顧大人並不是非張顯宗不可,然而他沒有張顯宗不行。兩下一權衡,顧大人早已選擇了張顯宗,他只是實在舍不得自己的萬花叢,非要張顯宗一點一點拖著他往前走才行。

而張顯宗很快履行了自己的諾言,休了顧玄武硬塞給他的五個姨太太——大約早就巴不得休了。他不像顧大人那樣憐香惜玉,行事也就迅速而果決。顧玄武反替張顯宗可惜起來:哎喲,五個女人呢……不不,重點是有個還懷著張顯宗的血脈呢。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要麽張顯宗這邊父子分離,要麽姨太太那邊母子分離,怎麽就不能闔家大團圓呢?

張顯宗很淡定:“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我有取舍,您也是。”

顧玄武很想說他和張顯宗不一樣,卻實在說不出口。

因為已經沒有什麽不一樣的了。

他被張顯宗逼得退無可退,只能怪自己那天晚上不該去鬼宅,又很不要臉地和張顯宗打起了商量。理由是最近外頭形勢混亂,就這麽把幾個貌美如花的姨太太放出去,怕是沒等找到下家就全被炮轟死了,所以再多留一陣子,就一陣子,等後路都打點好了,他立刻把姨太太們送走。

為了表達自己的誠意,顧大人還十分委曲求全地舉起三根手指發誓:“我保準就算她們留在公館,我也不碰她們一根手指頭,行不?”

這話倒也並非強詞奪理,時下整個家國打成一片,張顯宗和顧玄武都知道,文縣已經沒幾天好日子了。

天要變了。

同時張顯宗也知道戰火沒個十年都滅不了,於是一臉不屑地反問:“什麽時候才算後路打點好了?”

“給她們找個下家的吧。”把自己的女人拱手送人,顧大人真是要多心痛有多心痛,覺得張顯宗著實挑戰了自己身為男人的尊嚴。他戳戳煙灰,又說:“咱們也得找個後路。”

“什麽後路?”

顧玄武道:“文縣就是只肥羊,誰不想啃幾口肉啊?光憑咱們手下這支兵,以後也守不住文縣。”

張顯宗履行起自己作為參謀的職責:“如果有天津大帥做靠山,還能撐個幾年。”

顧玄武笑了,夾著煙戳向張顯宗的臉蛋:“和群獅爭羊肉,咱們爭不過,但是把肉送給其中一只獅子就好辦多了,是不是?”

張顯宗一楞:“司令不想要文縣了?”

“想要,但是燙手啊。”顧玄武咂咂嘴,感慨道:“命是本錢,好好活著才最要緊。”

張顯宗略微詫異地盯著顧玄武,仿佛跳躍了過去二十年的時光,他剛剛才重新認識了這個人。

曾經的顧司令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被權力迷了眼,即使在血肉橫飛的戰場裏也堅信自己是最受上天眷顧的那一個,不見棺材不落淚,自負到了令張顯宗憎恨的地步。如今竟然懂得急流勇退,不得不可謂一個奇跡。

“再說了,我答應過養你一輩子。”顧玄武忽然一聲嘆息,“你胳膊落下病根,打槍也瞄不準了,當兵就是個廢人,咱們得找點別的活計。”

張顯宗的肩膀受過槍傷,又多虧了顧大人一場粗暴的性龘愛,留下了輕微的後遺癥,雖然不影響日常生活,卻無法繼續在戰場上廝殺了。顧玄武本來話裏有些嫌棄,想到其實都是自己的錯,也就越說越蔫,然而語氣一直是誠懇的。

張顯宗不知道顧玄武心裏盤算的竟是這件事,到了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為什麽顧玄武會隨著自己重生——果然是要走過自己的鏡花水月,踏破一次生死愛恨的界限,才會有現在的顧玄武,才會走向不同的結局。

顧玄武熄滅煙:“女人、孩子,還有手底下這幫兄弟,全都得打點好了,不然咱倆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他們跟個無頭蒼蠅似的,不等著被拍死嗎?”

張顯宗挑眉,合著顧玄武就是想拖延他休妻的時間。

顧玄武繼續說:“下半輩子咱倆找個安穩地方,平平安安地活著就成。”

張顯宗臉色緩和下來:“成。”

顧玄武補充:“和無心一起。”

張顯宗臉又黑了下去。

沒多久顧玄武把文縣交給張顯宗料理,自己硬拽上無心跑去投奔了天津大帥。

天津不比文縣,文縣再富庶,終歸只是一個小縣城,天津卻是跺跺腳國土都要顫三顫的巨人,高高矗立在中華版圖之上。

背靠大樹好乘涼,想攀上天津勢力的人數不勝數,顧司令不過是其中小小一個。然而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混子,油嘴滑舌,一個靠招搖撞騙為生的和尚,節操全無,兩個人一唱一和,竟也將天津大帥哄得舒舒服服。趕上帥府鬧鬼,無心法師一展神通消滅了狐貍精,大帥對法師佩服得五體投地,顧司令也成了大帥面前的紅人。趁著興頭沒過,顧玄武立刻提出要將自己的軍隊歸入大帥編制,大帥當場就拍板同意。

文縣有了天津這個大靠山,旁人以為他顧司令從此要平步青雲,沒想到福薄命淺,幾個月之後,顧司令就和自己的參謀長雙雙死於一場不怎麽激烈的戰爭。

文縣和軍隊順理成章地被天津大帥全部接收,副官清點時發現軍隊雖然完整,但顧司令斂財多年,家產竟比想象中少了起碼五成。

糊塗點的還以為這是亂世裏難得一位兩袖還算清風的軍閥,也有明白人跑去探天津大帥的口風,大帥心照不宣地撚著自己的小胡子:“人家白白送你一個富縣,就別趕盡殺絕了。”

英年早逝的顧司令留下了四個年輕貌美的姨太太,平分了顧司令的家產,其中兩個被大帥看中納為小妾,繼續風生水起,剩下兩個打著司令遺孀的招牌,拿著錢過上了上層階級富太太的小日子。

無心法師希望幫好友落葉歸根,於是帶著自己的媳婦,抱著顧司令的骨灰,踏上了漫漫尋鄉路。

可惜轉眼粗心的無心法師就在火車上弄丟了好友的骨灰,所幸他其實也不知道顧玄武的老家在哪。半年之後無心法師滿中國找累了,適逢他和月牙來到一個偏遠的小山村,這裏雖然寂寞,卻也恬靜安然,更重要的是遠離戰火,二人便就近安了家。

新家落成,沒等夫妻倆前去拜會新鄰居,鄰居自己就找上門來了。

月牙打開門看見顧玄武和張顯宗拎著酒站在門外,前者喜笑顏開,後者一臉陰沈,情緒對比如此鮮明,月牙忍不住噗嗤笑了。

“以後我們就是鄰居啦!”顧玄武緊緊抱住無心,本想把月牙也一起摟進來,被無心及時攔住。

無心承受過顧玄武的熱情,註意到張顯宗並不歡迎自己,便生怕張顯宗不夠郁悶似的,賤兮兮地摟著張顯宗的肩膀與他打招呼。

張顯宗抖開無心的爪子,不好駁了彼此面子,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當晚顧玄武和無心久違地喝了個痛快,月牙忙著準備下酒菜,張顯宗則托著下巴在旁邊讀書。

兄弟間的酒局即使只有兩個人也氣氛熱烈,二人推杯換盞推心置腹,無心的話題是時局動蕩,戰火比之半年前果然猛烈了數倍,感激顧玄武提前勸告他抽身而退前來避難;顧玄武的話題則是月牙來了真好啊,這小破村啥也沒有,他都好久沒見過月牙這麽標致的女人了。

顧玄武的目光果然一直盯著月牙轉悠,讓無心恨不得把那雙眼珠摳出來。沒等無心動手,月牙先伸出兩根手指作勢要挖,顧玄武嚇得往後挪了一屁股,三個人笑起來,顧玄武瞄見角落裏的張顯宗,叫他:“哎,你也來喝一杯。”

張顯宗瞟他一眼,扭過頭,算是無聲的拒絕。

月牙又笑:“我看顧司令回家要跪搓衣板了。”

顧玄武這才意識到癥結所在,好歹收斂了點自己貪婪的視線,然而第二天酒一醒,發現張顯宗還在生氣。

顧玄武覺得掃興:“好不容易和無心團聚,你就不能高興點?”

高興點嗎?張顯宗在心裏嘀咕,他對無心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這輩子他占得先機,沒揍無心一頓已經算他改邪歸正了。

張顯宗譏諷道:“我看村頭王家的小女兒就挺標致的,怎麽在這兒見不到好女人?”

顧玄武脫口而出:“她哪能跟月牙比呀!”

話音落地,意識到自己又說錯了話,然而已經來不及撤回,張顯宗也冷冷瞪了過來,顧玄武手忙腳亂地解釋:“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就是看兩眼,過個幹癮,我也沒想碰她啊,再說我就算想碰,無心也不幹啊是不是。”

越描越黑。

顧玄武按滅煙頭,反守為攻:“我問你,這半年來,我除了你還抱過其他人嗎?”

張顯宗挑眉。

“老王跟我提了好幾次親,人姑娘背地裏也暗示了我好幾回,擱從前我早撲上去了,你看現在,就因為你說要取舍,我哪次沒頂住誘惑?要不要以後我每看一眼別的姑娘,你就跟我鬧一次脾氣?”

張顯宗十分讚同地點頭:“是的,如果是從前,您早撲上去了。”

話裏的諷刺意味過於濃厚,顧玄武不禁罵了一句娘——他苦口婆心一大段話,這兔崽子就抓住了這麽一句重點?氣得他跑到無心家裏,和張顯宗鬧起了分居。

為了自家的平靜著想,月牙主動做起了調解員。無心和顧玄武都是大老粗,唯獨她心思細膩,看出了門道。她告訴顧玄武,張顯宗未必是真生氣,實在是你顧司令前科累累,張顯宗不過是想借這個機會,徹底斷了你花心的毛病。

顧玄武越發郁悶了:他已然拋下一切和張顯宗來到這裏,怎麽張顯宗還不能信任他呢?

當然他也知道,這都是自己從前造孽太多,怨不得別人——即使怨,也只能怨一點點。於是顧玄武的氣勁很快就過了,也想通了不少事,他回家走到張顯宗面前,不由分說拽著對方的領子先親了一口。

張顯宗向來不會拒絕顧玄武的親吻,即使在這種冷戰的時刻也不例外。顧玄武揉了揉張顯宗的腦袋,無奈地笑了。他覺得自己就像養了一只貓,這只貓乖巧懂事——卻會咬人。而他如今已經喜歡極了不時被這鋒利的牙齒輕輕噬咬的感覺。

顧玄武一邊給貓順毛一邊感慨:“唉,到了這種地步,我依然不怎麽被信任著呀。”

張顯宗遞給他一個眼神,意思是原因你自己體會。

顧玄武當然是在徹底體會了之後才回家來的,他柔聲說:“你說說你自己,問題比我嚴重多了。你姨太太生了吧?唉,我這輩子是子嗣無望了,你老張家好不容易有一個,要不咱把孩子接過來,我跟你一起養。”

顧玄武表現得如此大度,是想告訴張顯宗:你對我十分重要,我對你也十分信任,甚至願意和你一起撫養你的兒孫。

倒顯得張顯宗有些草木皆兵了。

可張顯宗只是淡淡地說:“和你做了之後,我就沒有碰過任何人。”

“什麽?”

張顯宗道:“不是我的孩子。”

二姨太偷了人,若非這個孩子有用,張顯宗大約會立刻命令對方打掉,如今母子平安,二姨太也算因禍得福。

顧玄武扶額:“你又騙了我啊?”

張顯宗微微一笑。

“唉,算了算了,不是你的,咱就不管了。”顧玄武一聲嘆息。事到如今,張顯宗的這點小圈套他已經懶得計較了。他很快平靜下來:既然這段毀了,就只能翻老底了。

顧玄武轉而問:“你知道亂世什麽最值錢嗎?”

話題跳躍太快,張顯宗還是附和:“什麽?”

“黃金。”

“……”沒想到會是這麽膚淺的答案,張顯宗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人生無常,活在亂世,誰知道以後會出什麽事?”顧玄武解釋道,“所以我給自己留了一個後路——前些年我得了一箱黃金,一大箱,除了我也不知道這件事。我想著,萬一以後我出了什麽意外,還能靠這箱金子東山再起,所以最好呢,就是一輩子都不必動用這箱金子,把它們永遠埋在地下。這是我最後的老底兒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現在我把埋金子的地點告訴你,以後這箱金子也是你的退路。”

張顯宗是上輩子知道的這箱金子的存在,這輩子他既不知道金子在哪兒,也從未想過顧玄武會告訴自己——把後半生的保障交到自己手上,與自己共享退路,這意味著,顧玄武決心與自己度過一生。他驚訝地看著顧玄武,甚至忘了回話。

鑒於前科太多,顧玄武繼續表明心志:“你如果不信,可以挖出來親眼看看,我沒有騙你。”

他只是客套一下,沒想到張顯宗說:“好,去挖。”

顧玄武的五官扭成一團,不知作何表情——他已經把心都剖出來給張顯宗看了,張顯宗還非要吃力不討好地確認一下是不是真心,這是對他不信任到了什麽地步啊?

顧玄武郁悶:“用不用咱弄個一分為二的藏寶圖,不合起來誰也找不著金子,或者箱子外面加兩道鎖,一人一把鑰匙,不合起來就開不了鎖那種?”

張顯宗望著顧玄武笑道:“你聽太多書了。”

這個久違的笑容十分好看,顧玄武心裏一動,抱起張顯宗:“好幾天沒碰你了,來,出發前先做十次。”

張顯宗果真沒有辜負顧玄武的哀嘆,第二天便和顧玄武啟程去往埋金地,一路奔波,不辭辛勞,終於親自確認了金子的位置。與其說是因為不信任顧玄武,倒不如說是太喜歡他,所以太害怕顧玄武捧到他面前的真心摻假,也比任何人都希望這是真的。

兩個人把金子埋回去,說到底張顯宗身子桿兒薄,大部分的體力活還是要顧玄武來幹。顧玄武拿張顯宗又愛又恨,無奈地擦擦汗:“這下行了吧?以後好好過日子,別瞎整事。”

張顯宗坐在旁邊看著他,恍然覺得自己獲得了莫大的救贖。

日子安穩過了下去。直到許多年後的某一個元夜,顧玄武帶著張顯宗去附近的道觀逛廟會。

人潮洶湧,忽然有個年輕道士抓住張顯宗的手腕:“施主,算一卦嗎?”

那道士背著破舊的行囊,道袍也已經穿得褪色,不知從哪兒雲游至此,臉上投機取巧的笑容令人莫名不悅。

“不算。”張顯宗甩開對方,轉身發現眨眼的功夫便與顧玄武走散了。

道士拖著算命幡子黏上來:“施主聽過鏡花水月嗎?”

張顯宗停下腳步。

“聽說陰陽兩界的交匯處有一方混沌,喚作鏡花水月。人死之後由陽入陰,會先踏入自己的鏡花水月,那裏萬物皆空,只有一路走馬燈,不知會是個什麽光景?”

張顯宗語氣陰冷:“那麽感興趣,自己死一次不就知道了?”

道士笑道:“鏡花水月的盡頭連接著陰間的輪回路,過了輪回路就會忘記前世的一切,所以死後的事情,按理說誰也不該記得——但是,也有一個例外。”

“哦?”

“貧道聽聞,在鏡花水月的夾縫裏住著一個怪物,依靠吸食人類的魂魄為生。那怪物不知存在了幾千幾萬年,也不知吸食了幾千幾萬條魂魄,所以力量無比強大,甚至可以顛轉乾坤,重塑未來。”

張顯宗瞇起眼:“當真嗎?”

“誰知道呢?”道士盯著張顯宗,“人類有七情六欲,便有了執念,這執念產生的力量令人類的魂魄無比珍貴,然而也正因為這一點執念,多少人不惜逆天而行,甚至魂飛魄散——那怪物只針對這些誤入歧途的魂魄下手,它把即將消散的魂魄重新凝聚起來,與這些人立下契約,所以即使有人見過這怪物,也都是些背離天道的麻煩家夥,一定不會說出來的吧?”

張顯宗道:“道長所言甚是。”

道士憐惜道:“本來就是不入輪回的魂魄,若直接魂飛魄散也算是一了百了,可契約一旦達成,作為重塑生命的代價,這些魂魄會在一世身死後與怪物融為一體,成為怪物力量的一部分,而作為力量源泉的執念也將永遠不散,也就是說——”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生世世,永受桎梏。是這樣嗎?”張顯宗平靜地接了下去。

道士深深看了張顯宗一眼:“施主懂得就好。”

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些?張顯宗覺得自己不必問,畢竟人類的執念各種各樣,這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因。斟酌之後,他試探著開口:“那道長可有什麽解脫之法?”

年輕的道士露出了沈重的神色:“這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節日的喧囂裏,兩個人一齊沈默了片刻,仿佛周圍的人群都靜默了色彩。

道士忽然說:“興許千百年之後,天上哪位法力高強的神仙得了空閑,下界巡游,恰巧就發現了夾縫裏的怪物又將其討伐。到時候無論是魂飛魄散,還是重入輪回,都不失為一個解脫,是不是?”

這番話顯然算不上什麽安慰,卻也不知是在安慰道士自己還是安慰張顯宗。隨即道士大笑起來:“也就只能向上天祈禱了吧!”

他一邊笑著一邊舉著破舊的卦幡走遠了,很快身影就被人群淹沒。

“你幹什麽去了?”顧玄武從人群中擠出來,“我好不容易搶了幾炷香,來,咱上香去。”

張顯宗回過神,看了看顧玄武,又看了看道觀內一門之隔的神像:“你去吧,我不拜神。”

他畢竟是背離天道的人,無法近神,更勿論拜神。祈求上天保佑,終究是一種奢望。

見他神色如此嚴肅,顧玄武隨手把香插到路人懷裏,拽起張顯宗的手:“那就不拜了,咱回家。”

天氣嚴寒,顧玄武穿著月牙縫制的棉襖,帶著厚厚的護耳帽,整個人裹得跟熊一樣,縮著肩,勾著腿,走起路來晃晃悠悠的,看上去就和普通的山裏人沒什麽區別。別說是村裏的鄉親,就連月牙如今都很難想起來,這位顧大人曾經還是個執掌一縣兵力的司令。

每逢提起此事,顧玄武總說他是為了張顯宗隱退,否則現在起碼也是個大帥了。而聽他這麽說,張顯宗也就沒有拆臺:你這性格最多也就做到文縣的司令了,再爬下去指不定摔得多慘呢。

約莫是怕再走散了張顯宗,一路上顧玄武緊緊拽著對方的手不放。張顯宗望著顧玄武的背影,扯出一個淺淡的笑容:“你曾說如果有下輩子,就再也不要遇見我了,現在也不變嗎?”

“對啊,我肯定把孟婆湯喝得幹幹凈凈的。”顧玄武頭也不回,“所以這輩子咱倆好好活,不留遺憾,成不成?”

張顯宗回握住顧玄武的手:“成。”

這個問題勾起了顧玄武的回憶,走了一會兒,他想到什麽,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張顯宗。

“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覺得……”顧玄武搓了搓手,捂住張顯宗凍得發紅的臉頰:“我可真喜歡你啊。”

兩個人糾纏了這麽久,張顯宗的感情如此熱烈,顧玄武卻從來沒從張顯宗嘴裏聽到過“喜歡”這兩個字,沒想到是他先說了出來,然而他早已不在意那些輸贏了。他把張顯宗抱在懷裏:“我還能活著,還能抱著活生生的你,真好啊。”

他對張顯宗已經毫無保留,唯獨有一個重生的小秘密。這個秘密當下變得實在無關緊要,也就算不得什麽秘密了。

而張顯宗依然保留著自己唯一的秘密,並決心一輩子也不會告訴顧玄武。因為在這場從開局便已滿盤皆輸的愛情裏,這個秘密是他僅有的一步先手。

凜凜冬日,他在顧玄武的懷抱裏感受到了暖意。他想起道士的話——這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這一路,完滿如斯。

他值得。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瞎雞兒寫的後記:

1. 沒番外。

2. 我更新極慢,中間又棄了一年,沒有各位的支(cui)持(g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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